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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大学向俊伟:今天我来解释我上经济学院“黑名单”的原因

大家好,我是16级经济学院向俊伟。有同学对我为什么会选择进厂打工,为什么会关注工人权益感到好奇,似乎这是一件无法理解的事情。所以我想从进人大说起,谈谈我为什么会“另类”地关注工人,“看到社会黑暗”,并愿意为之发声。

我清晰地记得刚进校时,我曾久久伫立在东门口那块灰黄的大石面前。在大太阳下,我眯着眼看着“实事求是”四个大字,视线不愿离开。我的心情是澎湃的,因为我终于进入人大这样一所革命先辈用鲜血染红的大学,一所会去培养国民表率,社会栋梁的深怀责任担当的高校。进校第一天,我了解到“陕北公学”的历史,陕北公学培养了一批又一批肩负国家存亡、心怀天下百姓的青年学子,他们奔赴战场、保家卫国,他们深入工农,为了人民的疾苦而将责任一肩扛起,将个人的生死忘在了国家危亡之外,难怪毛主席要说:“中国不会亡,因为有陕公。”

人大老校长吴玉章这样寄望于青年:“青年人首先要树雄心,立大志;其次要度衡量力,决心为国家、人民作一个有用的人才;为此就要选择一个奋斗的目标来努力学习和实践。”我很早立下决心,立志做一个对国家、对社会、对人民有用的人。我父母是工人,他们勤劳踏实,在这片大地上默默付出,劳苦了一生。中国还有千千万万的工人农民,我总想为他们做些什么。我时常这样询问我的父母,为什么我们的工人如此勤劳踏实、朴实可爱,却总是感觉忙了一生也没留下什么,反而还处处低人一等呢?父母木讷地愣了愣,他们也不知道答案。我认为我在人大,必将是要去探寻,去找到这个答案的。

可逐渐地,我反复行走在这不大的方寸校园内,心里滚烫的热血却越来越凉,进而陷入迷茫。似乎“陕公”的历史只是存在于历史里了,似乎只有我这种“乡下来的土孩子”才会傻傻地将为了国家大义、人民生死而慷慨赴死的烈士记挂于心,而更多的同学心里装的是某游戏是不是又开新服了,某某长得俊俏的明星是不是又有绯闻了,身边的哪个女生是否值得一追,以及GPA、雅思托福、读研、出国……“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在很多年前就被钱理群教授提出,可校园内的同行人一方面在道德上鄙视这个词语,觉得自己肯定不是这样的人;另一方面又沉醉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为了自己的前途、享受而四处钻营。即使和学生们同处一个校园的食堂、宿舍楼道内的校工,也很少有人过问,哪怕和他们多说一句话。

而在以育人为第一要务的学校、老师那里,我也很难找到真正为人民,为工农大众而思虑的那份赤诚。大一一进校的“一二九”唱红歌大赛,就像一场不得不去走过场完成的死板任务,院里说你必须去,你就必须参加,好像唯一的意义也就在于得个名次,大多数同学在比赛过后也不知道“一二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日子,为什么要纪念,那些真正该站主角的为抗战而战斗到底的进步学生和工人就这样被遗忘在了风中。大学里的思政课也越来越流于形式,好像写在书本上的话语没有什么丰富的内涵,只需要记得住考试能写出来就好了,大学生不走心地学习着马克思主义,实际上却离马克思主义越来越远,离工人阶级越来越远,离社会现实越来越远,却和只利己而不利大众,只向社会上层看而远离底层,只照本宣科而忘记初心越来越近。

我寻找,却又找不到真正的“国民表率,社会栋梁”该怎样成为;我迷茫,却被告知只要安分在自己的一己小天地里就好,不要出头不要发声;我努力地想在黑暗中支起烛火,现却又被因出身贫苦就能被认为是性格孤僻、只看到社会阴暗、要“另寻他路”,受到班主任举班级之力的排挤。或许有人会说,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早就过了,五四精神、陕公精神在这样一个和平年代不需要彰显了。可明明社会矛盾还在涌出,底层人民的生活在我们的印象中从不光鲜,我们为何就要闭目不见呢?为何“看到社会阴暗”就会被认为是异类呢?五四精神、陕公热血,难道只能被空洞地比划着,在校庆日时搬出来喊两句口号,而实际的意义却不被提倡,甚至学生想要去寻找、想要去发两句声,就要被扣上“破坏江山稳固”的帽子。老师们呐,你们要的是江山稳固,还是一己之官威?我痛心地看到,陕公精神不是因社会进步、人民幸福而不被需要了,而是被我亲爱的学校一手磨灭在了萌芽之中。

在大学之中,虽然困难重重,但我没有放弃探寻,探寻我该如何发热,如何活着才真正是有意义的。幸而我遇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幸而我认识了很多工人朋友。他们有食堂打饭的、兼着两份工的大叔,有知行楼打扫楼道的、成天乐呵呵的阿姨,也有和我同龄的、16岁就离家漂泊的保安小哥。有一次和几个保安和食堂的哥们喝酒,喝到一半,一个比我年纪还小的小哥突然伤感地和我说,他要走了,要去哪,不知道。我皱眉问他,你起码要对自己的人生有所规划啊。他抬头那明亮的眼睛看着我,先是自嘲地笑了一下,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他哭着和我说,难道他不想有一个光明的前途吗?可家里没钱,他和村里很多人一样早早出来打工,打工生活枯燥无味,却又相当劳累,下了班,他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躺下睡觉,或者能看一些看着能觉得放松、好笑的短视频、电视剧。他说,他最想做的事就是去图书馆里,能在舒适的椅子上坐下来静静地看会儿书。可图书馆哪里让他进,他又哪里有时间和精力来看书。最后,他叹了口气,说,就这样了呗,我的人生就这样了,没啥改变了。兄弟你就是十年后来找我,我肯定还在哪个厂里打工,最多看看工资能不能涨个几十。我也哭了,却苦涩到不知如何劝说。用双手一锤一锤锻造着这片大地的工人,大抵逃不出这样的命运。

可明明混着泥土味的他们绽放着坚强的花朵,他们在不断地劳作,不怕苦不怕累,自己的事情不愿麻烦别人;他们讲义气、重情义,只要称兄道弟,就是有难必帮;他们更清楚团结的意义,一人有难众人相帮,面对黑厂的非法行为,只有团结起来才能讨回公道,用聚起来的火光驱逐黑暗。他们不冷漠,热心待人,用心做事;他们不卑微,用双手养活自己,也养活了不劳动的我们;他们不渺小,也渴望知识,渴望幸福,渴望在北京有个能遮风挡雨的房子,在过节时买一身漂亮衣服见父母。

可他们面对的,却是待不住的城市,回不去的家乡。我那个哥们后来去了一个又一个厂,直到我们断了联系,就如他所说,他一定还在哪个工厂的流水线上没日没夜地干着,看不见尽头,看不见未来。我无法对他们每个月2000上下的工资漠然,也无法对阿姨叔叔手上磨出的老茧、被压弯的脊背、因站立过久而落下病根的双腿漠然,就像我无法对辛勤一生供我上学的父母漠然一样。

所以我选择在暑假的时候去到工厂,和工人们同吃同住,与其说是要去体验那种头上天空被封住的生活,不如说,我不愿自己去追求自己的前途而眼看着这些奠基了我们美好生活的人暗无天日,我要去探寻到底是什么封住了工人头上的天空。可当我看到厂里各种违法情况横行,工资比劳动法规定得低、而我希望得到应得的报酬时却被厂里以暴力相待时,学校却说,你不该去,你去那里,是不是有所图谋。我又不禁想起陕公的学子,那些深入工农大众的学子,是不是在老师眼里,也是有所图谋。

我想说的是,出身底层无错,心为工农无错,向工农学习无错。我不想学校拒绝了来自农村的贫苦孩子,却向城市的孩子粉饰美好;我不想学校关上向底层看的大门,却让一代又一代人觉得马克思主义空洞乏味;我不想底层的孩子只能望着图书馆兴叹,觉得自己的命运只能止步于书籍的门口。

今天上午,学院方面还没有发出任何官方消息,也没有主动联系我,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下午,我主动打电话给团委老师要求对我们的诉求进行回应,但直到傍晚才取得联系。学院领导老师与我约定8点见面,就我们的诉求进行讨论。与我同去的还有十二人名单上的其他三人。亲爱的同学,社会正义人士们,当你们在看这篇文章时,我可能正在与学院领导们沟通。希望他们能表达出应有的诚意,彻底改正自己的错误,还我和“黑名单”上的所有人一个清白。

献身于服务工农的道路征途漫漫,但是,即使面对千难万险,我也要坚持初心;遇到打压,我就要发出声音。我欣喜地看到,有一批青年人也有同样的想法,也同样放弃利己,愿为工农大众奔波。我相信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秉烛夜行,是欲天明。与大家共勉。

2018.10.8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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