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亚利桑那大学的哲学系念博士。个人主页是 https://www.dingphil.com

「同意」之难:「性同意」与父权制的联姻

在本号昨天转发的《性行为中,女性有说“不”的权利吗?》一文里,作者「小吸」探讨了为什么基于同意的性行为(consensual sex)迟迟难以实现。她对此的答案是,

在很多人的意识中,具有他们认为的、带有“性暗示”的行为完全可以印证一个人的性意愿,剩下的拒绝,不过是“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这样高度统一的思维路径,正是在现实中、特别是东亚文化语境中,“性知情同意”为何实现起来如此困难的原因。

无独有偶,《黑箱》一书的作者伊藤诗织也在一席演讲上表达了类似的困惑,

这是NHK,也就是日本的公共电视台做的一个调查。他们做了这样一个问卷调查:以下哪种行为会让对方误解你已“同意上床”?如你们所见,一些人回答,如果两个人单独吃晚饭或在外面吃饭,11%的人认为对方就是同意上床……假如两人乘坐同一辆车,23%的人认为对方同意上床。如果你喝醉了,35%的人认为这是默许性的发生。我们每天都要工作,每天都在生活,这些就可以表示同意?这太可怕了。

「我们为什么对“同意”的概念一无所知?」伊藤质问道,「因为学校不教我们。尤其是像我就读的公共学校,他们从来都对“同意”避而不谈。」

我很难过地说, 伊藤和小吸的困惑其实是出于对「同意」的一厢情愿。她们所代表的是一种新近的趋势。越来越多的女性主义者在推动「同意」成为性行为最重要的(若不是唯一的)规范性前提,仿佛「同意」的功能就是保护女性权益一样。

不幸的是,「同意」从来就不是为了保护女性权益而生的。相反,「同意」最主要的功能其实是为性侵者(通常是男性)脱罪。这是因为「同意」在强奸等关联概念中总是以「例外」的形式出现的(在法律上称为「但书」)。以美国联邦调查局自2013年起采用的强奸定义为例,

用任何身体部位或物体,对阴道或肛门的插入,无论多么轻微,或者用另一个人的性器官插入口腔,而无受害者的同意。
Penetration, no matter how slight, of the vagina or anus with any body part or object, or oral penetration by a sex organ of another person, without the consent of the victim.

稍微梳理一下逻辑,即

用任何身体部位或物体,对阴道或肛门的插入,无论多么轻微,或者用另一个人的性器官插入口腔,而无受害者的同意,都是强奸;但是若有受害者的同意,就不是强奸。

此一「但是」便为性侵者提供了脱罪的途径。不难看出,对强奸的描述是从性行为插入方的角度进行的。很可惜,没有人会读心术,因此无从知道另一个人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其所能做的,仅仅是从各种可以观察到的客观行为与表现中推断出另一个人的主观心理状态。于是,插入方也是不可能真正知道与其发生性行为的那一方究竟是否同意的,而只能通过对方的外在行为和表现等去推断。因此, 在强奸是否成立的意义上,「受害者的同意」远非受害者自己主观上是否真的同意,而仅是受害者同意或不同意的主观心理状态如何由受害者自己的客观行为和表现等传达给侵犯者,并如何被侵犯者所理解。易言之,即真正重要的是在插入方看来,对方是否表现出了同意。

当然,就如同小吸在昨日的文章里所观察到的那样,口头上说「我不同意」肯定是不足以构成不同意的。因为就像我们每个人都知道地球不是平的一样,我们每个人也都知道女人(强奸通常的受害者)是会在床上口是心非的--女人口中的不要即是要,这是父权秩序下的常识。

举例而言,纽约州最高法院上诉法庭在1973年的一份判决 People v. Hughes (41 A.D.2d 333) 里无比精辟地重申了普通法在强奸认定上臭名昭著的标准:

除非女性竭尽自己能力的极限来反抗男性,否则强奸就没有犯下。
[R]ape is not committed unless the woman opposes the man to the utmost limit of her power.

怎么样才算是竭尽自己能力的极限呢?我们以伊利诺伊州上诉法院在1971年遇到的一起入室强奸、抢劫案 People v. Morrow (132 Ill. App. 2d 293) 为例 :

在本案中,原告证人的证词说,在她看见有个裸男在她身上以后,她开始尖叫,他就攥住了她的脖子;他威胁要伤害她;他扯下了她的睡衣。但是,在接下来的三个半小时里,原告证人与这个男人发生了多次性交,而她的证词没能透露出这整段时间内(她)有试图尖叫或其它形式的抵抗。

当代的读者很容易感到诧异——本案中的受害者没有反抗是因为她都被掐脖子威胁了呀!伊利诺伊州上诉法院可不这样认为。该院的理由是,即使在强奸犯最终抢了财物离开时,她也「没有试图大喊或尖叫,或者尝试逃跑」。言外之意,即被害女性必须在强奸全过程乃至终结之后仍要大喊大叫、宁死不屈,才算是表达了不同意。该院最终认定,原告证人的证词「不够清楚和令人信服」。

读者可能会不以为然,认为这又是美国佬什么莫名其妙的脑回路。当然不是这样的。在友号 Catchup 性别平权姐妹发起的「不完美受害者」微博话题里,一位勇敢的性侵受害者这样回忆道,

他第二天解释说,大家是成年人,他这样也不算强奸,我是自愿的。我当时也觉得自己是被诱奸了,可是好像我也没有反抗得很激烈。

正是这样,「好像我也没有反抗得很激烈」。只有通过竭尽自己能力极限来反抗,受害者(通常是女性)才可能无差错地向侵害者(通常是男性)传达自己不同意的主观意思。要是女性的反抗不够激烈,让男性没有领会到乃至误会了,错误当然是在女性身上的。若「受害者的同意」真的是受害者自己主观上究竟是否同意,则上述对「竭尽自己能力极限反抗」的要求就会是不可理解的。

这是相当奇怪的逻辑。这种逻辑实质上假设了女性的默认心理状态是同意,并要求她只有通过不可能被误会的外在表示才可以颠覆默认状态到不同意。更奇怪的是,将同意改变为不同意的责任是在女性身上的。易言之,这种逻辑是在说,

如果一个人是女性,那么她就同意发生性行为,除非她竭尽自己能力的极限来反抗。

(从这里开始,我会假设我们所讨论的强奸是男性强奸女性。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强奸都是男性强奸女性。但是在绝大多数情况里,犯下强奸的通常是男性,被强奸的通常是女性。因此这样的假设不会有多大问题。)

本文开头伊藤和小吸所批评和困惑的,其实便是这种逻辑的引申,是在「除非」后面再加了一个「但是」:

如果一个人是女性,那么她就同意发生性行为,除非她竭尽自己能力的极限来反抗;但是,若女性要求男性单独共进晚饭,则她就是同意。

我们可以把这句话加到很长,例如女性主义者所熟知的性经历丰富、穿着暴露、独走夜路等等:

如果一个人是女性,那么她就同意发生性行为,除非她竭尽自己能力的极限来反抗;但是,若女性要求男性单独共进晚饭,或者她性经历丰富,或者她穿着暴露,或者她独走夜路,则她就是同意。

在当代,还有另一格外著名的例子是婚内强奸:

如果一个人是女性,那么她就同意发生性行为,除非她竭尽自己能力的极限来反抗;但是,若女性是男性的妻子,则她就是同意。

当然,这是因为通过结婚,女性便毫不模棱两可地给出了自己的彻底的、终身的、不可撤回的、排他的同意。

不同于伊藤和小吸所以为的,这种逻辑的存在并不是因为「同意」被男性或强奸文化所曲解了,却反而是「同意」的正常运作,甚至是其题中应有之义。与其用其通常的但书表达,

用任何身体部位或物体,对阴道或肛门的插入,无论多么轻微,或者用另一个人的性器官插入口腔,而无受害者的同意,都是强奸;但是若有受害者的同意就不是强奸。

更准确的表达其实是,

用任何身体部位或物体,对阴道或肛门的插入,无论多么轻微,或者用另一个人的性器官插入口腔,而无受害者的同意,都不是强奸;但是若受害者明确、客观、从头至尾表达不同意才是强奸。

在强奸中插入「同意」,是为了方便男性脱罪。

上述讨论告诉我们,即使我们要推动「同意」成为性行为的关键条件,我们也不能照搬现有的「同意」模式。纯粹思辨地说,我们有两种选择——用另一种模式替代「同意」,或者改进现有的「同意」模式。

在我所工作的学科传统里,大部分人会倾向于认为「同意」问题过多无药可救。这当然与如今的女性主义实践格格不入。或许,我所在的学科的人是对的,「同意」真的在一个完美的性别正义社会里没有容身之地。可即便这样,从女性主义实践看来,至少在我们的社会向性别正义转型的过程中,要求性行为必须有「同意」似乎很有必要亦很有作用。于是,在本文里我暂时搁置是否应该最终采用同意的问题,而仅仅考虑在转型过程中,我们可以怎样改进现有的「同意」模式。

我们注意到,前文中要求女性必须竭尽全力反抗的逻辑有个重要前提,即我们所考虑的并不是受害者(通常是女性)自己主观上究竟是否同意,而是侵害者(通常是男性)是否能从受害者的外在表现中合理地推断出她是否同意。我们不妨把前者称为实体同意 (actual consent),把后者称为觉察同意(perceived consent)。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把强奸的脱罪条件设置为实体同意,而非觉察同意呢(也即不在强奸定罪中要求犯罪意图,mens rea)?

我认为不可以,理由有两方面。首先仍然是前文所述的,我们没有谁会读心术,不可能准确地知道另一个人实际上是怎么想的。于是我们不可避免地遇到男性反对说,那他怎么知道她同不同意,或者那她事后反悔怎么办。另一方面,实际上正因为只有我们自己才能不通过外在表现知道自己的主观心理状态,若不借助这些别人能观察到的外在表现,受害者也没有办法向别人证明她在某个时候究竟是怎么想的。这样,强奸就变成了一件完全神秘的事情,恐怕只有神仙才能断案了。

一种替代方案是,既然我们不能颠倒实体同意和觉察同意,那我们不如颠倒同意和不同意。在上一节中我们说到,强奸罪的逻辑实质上是假设了女性的默认状态是同意,并将默认状态改变为不同意的责任是在女性身上。那么,我们可不可以把女性的默认状态设置为不同意,并且要求只有在女性明确表达已经默认状态改变为同意的情况下(例如明确的口头表达),与她进行性行为才不是强奸呢?我们不妨把这种思路称为积极同意 (positive consent)。

我倾向于认为积极同意是值得追求的方向。虽然并不完全显而易见,但伊藤和小吸等作者在批判「同意」的概念如何被扭曲时,似乎所预想的也是积极同意的模式。当然,这不意味着积极同意是个完全没有问题的模式。思辨地说,我们可以想象一位女性被另一位男性拿枪威胁。男性问女性,「你愿不愿意和我做爱?」女性则出于恐惧说,「愿意。」我们甚至可以假设,这位可怜的女性因为真的很害怕,故意为了满足那位男性的性欲而作出非常享受的样子。仅从表现来看,这位女性似乎积极地表达了同意,可是直觉上我们又想说她是受到了威胁,并不是真正同意。

要处理上述情况,简单的办法当然是增加暴力、威胁等例外或所谓但书条件。可似乎问题却又不是这样简单。例如,我们可以想象一种非常简单的例外条款:

只要在性行为中使用暴力或威胁,就构成强奸。

可这条例外的问题至少有两方面。首先,它的要求太严格了。它会把人类性行为中许多富有趣味的部分也非法化——打屁股、角色扮演、捆绑等等都不再会是可以接受的,但我们却似乎可以想象和接受经过同意的打屁股,经过同意的角色扮演,经过同意的捆绑,等等。

其次,它的要求还太宽松了。有问题的并不仅仅是暴力或威胁,在上司—下属、父母—孩子、老师—学生等不平等的权力关系中,处于弱势的一方往往会倾向于顺从处于强势的那一方。这种顺从很多时候从表现上看甚至是自愿。举例来说,导师可以不对研究生做任何暴力或威胁,研究生也会唯唯诺诺听话——只因为毕业的大权掌握在导师手里。也许更常见的例子是,某女性演员自己因为想当主演而和某制片人睡了,即使该制片人没有威胁甚至没有要求——只因为决定谁来主演的是他。总之,此处的难点在于怎么去理解「自愿」。这全然不是个简单的问题,我想现在也没有谁有完美的答案。

除了这个积极同意所具有的独特问题以外,「同意」模式本身还有诸多一般性问题需要女性主义者尝试解决。限于篇幅与可行性,我们无从在这里尽数列举,因此仅举三例。

首先,「同意」对性行为的理解是相当父权化费勒斯中心主义的,即「插入者插入被插入者」,而那个插入者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是男性(实际上,女性在生理上怎么可能担当插入者,一直是让父权制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仅从人们对女同性恋怎么做爱的疑惑中便可见一二)。

还有,「同意」也是建立在一种相当父权制的角色模式上的,即男性向女性发起性爱。于是,除了分演插入者—被插入者以外,男性和女性还有着发起者—接收者的角色差异。可殊途同归,男性总是主动、积极、侵入的一方,而女性则总是被动、接受、被侵入的那一方。和前一条加起来,「同意」模式仍然是在维护着父权制秩序。

最后,乔治城大学哲学系的 Rebecca Kukla 教授最近在 Aeon 上撰文,说明了「同意」在真实的人类性生活中是有多么诡异和突兀:「同意/不同意」所回答的是请求。可当我们询问伴侣或玩伴是否想做爱时,说我们所做的是在发出请求,如「请问你是否同意和我做爱」,不如说我们所做的其实是在发出邀请,如「今天晚上室友不在,我在家做了好吃的,要过来一起吃吗?你不来我会伤心的 XD」。这大概也是《人间流放者》中的亚莎会那样让流放者329号感到莫名其妙的原因了:[1]

“请问,”他打断了亚莎,“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亚莎停了下来,消退的红晕又一次爬上她的面颊,她看起来简直无地自容。“对不起,我太激动了!”她说,连连点头道歉,“耽误您的时间说这些废话,真是……唉,是这样的,请问您是否能与我发生性关系呢?”
“……什么?”329问,怀疑自己听错了。

在七夕节看到有多家公众号发表有关性行为与同意的文章,其实是一件相当令人开心的事——我们终于开始在相当程度和规模上意识到我们的性实践中存在这样急迫的问题。但在尝试反思和解决问题的时候,我们也不能一厢情愿地以为「同意」是个有百利而无一害的答案。否则我们只会对现实中「同意」如何遭到这样大面积的「曲解」而感到困惑,并只能把这种「曲解」错误地归结于教育或社会文化等的「失败」。可如我在本文中所说明的那样,「曲解」并不存在,「失败」并不存在,他们反而是极为正确地理解了父权制秩序下「同意」的功能。该结论的直接后果是,作为女性主义者,如果我们要推动「同意」成为性行为最重要的(若不是唯一的)规范性条件,我们就必须对现有的「同意」加以修正和改善,绝不能让其保持现状。否则,我们所帮助的就不会是受害者,而是通过「同意」脱罪的性侵害者了。

[1] MarbleE 桑不同意我在这里做的诠释。在 MarbleE 桑看来,329 对亚莎的请求感到惊讶,并不是因为亚莎用了请求而非邀请,反而是因为在他们的那个世界里,亚莎(alpha)根本不需要向 329(omega)征求同意,并且 329 也不明白亚莎为什么看上了他。但我觉得问题不在于亚莎和 329 所在社会的规范是怎样的,要是亚莎是真诚地在向 329 征求同意(事实上也是),那么她也就不是运行在标准社会规范下了。只要 329 能理解亚莎的真诚,那么 329 即使仍然会对「亚莎竟然征求他的同意」感到惊讶,也更会因为「就算亚莎要征求他的同意,真的这样问也太蠢或奇怪了」感到惊讶。MarbleE 桑则认为 329 不会那样轻易相信亚莎的真诚,因为亚莎对 329 而言是压迫阶级的一员。我没有想出很恰当的回应,有一点点被说服。可是我还是想引用这段,所以仍然留在了这里。读者中若有读过此文的朋友也欢迎留言探讨XD。

(本文于8月12日发表在 Herstoria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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