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ngyu

记者 | 关注审查制度和少数者权益

记录华盛顿的“黑人同命”运动:当相机失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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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开了一个微信公众号,这是我发在上面的一篇文章。开这个公众号的契机是美国黑人George Floyd之死和随后席卷全国的抗议浪潮。当时我刚好搬进华盛顿DC,这几周里我几乎每天都在出门记录我看到的“黑人同命” Black Lives Matter运动。
现在我把它搬运到Matters上来。加入Matters以来我从大家的分享中学到了很多,现在我也希望把我所见所想带给更多的朋友们。
文章里面所有照片除非特意标注都由我自己拍摄。转载文字和图片请征得同意并注明出处。
接下来我会写写我在抗议现场遇到的一些人,以及华人/华裔在这场运动中的参与,还有其他我能想到的。
欢迎大家关注我的公众号:草zi头(ID:cao_zi_tou)。你也可以在这里找到我:twitter:dong_mengyu;instagram: dmy.photos

今天写写我看到的冲突以及拍摄中产生的一些思考。

我所看到的最激烈的冲突发生在6月1号。

那天早上醒来我收到家人和朋友的微信,说看到DC的网络和电力都被切断了,林肯的雕像也被毁了。

其实这是来自twitter的谣言。凌晨时分突然有一些粉丝很少的twitter账号开始使用#DCblackout这个词,有人斩钉截铁地说DC断网断电了,也有人在用这个hashtag问:谁能给我解释一下#dcblackout到底是怎么回事?

它就这样成了Twitter的热搜,然后迅速被搬运到微博上。

我醒来的时候看到一条微博写着:“大新闻,美国政府切断了DC(也就是美国首都华盛顿特区)的对外通讯和网络,美国网民正在疯狂猜测那里发生了什么。”

下面有人说:“我就在DC,没有断网断电啊。”

别人回复他:“那你证明一下?”

...

林肯像. 2020/06/14 @ Lincoln Memorial

催泪弹和直升机

1号白天的抗议活动是和平的。傍晚白宫门口聚集了几百名抗议者,并没有冲突发生。

当晚DC宵禁的时间是7点。6点半左右,白宫附近的警察突然向抗议者发射了催泪弹和橡皮子弹,将他们驱散。

7点刚过,川普走到白宫对面一间教堂门口,举着圣经拍了一张照片。

川普在St. John's Episcopal Church. 摄影: Tom Brenner/Reuters

晚上8点半我出门,当时我并不知道催泪弹的事情。到了白宫才发现周围全部拦了起来,于是我跟着人群走。

DC的城市规划呈规则的网格状,主要道路的命名十分缺乏创意:横着的街是英文字母,竖着的是阿拉伯数字,斜的是美国州名。有个别例外,比如华盛顿纪念碑附近的independence ave。

人们就沿着这条路向国会前进。

警车. 2020/06/01 @ DC

警车跟在人群后面,闪烁着刺眼的光,偶尔警察会用喇叭喊话,告知人们已违反宵禁,可能被逮捕。没有人理会他们。

一位黑人大叔一路举着DV,他穿着dc政府的制服。我问他为什么录像,他说下了班来看看,拍点视频留给孩子们,说不定我们在创造历史。

举着DV录像的大叔. 2020/06/01 @ DC

人们走得很快,我停下拍照后需要跑步才能跟上。一路小跑半小时,国会就在眼前,忽然后面有人大喊,不对,走错了。领头的几个人一脸懵逼。

于是人们改变方向,但没有人知道目的地在哪里。

几个白人男生骑着自行车把警察和人群隔开。每当警车试图加速,他们就放慢速度,并对警察竖中指。

路上有人拿出一罐涂鸦喷漆在墙上写下一句骂警察的脏话。

警车和示威者. 2020/06/01 @ DC
涂鸦. 2020/06/01 @ DC

人群几次改变方向。

到了中国城附近,一直在天上盘旋的直升机突然几次降到离地面很近的地方,旋翼卷起巨大的风,让人们难以站稳。我扶着电线杆,把相机藏进怀里,风裹着沙砾灌进我的耳朵和鞋子。有路边执勤的警察躲进了警车。

直升机. 2020/06/01 @ DC
缉毒局的警官. 2020/06/01 @ DC
前一天晚上中国城一间商店被砸碎了玻璃. DC中国城居民里华人很少, 这家店也并非华人商铺. 2020/06/01 @ DC

距离宵禁已经过去3小时,我决定回家。

远离抗议者的街道空无一人,一只小老鼠在路边跑来跑去。

在财政部附近,有几个人和我迎面走过,其中一个男人拿起一根棍子砸向路边的自动取款机,发出一声闷响,但没砸坏。他又试了两次,好像还是失败了。他们走开了。

小老鼠跑了, 没拍到... 2020/06/01 @ DC
2020/06/01 @ Department of Treasury
两名工人在为银行装挡板. 2020/06/01 @ DC

英雄指数

第二天我在新闻里看到,夜里有几十名示威者在Dupont Circle附近的巷子里被警察围追堵截,还被打了催泪弹,眼看就要被逮捕,这时候附近一名住户Rahul Dubey开门收留了他们。邻居送来牛奶让他们冲洗眼睛。

示威者说,警察在Rahul家门口待了一夜,对他们喊话,叫他们出来。

Rahul夜里为他们叫了披萨,把他们收留到早上6点宵禁结束。

Rahul Dubey. 摄影: Bonnie Jo Mount/The Washington Post

Rahul夜里为他们叫了披萨,把他们收留到早上6点宵禁结束。

后来一名远在加州的男子Steven Maviglio为这个故事加了一些层次。

原来Rahul并不是房子的拥有者,而是租户,Steven才是房东。“我谢谢他的所作所为,我也同情他们的诉求,” Steven对华盛顿邮报说,“但是他没有冒任何风险,而是危害了我的财产安全。”

Steven还说,Rahul已经三个月没交房租了。Rahul说,疫情重创了他的收入,但他只晚交了一个月的房租。

于是人们开始讨论,Rahul究竟是不是一个英雄。如果说英雄指数和风险指数成正比,在他决定开门的那一刻,他的租户身份是减少还是增加了他的风险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这件事情。我的脑子一直被另一个问题所占据。

失焦的照片

前一天晚上人群一直在快速行进,而且光线很暗,我大部分的照片都糊了,特别是黑人的照片。我意识到在夜晚想要把黑人拍好是巨大的挑战,尤其是大部分抗议者穿着黑衣,戴着深色的口罩,很难对焦。

我进而想到,即使是在白天,拍摄黑人对我而言也并不容易:只要他们附近有任何浅色的事物,我的焦点就容易跑偏。如果我选择“正常曝光”,照片中面孔更清晰的永远是肤色更浅的脸。

后来我发现有不少文章和书籍探讨摄影中的种族偏见,其中比较著名的例子是上世纪40年代柯达公司设计的一套色卡Shirley cards。Shirley cards是胶片年代用来平衡曝光和色彩的参考。Shirley是第一套色卡中的白人模特的名字。

一直到90年代中期,Shirley cards的模特都是白人女性,她们的照片旁边写着“标准” (normal) 这个词。

柯达早期的Shirley card
柯达在60年代新推出的Shirley card

另外冲洗照片的药水也更利于展现较浅的肤色,所以照片里的黑人肤色往往与本人偏差较大。

到了60、70年代,促使柯达改进这一问题的是卖巧克力和家具的商家:因为柯达胶卷无法真实反映不同种类的巧克力和木质家具之间的色差。

Vox做过一期视频讲这个问题,在YouTube上毁誉参半。

一条高赞评论说:这是技术问题,不是种族问题。

下面有人回复:那你猜胶片是什么人发明的?

另有一条评论写道:这是每个25岁以上的黑人都知道的事,我们从小到大都有很多很多照片没能反映我们真实的肤色,特别是当我们和一个肤色较白的人一起照相的时候。整个20世纪,就连大部分黑人电影明星的相片都是不够真实的。

数码时代这个问题仍没有被彻底解决,这也是我拍摄遇到困难的原因之一。哈佛艺术和建筑史系教授Sarah Lewis在纽约时报上写道:摄影中,浅色皮肤被视为是正常的,而其他颜色的皮肤则需要被校正。

我想象了一下,如果黑人是这个世界的强势族群,在他们拍毕业照的时候,白人同学的脸会不会由于曝光过度而变得模糊?

我之前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对摄影原理的了解也不够,这只是我看到的一些解释,也许背后还有其他原因。因为新注册的公众号没有评论功能,如果你有更多想法,欢迎你后台留言或私信我,我可以在之后的推送中将留言摘录出来。

最后重复一下开头的广告:接下来我会写写我在抗议现场遇到的人们,以及华人/华裔在这场运动中的参与,还有其他我能想到的。欢迎关注!

参考资料: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dc-md-va/2020/06/02/swann-street-dc-protesters-needed-refuge-police-so-one-resident-just-opened-door/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investigations/2020/06/08/timeline-trump-church-photo-op/?arc404=true
https://www.nytimes.com/2019/04/25/lens/sarah-lewis-racial-bias-photography.html
http://kimon.hosting.nyu.edu/physical-electrical-digital/items/show/1009
https://www.npr.org/2014/11/13/363517842/for-decades-kodak-s-shirley-cards-set-photography-s-skin-tone-standard
https://www.cjc-online.ca/index.php/journal/article/view/2196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d16LNHIEJzs
https://www.nytimes.com/2019/04/25/lens/sarah-lewis-racial-bias-photography.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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