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自在魚

Senior sociology student at CUHK | Cantonese

我受過霸淩,我想說-2019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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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我一直受“老兩輩”的人嚴格管教,有意識以來從未和鄰居孩子一起玩耍。家在城中村的自建房六人同住,一方面長輩為我定下了不少規矩,另一方面我是所有家人的重點關注和呵護對象。所以,自進入幼稚園、開始集體生活,我沒和同齡人相處經驗、相對不成熟,又習慣了聽話守紀,因而給人的一貫印象好聽點是乖巧、文靜、隨和、好脾氣;難聽點是內向、膽小、順從、隱忍、好欺負。

02

女生S,自幼稚園到小學都和我同班,我倆一直是別人眼中的朋友,但我們的關係長期不平等。

幼稚園一起參加課外中國象棋班,課上我常和她對弈練習。一開始我們棋藝相當,後來她說,你讓我贏(做法是她悔棋或者按需要移動棋子),我把獲得的糖果分你一些。我其實自己不想,但想著不應該讓別人不開心,也不想失去朋友,就答應了。後來她常贏,得到了老師的重點培養,棋藝越來越好。再之後她的棋藝如何發展我不得而知,因為我在答應了她後,常輸,對象棋興趣大降,對自己的棋藝越來越沒信心,內化了我在象棋上沒有天賦、我不適合學它的想法,不久就把象棋丟下了。

03

小學時,一方面很多人覺得我性格好、成績好,喜歡我;另一方面因為我沒脾氣,一些同學會欺負我。

被嘲諷黑、矮(我青春期發育遲)、平胸、手毛多、臉上痣多、脖子粗、我的姓氏鄺,以及這些的結合。比如我又黑又矮像“礦”工,又黑手毛又多像猩猩等。其中一個帶頭嘲笑我的,是S。一次兩次沒什麼,但是我和S是從幼稚園開始的同學呢……而且,有時別的同學也會這麼說我。我非常難過,會產生嚴重的自我懷疑,但在同學面前,我還是笑笑就算。

我長期不敢反抗,不敢告訴老師,只能在放學回家的汽車裡不時向父母哭訴,但我又會再三強調:千萬不要告訴老師或S家長。我當時的想法:一,怕S或其他同學討厭我,從而失去“朋友”;二,怕她報復我,害怕事情變得更複雜更壞;三,不想讓別人傷心,因為我知道很難受;四,習慣了息事寧人,這麼多年都忍過去了,算了,小事沒必要鬧大;五,我自我安慰她可能妒忌我成績好,我就“大人有大量”不要和她計較吧;六,她比我高大,我打不過她。

總之,處於弱勢、主觀上想逃避的人,依然可以找到無數個理由。

那段時間我很辛苦,但這不是我的錯。

04

此外還有一個男生J,校領導的孩子,在我們那校風優良的小學裡算是很調皮搗蛋(這麼形容是因為到了重點初中後驚覺很多別的小學來的同學更“不守規矩”,不過初中我的人際交往方式已經比較知道如何自重、相對成熟了)。

我們班有十多個人在校內午飯和午睡,午睡就在學校課桌上,雖然規定睡覺時不能講話,但有的同學還是會鬧著不休息,其中一個重點人物就是J。

大概三四年級,有一次,我從舒適的午睡中醒來,覺得周邊氣氛不對,有人在竊笑。我沒太在意,想穿鞋子,腳伸進去卻被頂住了,我伸手一摸,掏出很多碎紙屑。隨著我窘迫又惱怒地把碎紙屑拽出來,身邊傳來笑聲,我很生氣,也很難過。但更難過的是,另一隻鞋子不見了。我生氣但又不敢發作,也不知道應該怎麼發作。我覺得現場只有J會對我做這樣的事,去問J,他笑著大聲說不知道。我只能在教室裡四處找,在校外午睡的同學陸續回來了,快上課了,我還是找不到。就在我實在不知如何是好時,某位同學在垃圾桶裡發現了我的鞋子。我心想還好垃圾桶裡都是紙屑沒有很髒,非常窘迫地趕緊抖抖鞋子穿上,回位置上課。印象中我好像沒有再讓這件事發展,沒有和J說話,也沒有告訴老師。

但那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午睡時都缺少安全感,睡得沒那麼沉、沒那麼香了,起床後我也不會立刻穿上鞋子,必須先看看是不是兩隻鞋子都在,並且摸摸裡面有沒有東西。“所幸”,後來在我身上再沒發生這麼嚴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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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耐是有限的。那個在父母面前一次次爆發,但在外人面前還是沒有一點脾氣的老好人,終於卸下了這個壓得我喘不過氣的擔子。

在大概五或六年級的一堂體育課上,S又無緣無故開始嘲諷我。記得我當時坐在臺階上,她站在我面前帶著誇張的表情說著話,一點不在意我的感受,我忽然意識到她嘲諷我已經像家常便飯。我忍無可忍,快速站起來,拽住了她的衣領,把她往後推。S完全沒料到我會有反擊,在無防備的情況下被我向後推了幾步,反應過來後她也向前頂,我立刻感到力氣不夠,只能後退。

我想,事到如今,要打一架就上吧!輸就輸了!至少是第一次表達了我的憤怒!但在那真的發生之前,我們就被身邊的女同學分開了,S應該沒打過架也沒想著要和我打架。體育課結束後我照舊和別的朋友說著話走回課室,仿佛課上的小插曲已經過去,儘管有的朋友目睹了過程,似乎也沒什麼反應。不過,對於我來說,那是我內心第一次感到如此暢快,多年的心結在推S的瞬間被我終於親手解開。

那之後S基本沒再嘲諷和騷擾我,我們有時還是會聊天,做“普通朋友”會做的事。

06

在沒有群體壓力的情況下,我有堅持對弱勢者為善。比如小學三四年級時,我和另外三位平時都非強勢之人的好友,連續兩年,相約去書店,自費為一位有心智障礙(常被欺辱)的同學挑選幾本書,然後送給他。我們沒想刻意隱瞞,也沒想主動告訴別人,更沒想過任何回報。我只記得我們做這件事時,全都非常認真,在大大的書城分頭找書、再湊在一起挑選,時隔多年,我也不會忘記我們五個小夥伴共有的純粹自在的快樂。

但是,我也做過在旁目睹別人霸淩他人卻不表態的人。比如小學班上有幾位男生,因身材、性格、態度、障礙等原因而常被欺負;初中班上一位女同學,有一段時間,不知因何而起,就被人孤立、在背後傳各種閒話,而她與其他同學的不同,就是體型而已……遇到這些情況時,我都不敢站出來,堅持做我認為正確的事。

我原諒自己,但我需要改進,我也在改進。

一方面,自初中,特別是初三來自己一步步嘗試、突破,高中成為同齡人眼中熱情開朗、主動大方、人緣好、人脈廣的人,大學後又更多地和自己相處,一定程度上可視為我對內心深處的隱痛的反轉,然後再探索二者的平衡。

另一方面,一步步成長,我選擇讀的大學專業、關注的社會議題、平時交往的人和愛聊的事、未來的目標和夢想,我相信皆和小時候經歷有一定聯繫。

07

我受過霸淩,其中對我影響最深的是S和J;但每一個在旁邊瞭解事件始末卻又不作聲,或者跟著欺負、嘲笑別人的人,都有改進的空間和需要。

面對校園霸淩,我絕對、堅定說“不”。但事情不是說一個字那麼簡單。

我原諒以前給我帶來過傷害的人,因為我不想把過去的自己對過去的別人的看法,加在現在的ta身上,特別是霸淩發生時,我們的觀念、性格、行為等都很大程度上未成型。

但我覺得,為減少這些不公的發生,每一個人,從出生開始,都需要被正向地教育:學習用平等、尊重、關護的態度和行為,對待自己、身邊人、陌生人,甚至是和自己不同的人、別人/主流說是“不好”的人,以至世間生物。

教育者是家庭,學校,更是社會。不得不說,官 方 意 識 形 態和主流媒體在引導社會輿論、改變社會風氣上作用舉足輕重,所以,更需要改進。

不僅為應對校園霸淩,直面和減少家庭暴力、網路暴力、性別歧視、性取向歧視、階級歧視、地域歧視、傷殘歧視、動物虐待、乃至多數人暴力(tyranny of the majority),也是類似道理。

我絕對、堅定認為,現存的不公,需要我們一起認識、思考、反抗。

08

最後寫下我反思小時候過度隱忍背後被教育的觀念:

1. 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

2. 你不理ta,ta很快就覺得沒意思,就不會煩你了。

3. 冤冤相報何時了,你就大人有大量,不要計較。

4. 做好自己,不要隨便出頭或惹事。

這些觀念並非絕對錯誤,只是這不應作為教育後輩的價值觀基礎,而只是面對事情的一種態度選擇。

如果要把這些觀念在事情發生前就告訴後輩,則應該建立在前述的正向教育的基礎上,並且也應同時說明:這只是部分人的經驗,對你不一定適用,面對事情,還有另外的可能性、另外的選擇比如自己反抗、尋求幫助等,那些都是可以的,你都可以試試看,看看什麼適合。

在社會大環境無法即刻改變的現實下,可以告訴後輩,我支持你自己思考和實踐後做選擇,不必太在意社會的看法。

(宇芽,蔣勁夫家暴事件有感。媒體和公眾的習慣大多是關注、反省事件,我覺得事件發生固然需要被重視和反思,但對長久之策的探討和運用何時都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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