朱丽娜

年青记者,曾深度参与劳工、性别、剧场议题,正在争取社会人的做梦权。 欢迎联络:linalinazhu@protonmail.com

工殤日紀錄 | 千萬不要扭過頭去

【序言】

今天是世界工伤日,借着同主题论文的缘故,正好重新回顾了自己从2015年底开始对这一议题的观察记录,从启蒙到迷茫的行动,再到身份置换的共同理解。 

想要把这份漫长的记录书写,袒露给大家。

与其说自己关注了“工伤”两年半,不如说“工伤”陪伴了我两年半,那些因为疼痛而建立的共同记忆,一次次使我重新审视自己的生命,让我咀嚼不适感后又带来力量感。

我一直相信,弱势群体是在社会权力结构下的弱势,但个体并不是脆弱的,相反,他们可能具有勇气、策略、反抗和生存智慧,我常常在疼痛后看到那些勇敢的人,他们带给我成长。

而我不得不先坦诚的是,这份记录的经验是零星的,甚至是粗浅的,无法同任何致力于工伤问题的社工经验相提并论,也不能代表任何一位有着如此经历的劳工的声音。

它仅仅是我的一些尝试,一些我们之间彼此生命碰撞而出的东西,是他们带给我的,而我顺手记录了下来。在这样一个过程里,我很羞愧,也很无力,为自己所能做的极其微小的努力。

到后来,这样的不安带着我,放下自己的身份认同,全心倾听工人们的叙述,那些惯常被当成是沉默了的声音。奇妙的是这些故事反而带给了我新的力量,不再说“底层”,不再想象“为底层发声”,只需要贴近其中,试图成为,那些因共同理解所带来的力量,已然改变了我的生命经验。

我常常惊讶于这个世代里的人,对于不同生命经验的猎奇,互相丈量着撕裂,这种时候越来越来越多,越来越近,越来越不把人当人。我有时候会生气。但冷静下来,仍然觉得要加深共同理解,承认包括自己的生命经验浅薄,尊重和试图理解他人的生活选择,这是我为书写所找到的意义和责任。

最后,“千万不要把眼睛闭上,千万不要扭过头去”。

【正文】

以下内容接近万字——

2015年 广州

2015年12月14日

*注:劳工工伤维权分享夜,在叁楼,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工伤者以及听到他们的故事。

这里有三个故事,对应着三种灾难,车祸、疾病、无防护的机器。建平北方人的脸特别特别正经,对权利的坚守是很厉害的勇气;老爱抖包袱又带着大家笑场的绍晶说,我们是弱势群体;萌萌的芳龄回忆时数度哽咽,但私下聊天时这姑娘依然是爷们性格。

从他们的故事里,能读到坚持与抗争,也读到伤痛和理性,有的故事笑着开头,却还是红了眼睛,毕竟那些身体与心灵的痛楚,大概也是另一种青春的一部分。

在我们少有背井离乡过的浅短生命里,被刻板印象里的劳工形象迷了眼睛。今年之前,我从不知道有那么多劳工十六七岁就离家,不知道高强度的工作时长里微薄的工资,不知道当年逼得我一天就退工的重复劳动会有人一干十多年,不知道一度令人称颂其活力的民企在劳工防护中恰恰最无监督力,不知道一度被本地人称作讨麻烦做善事的工伤赔偿是属于合法维权……

从前站在一个稳固的角度把劳工看成一个个词汇,无数次擦肩而过却好像隔着一层薄膜的世界,今天终于轰然倒塌。

有些预防明明可以落实,有的流血原可完全避免,有些程序不必推来搡去,资本原可担起责任。这个世界会有懒怠的政府,繁琐的程序,短目的工厂,爱逃避的资本家。

但,也有热心的NGO,懂法的志愿者,去化解受伤劳工无路可走的对抗,疏导厌弃身体残缺的绝望,有那么多又那么少的人走在这条路上。

所以我们一定可以做点什么,为流动者,为我们同享一样宪法赋予的权利。

【请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为追求所有人的公义而行动的。】

这机械的厂区盛满了多少工人的汗血

游走其中,我时常听到他们笨重的交谈

他们说,三年了,我没回过一次家

他们说,我老家在河南,四川,海南,广西……

他们说,等钱攒够了,我就和女友回家生娃

他们说,按年岁算,我儿子今年也该有九岁了

……

我像一个窃听者,在角落记下他们说的

字字鲜红,然后洇开,凋谢

手上的纸和笔,啪嗒落地

他们说……

——许立志《他们说》,诗集《新的一天》


2015年12月20日

*注:NGOCN十周年大趴,第一次见到重D音乐队,关于工人的摇滚。

来自深圳的重D音工人乐队,摇滚打起来的时候,随着重音,心脏以上震撼得不行,中国的劳工不只是唱《咱们工人有力量》的,也有他们的声音,创意,愤怒,勇气。写给工伤劳工的《与机器跳舞的人》让人泪流满面。

2016即近,这世代迷惘,还要带着理想主义的行动力,继续前行。

(补:后来整理了成员董军的公开演讲,以下将摘录部分——

重D音呢,重代表重要,D就是底层的意思,也就是底层的声音是重要的也是有力量的。其实最初开始的时候我们都在工厂里上班…………但我们几乎就没有选择,就在一个流水线上换,日复一日地一天天地重复着工作,感觉这条路可以从这里一望到头了,就是这样的一种状态(笑)。

所以呢,我们很迷茫,我们特别迷茫,那个时候我们重D音觉得我们的声音很重要,然后,在这个社会里面几乎听不到我们的声音,他们说我们是什么什么,我觉得这样不太好。所以,因为我们喜欢音乐,我们就组了这个乐队,我们就用音乐的方式来告诉,我们不需要别人来说,把我们的声音发出去…………

其实吧,在这么多年唱歌唱歌的过程当中,我也不知道我们的歌能够给现场的观众、受众能够带来多大的改变,但是最少,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我已经改变了我自己,我知道我自己是谁了。现在我在,勇敢地面对我自己…………

我们希望通过音乐这种方式,来消除我们之间的这种隔阂,希望我们能够对话,互相之间能够了解,而不是贴满满身的标签的…………

反正,我不知道理想是什么,但知道我们要什么。我们希望就是通过我们的歌,有时候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当我到一个陌生的群体,特别是唱给资本家听的时候,我就有一种体验,我在向他们挑战,我在向这个世界挑战,对抗。我觉得这种感觉,挺美妙的。)

2016 佛山顺德

2016年3月26日

*注:第一次去佛山顺德区的乐行社工中心,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工伤者。

正坐在大良大巴站等着回到广州天河,膝上放着一份《手足—中国珠三角工人的故事》,今天一天所见的,也是25个手足。

其实今天比我想象的要惊喜和顺利许多,也吃惊许多。不是第一次面对工伤者,上一年在叁楼,工伤者是少数,我是多数;这一次身居25个手足之间,我是少数,他们是多数。这种氛围营造的更平等和更理解,因为一群陌生人以同等原因聚集在一起,好像自己也被不知不觉有力量起来,让我有机会,真的做一点什么。

说真的,扣子是一个很好的伙伴,我们一起学着去看见别人的需求并发自内心地尊重,和大家比赛用左手夹菜吃饭,听那些让人联想起过去的人事。

容哥是一个不吃辣的广西人,睫毛很长,右手失去手肘,单身。他告诉我去深圳打工的第一天,被主管骂了三五次,憋了一天的气,下班路上用尽力气跳着踩扁一个箱子,路过的姑娘吓得说不出好话,他却大笑了起来。还有在工厂遇到的友情纯洁的小姑娘,不小心传染了她在机器前为了速度不防护的坏习惯,失去一小截手指,再没联系。还有搞坏的工友把定量的任务偷偷匀给他,一直干不完到叹气…打工12年,眼睛依然像孩子。

有那么多的工伤故事,不被记录,不被阅读,不被倾听,不被流传。而他们渴望被记住被倾听安稳而健康地生活。隐身在亿计的人群印象里的个体,我要一个一个,把你们找出来。


2016年4月17日

*注:第一次去工友家里做探访,以及记录一次大姐的口述史,当时感受到疼痛的震撼,花了数月才说服自己。

从早上八点半开始的战斗,一路昏睡到顺德,赶去邓大姐的家里,四川人的饭菜好吃得不行,芒果是我没尝过的甜。家人、朋友、乐行,还有我,在此时此刻聚于一地。

在房间里做的第一次访谈,不停地冒汗,老怕挡到镜头。一边听着问答,一边不停地思虑着下一个问题,下下个问题。对很多细节都保持着谜一样的好奇心,又很怕自己的问题(追问)让人回忆的时候重新回到伤害,想要尽量自然又偷偷小心翼翼。

聊完之后整个人都处于漫长的意识沉水,一脸懵逼地喝了许多凉白开。这周末,又疲累又丰满,又丰满又疲累。快把一周的社交能量都用完了,躺下狂睡。

2017年 东莞

2017年3月12日

*注:第一次去到东莞同耕社工中心,大家排练戏剧。

在东莞两天,和大家一起排戏~一部关于工伤的应用戏剧《阿莲的故事》。下周会在工人社区演出。工友大哥大姐们都炒鸡nice,简直每个人都是身怀绝技的影帝后。回去的路上感觉超有力量的!!!

(后一种版本)在东莞和工友一起排戏,整整两天。在大巴上睡着过去,又睡着回来,口水沾湿围巾。

不过每次和工友在一起都会充满力量诶。

印象最深的是河南某大姐的故事,苯中毒,申请职业病的工伤补偿的抗争故事。最有性格的细节是,工厂在医生抽样化学品的时候作弊,把化学品收起来慌称没货了,但当晚又拿出来继续开工;于是她避开工厂管理员冲进工作间,把照片拍下来直接发给了医生;还有去有关部门举报的事情。非常具有策略性的勇气哈哈哈。

2017年3月19日

*注:第一次参加工业区的户外戏剧演出

平生第一次在工业区做演出,还是演一个婆婆。一秒入戏,听到自己的声音的时候吓了一跳。有很多奇妙的经历,三天里认识了新的工友,新的机构,访谈了难忘的故事。感谢大家把生命经历倾吐给我,为这样的信任深深感动。

今晚最撩人的时刻,大致是,演出结束介绍角色和本人时,每个人排成一排,依次传递下话筒,粗粗讲述自己的经历与角色。“我是工伤者,我是工友,我代表了各位的父母辈”。那一瞬间是,戏剧与生活灵魂相见的魔法时刻,背后与台前,用这样的方式连在一起。我会想起大学第一次做的采访,是关于应用戏剧,想起达达说,“应用戏剧是让生活用另一种方式展现,而这样隔着一段生活的距离适合审视。”

而真正走进台下的围观工友,又是打开另外一片世界,粗粗问了几个简短的问题,唏嘘。离真实更近一步了。总之感谢这些日子,让回南天变得不一样。

2017年3月28日

最近以每周一次的频率往返东莞,一路昏迷。今天去听了克丽姐的劳动仲裁庭,还有医院的工伤探访。一言难尽。

2017年5月15日的回忆记录

白山村水厂罢工的那一天,我经过厂区门口,特勤把男工踢打在地,一群女工挤在门口悲愤嚎叫,空水桶被用力抛出,一声一声沉重的撞击,而她们对面是全副武装的特勤。工厂的喇叭循环喊着,“你们不再是我们的员工,你们已经被开除了”。被当场开除的两名女工,至今还失业在家,没有得到任何赔偿。

我跟随苯中毒的工友旁听她的劳动仲裁庭,结束后大姐收到了劳动局开具的材料,可领取社保赔偿,但其中所写的劳动关系终止日期,却是提前了55天。她皱着眉反复说着,“这日子不对”,皱着眉问代理律师,又堵住新下庭的仲裁员,纠结着要一个说法。因为她担心那55天的工资赔偿,约5000元,两边的不耐烦攻击着她,而她一直说着,“可是这日子不对”。而她一直在等的仲裁文书,至今还未有结果。

我进入东莞长安医院的病房探访,在社工身后,见了几十个工伤病人。暗红色的血液从纱棉球里渗出来,裹住新受伤的手指,看不出形状,一盏热小灯打在伤处,他们的眼神呆滞、绝望,说不出话。我触摸了植入工友手臂的钢片,硬硬的凉,与肌肤的柔软截然两种,他毫不掩饰地向我展示他恢复中的各个伤处,好像在展示生命力顽强的勋章。他们至今还在医院,或是在漫长的工伤赔偿的程序之中。

我进入过工业区深处,在广场上演出一场戏剧,工人们嬉笑着,却越聚越多。走进他们之中问问题,拖欠工资、工伤未赔偿,比比皆是。那一瞬间我有种进入蛮荒的感觉。


2017年8月14日

*注:当时在做一场徒步倡导,其中一天主题为劳工和工伤议题。

徒步第六天:今日海娜图案为【劳工·工伤·我的诗篇】。我在广州时时常会跑向东莞、佛山的劳工工伤机构,喜欢和工友在一起的感觉。读过工人的诗歌,听过工人的摇滚,和工人一起演戏剧、讲故事。还有去医院探访,在工友家做口述史,参与一场工人罢工。从他们那里得到了太多力量,就像以往每次所做的记录一样。这些生命故事让我发现,每个群体的声音,都是重要的,并且是有力量的。

今天暴走了44.5公里,非常闷热,阳光直晃眼,大概有中暑感3-4次,喝掉了4瓶藿香正气水。离开了农业区后,就渐渐走进了河北的工业区——连片的厂房,荒芜的野地,供电铁塔密密匝匝地挤在山头供应用电,拖着铁矿的重卡一辆接一辆地开过,扬起风尘满面。大工业文明下的不舒服感扑面而来,人渺小得突兀。

第一次想到一个城市的运转与物资供应,居然需要如此庞大的体系支持,工业、农业,边缘源源不断地为城市文明提供所需,这样的努力和牺牲却没有被认可,被看见。就像如今主流语境中的劳工,不被关注的不公平是一种“常态”。总希望有机会再多做些什么。


2018年 广州、佛山

2018年4月10日

*注:第二次被《昆山伤员》的长篇报道所震撼,论文阅读的其中一份资料。

整个人被埋在文献堆里,一寸寸缓慢地推进书写,逻辑推导一遍又一遍。想看遍所有中文报道中的工伤疾痛,但凡采访过诸多家属病患的媒体,对疾痛都是有感知的。疼得喘口气,害怕会落泪。

(當時還在寫作2018年毕业论文的医院观察和访谈笔记,暂未公开,以下是身为劳工卧底餐饮业流水线的记录。)

2018年2月20日

*注:卧底第一天,累到崩溃。

除了累崩真的无言以对。

去兼职的地方是广州X家,一家非常规模化连锁经营的粤菜餐厅,标准化整洁与菜品服务。

关键词:人机械化、分工精确的流水线、点单/问茶/上菜/收拾/清洗/厨房内部;服务行业的高强度人力资源占用;低薪资;在几个小时内一遍遍重复,客人一轮又一轮,翻桌率;工作沟通与分工;中产家庭消费地; 客人容忍度低,不宽容。

背景:劳工投身城市服务业,而非全都在制造业。

灵感这种东西一闪即逝。

而我的灵感好像会在某些时刻源源不断,比如高强度重复的体力劳动,比如完全陌生的有微微不适感的环境,当忽然停下来,身体精神放空着吹着夜风,乌漆麻黑地走路,加上一点点好心情。

灵感和想象力之闸门立刻大开,汹涌到要立马拿小本记下来。每一句都像是大脑一字一句清楚叙述,对另一个我在倾诉。

“我可以是个诗人!”大脑激动了起来。

不同的类比、隐喻、描白、想象,这种时候我不敢同人讲话,怕碎掉。直到回到房间依然蒙着被子继续躺下疯狂写。

这种时候,才觉得自己爱写作。写作变成了我冲破平庸与挫败的动力,刺激那些貌似被虚度浪费掉的低价时间,以一种精神力的方式被回报。我疯狂地向此索取,为了挣扎出日子不一样。

如此说,除了安全的个人空间外,我也喜欢碰撞、意外、微微不适,想过如果自己做演员,可能也会是体验型的;我总是想试着暂时成为一个与我无关的人,体验不同的角色的真实日常,那才能看见真实的困惑和欢乐时刻。

好了,我现在变成了一个“打工妹”。


2018年2月21日

干活干的慢,空空荡荡的很晚下班,最后收尾超过了预定时间开始有一种绝望的感觉。

以前作为本地人居住的时候,本地人总会说起外地打工的人贪图享乐,花钱大手,不积赞。

现在我完全理解了,结束漫长高强度的工作以后,最慰藉的当然就是热汤热菜,好肉啤酒。迷茫是一种常态,毕竟暂时,不是为了安定安家。或者说,我就是为了这一刻而容忍这些漫长的疲惫和机械劳动的。

体力劳动者需要便宜的肉食。

三餐时在广州最有名的粤菜馆工作;非饭点的下班后 在城中村吃最便宜的街角。

城中村的每个垃圾桶里都窝藏过老鼠。

今天下雨客人少,提前收工,大家都很开心。洗碗大妈走出洗碗房,大笑着问一个大爷,“今天好不好哇!”

“好哇”大爷更高声地回到。

然后他们更开心了。

快洗完所有茶具前,大妈问年轻的茶艺服务员,下班了吗。

年轻的声音边跑出房间边回:“快了!”

一点点酝酿着提前下班的喜悦感。

“等下要回去吃夜宵!”

另一个饭店工作,穿红衣的年轻小哥也很开心,“9点就下班了他们开心死,别的更早,八点就下班了”。

一天只上两次厕所,一次起床,一次睡下后又爬起来。没空喝水啊大佬。


2018年2月22日

终于又逃过一天。

不知不觉想起之前采访幼师时候被描述的场景,“到了周五下班,大家都会说,这周终于又被我们逃过去了”。逃这个字,哎。

2018年2月26日

城中村渐渐有生气起来,原来只有零落的便利店,先是小吃主食店,在街面甩开一大片锅碗瓢盆清洗,然后是带着小黑板坐在路边的代工招商,店铺一件件打开门,诊所的大白袍加折腰,人慢慢从黑色狭小的巷子里游到马路上,鼠窜也消失。

2018年2月27日

城中村的水果死贵,街角唯一的水果店,一个过年水果都软了皮散发出蒸汽,仍逃不了6蚊一斤。

死在一角零落的怪草莓,10蚊。

初十二以后,大小水果车终于轮番上场,排排堆叠,新鲜水果之势,也是10蚊。

日复一日的体力劳动以后,唯有城中村的平价猪脚饭抚慰人心。高脂肪高碳水高盐分和亚硝酸盐,新式流水线劳工日常。

2018年2月28日

流水线式体力劳动,对我已经开始显现出第二重的影响:从想疯狂地记录和书写,到现在变成了想疯狂地阅读,阅读那些仿佛猪脚饭一样高能量却营养不良的食粮,贫瘠的精神力在一点点吞下敏感、好奇、不适,又一次度日如年。

2018年3月1日

劳动中的冷暴力。

流动的怨气。

2018年3月2日

垃圾筒里的老属吱得一声,十分凄厉,直扑面门,我转身就走。

不行了,我必须说,暂时作为劳动人民的代价是,一天中最重要的社交媒体时段都没有手机可以看,当好不容易空闲时又分分钟被疲惫击倒。现实与媒体世界的距离日复一日地拉长去。从看不见,变成不在意,再到与我无关。

我把劳动所得的三分之一及以上都投入了食物,用以体力补给,但心里却隐隐觉得,这是“仍想成为自己”的一些时刻,放弃掉无味但免费的劳工食堂,掌控仅剩的一点自由感。

眼看着背后所靠所居的城中村,在年后一点点恢复元气——从空无一人满街乱窜的鼠辈横行,到现在人流从各种巷口街角涌出来,三轮车虎虎生威地挡人去路。

最后是这两天猛然意识到的,服务业是城市中新的流水线劳动,而且隐藏在劳动中的冷暴力也在不断加诸影响。我几乎每天都会被不同的人骂,倒不是主管,而是别的合作同事,“动作太慢”“不动”“不聪明”“做错事”等,都会有一大堆的理由可以被批,命令式且没有人有耐心解释。

我也从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默默内心回复,这几天因为人手不足工作量倍增,也会对别的同事不耐烦。

由此我的感受是,规矩甚多齿轮传动的服务业,既是繁重的体力消耗,也存在精神力的负面影响,上级对下级,各岗位分工之间,因为体力的不济或完全无道理的隐忍或埋怨,比比皆是。不同的则是上级可以在bb机中破口大骂无需担心,下级只能抱团吐槽无法公开。

每次戴上bb机我就开始内心紧张,经理主管总是无比挑剔,好在这是每天不知不觉走完2w步的第11天。倒数还剩四天。

2018年3月3日

今天难得有一种生气的情绪,而且控制不住,从言语里表达了出来。在整个参与式观察的过程里,我最无法容忍的是偷懒,连偷吃都觉得是情有可原的可爱。

起因就是一起兼职却常常工作时间摸鱼的另外两位清远职校学生,自从带我的上一位兼职开学走后,其中一女生B就和我一起上晚班,最大的职责即是收工整理。

而餐饮服务业的流水线往往是循环往复地无休开张关张,每一个复杂繁琐的准备程序都是给下一班顺利铺垫。其中最紧要的事情是清洁,包括茶壶、茶格、茶具等,是涉及入口之物,自然要清洗消毒。

但自从她和我一起工作后,数日内我的工作量与日倍增,动作慢吞吞可以耗过时间做更少的活,清洗不净摆放不齐可以肆意推工作量到同伴,在最忙碌的时段拉茶壶慢悠悠地清洗就可以逃过忙碌之一。

最让我觉得意外的是她对工作的态度,任何稍显复杂的活到手立刻开始埋怨,微小的细节和客人流连都会产生负面情绪。这种不耐烦很影响我,甚至只是需要她完成分内之事也是第一句“这也要洗?”,第二句是“我不洗”。

我常以为体力劳动的尊严就在于不偷懒,体力劳动也无论智力学历背景,简单地付出力气便可得到应有尊重。但事实是我所遇到的最不舒服的人之一,是短期兼职的学生劳工,深感辛苦又常常满腹怨气。

在收工锁门时,我在B旁边轻轻说了句——“我真的很讨厌你,常常埋怨却什么也没做好”。

瞬间解气。终于拜拜了。

2018年3月4日

作为劳工的第13天,我开始出现了轻微工伤。两手因久持重物,手背处都肿起包来,略酸痛,无法持力,很可能是关节肌腱劳损。双脚也因为长时间站立,多日酸爽,行走飘忽。和别的阿姨分享了下伤痛,她们果断掀开袖子,展示手臂肿胀。

这大概也是参与式田野的另一种视角,时间自会影响并告诉真相。


非虚构小练习:【康乐村的跟踪故事】

下班时,街边出现一个躺倒的女性,双臂张开,手掌微缩,面朝天空直直地瘫,半身在阶上,半身在马路。一男性路人打着电话,脚步碎乱地转圈。

我惊得注视了几分钟,直到目光落在轻微起伏的腹部,“还有呼吸,应该是昏迷”,心里安慰。

然后退到两米外路边,不同人开始涌现。

先出现一个便衣,拿着传呼机。呼叫警卫。之后蓝色制服出现了,骑着带摩托,是巡警。之后又是黑色制服,也戴着红色巡警袖章。都是胖子。

十分钟后终于来了一辆公安警车,左右肩膀分别别着一个传呼机的黑衣年轻人下来。

走到身边,推推倒在地下的人,从随身小包里拿出手机检查身份,不幸的是,手机黑屏关机。

忽然之间,这位红色外衣烫头的老年女性醒来了。“路人经过时常常驻足,有人以为她死了,有人私语窃窃,烫过头发的喔。”她一点点抓住弯腰碰到手上的传呼机天线,握紧又被拉走,继续握紧。没有说话。

黑衣男警开始不停发问:

“有没有家人在这里?

为什么在这里?

是不是广州人,是不是广东的?”

骑着摩托车的制服巡警在路边不停挥手,作驱赶状,“没事了”,“走走走”地赶慢下来的单车车流,“塞车了快点!”

然后又赶走距离一米内过于好奇的围观,“又不是抢劫打架有什么好看的”。

终于路边好像迎来一问熟人,与巡警接洽,皱着眉头开始给家人打电话,然后巡警说了句“谢谢你啊”。

人群遮挡,一晃眼,该女性又坐了起来。

黑衣警还是在不停地问:“要不要救护车啊!”

经过的汽车重新慢行起来,继续走走走地赶。

两个妇女行人经过又彼此围住,“据说是身体没有扶稳,然后倒在地下”。

过了几分钟,来了个矮个子的男人,穿着过于宽大的深蓝制服,背面印着“海辉物流”几个大字,拉着她的手作势要领走。可惜拉不动,女性仍呆呆稳稳地坐在地上。

民警盘问着,巡警和便衣议论着,家境、状况、关系,最后传来一句略带吃惊又见怪不怪地大声,“120不要来了。”然后又喋喋地建议要写个卡片在身上,不下四遍。

矮个子男人沉默又尴尬地点头,仍扶不起。一群人继续围着,警力占据核心,继续发问“还能不能走路”。

矮个子男人走向身后,用力环抱想令她站立,红色外衣皱巴巴的,人却瘫软。民警不得不再次,“住在哪里,这样都不用去医院吗。”

又一次得到微弱却决定地拒绝,各路巡警便分别驾车离开,胖子便衣跳上黑衣巡警的摩托,闪着保安的警灯走了,年轻男警回车时露出了辅警徽记,胸前编号海珠02073,带红袖章的短袖巡警蹬上单薄的电动巡逻车,反方向疾行。一瞬间街角又只剩下当事人,行人也渐渐散去。

矮个子男人动作不停,在身后紧按住女性太阳穴,用力揉搓,似乎想使她意识清醒。然后终于慢慢扶起了,这个着红衣服黑裤和皮鞋的女性,看起来是最近新烫的小卷发头靠住男人的肩,全身力气都倚了上去。

就这么扶着踉踉跄跄地慢步走。穿过车流路口,进了小路。

我静悄悄跟了上去,男人从右边扶到左边。

刚开始还能听见男人的说话声,后来只是沉默。

而两人往巷子越来越深处走去,转了几个弯,几次在握手楼之间忽然消失,一转头又看到歪歪斜斜的背影。直到一段漆黑潮湿没有路灯的巷子,我静了几秒,慢慢跟上,然后一扇门忽然关上了。

我走到楼下仰头,只见阳台挂着一大堆衣服,应是个群租房。几句听不懂的语调升起的方言,在寂静里忽然响起来,“呼嘿倒!呼嘿倒!”。

然后一片沉默,我转身踏着水走出了黑巷。

回到人间。

关于基层管理构成,只需看一场公共街角的意外围观,会带来哪些身份的人。这是最基础的维稳治安。


2018年3月5日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打算当晚下工立马背上行囊直奔回学校,在地铁里一路疾驰回到城市与现代化。披散头发,抹掉廉价的妆,球鞋衬衫牛仔裤地做回学生气。内心激动微微有点耐不住。

这十数天里的身份转换,是一个安静唯诺的服务业劳工,日常穿梭在前厅与洗碗区,居于纺织城和城中村,每天两点一线,从未出过一步方圆300米。

一向是做一件事迷一件事,这个“我”是每天从潮湿的握手楼集体宿舍中醒来,常午睡时累到昏迷醒后全身大汗,按主管要求画上日渐浓厚的眼影腮红口红,要“够红”,也被强行塞廉价的蓝色眼影,“这样才看得出来化了妆”,我一点点妥协和适应着。换上俗气的紫红色唐装工服,盘起头发,黑鞋黑裤,附加暂时性的眯眼笑和空闲时的四顾茫然。

这是一家广州负有盛名的连锁酒楼,据悉已经品牌上市,其分工精细到为之叹服,等级明确 ,规矩繁复,管理严格,对新手多冷暴力和命令性反馈。制造出的“挑剔环境”,常让员工小心翼翼地互相提醒,也常冷汗。这是我所观察到的连锁服务业中的流水线。

其中有几种状态比较难忘,大多是“不适感”——被合作关系不同分工的劳工冷暴力,老人对新人呼和是家常;唯一碰到一次无理的客人,大声地破口三次“死扑街”,我转头就走,再不理他,心里一直暗骂“丢雷老母”;时常的烫伤或关节劳损的酸痛状态;也有被部门主管关照而私下塞了许多客人的利是,收工后连吃了一周的大份猪脚饭。

很拼命地尽量多一些当下的记录,怕离开后再找不回灵感状态。不过更深的社会学想象或流水线管理的思考,大概要回到冷静观察者的角色后才能系统撰述。

2018年3月6日

在奔回自由的路上,十足雀跃。

2018年3月7日

离开后仍会梦见泡茶,工作,心里憋着气。

【关于梦境】今早醒来方意识到有个可怖的事情在发生,明明我已完全离开,但仍在梦见自己工作,一直重复性地添水加水,紧张兮兮,身体的酸痛感又提供了无比的真实幻觉。直到好像憋了一口大气,推开被子醒过来。

这不是第一次的梦,之前也多次发生,我记得是作为劳工的第三天以后,最初被劳动而简单的睡眠忽然变得不安分起来,不断有紧张感浸入,同样地大厅添水加水,惶惶地担心挨骂。也有个别的更加噩梦。

我想起潘毅的《中国女工》里曾提到过半夜宿舍噩梦尖叫的女工,心里有一股感同身受涌起,环境压抑身体压抑,梦也压抑。


【后记】

2018年卧底餐饮业的这部分,是相对完整的书写,但还是浅薄的。当工人的职业环境和居住环境加之于我时,我感同身受到了许多我原先无法理解的事,而我也在容忍着、轻微地试图抵抗着。很难以想象,我只能凭借“暂时”的心理安慰而进行的日常劳动,是许多劳工十数年都在坚持的生计。

这样的劳动又困住了他们,就像劳动如何困住了我。

我不断隔绝着信息、社交、走出去的欲望,在繁重的体力劳动之外,更别谈学习上升。劳动缓慢伤害着工人的身体,规训着劳动中的身体,劳动中流动的怨气又使人不悦。工作场所和居住环境都无法实现我们想象中的“社区”,近乎零传播的信息,难以推进的复杂的政策区域。就是这样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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