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乐

新西兰奥克兰大学教育与社会工作学院博士生,研究中国同性恋教师的职场经历。https://www.linkedin.com/in/le-cui-a95099153/

在广州高校的课堂谈论同志议题:留存在影像里的多元性别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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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6月,我在北京获得博士学位,7月来到广州的高校教书。到达广州的最初几天,正好赶上当地同志公益机构“同性恋亲友会”举办“认识同性恋”的主题分享活动。于是我去拜访了这家全国知名的同志机构。

在分享活动上,我第一次见到了阿山。他是当晚活动的分享人之一,一位年近六十岁、独居的广州老同志。满头银发的他,是我当时见到的最为年长的同志。他笑着对大家说:“可能对于很多人来说,从来没有见过活的同性恋”。所以,阿山选择站出来。

阿山不仅是同性恋亲友会的志愿者,还奔波于不同的同志活动现场,义务做影像记录工作。那些年,广州的同志公益圈激情澎湃,不同机构着眼于不同领域的同志议题,同声相应。譬如,有致力于家庭亲子接纳的“同性恋亲友会”,有关注同志教育与校园性别议题的“同城青少年资源中心”,有倡导“直人撑同志”的“直同道合”,有关注女同性恋和女权议题的“女友组”、“华人拉拉联盟”、“Sinner-B女权拉拉小组”……时过境迁,如今不少组织的活跃度已大幅下降,或趋于沉寂,或调整行动策略继续做事。

当年,不少机构的核心成员被高校教师请进多元性别教育课堂,分享同志经验与议题。高校教师因而成为联结大学与NGO的桥梁。课程还通过微博发布内容预告,向校外的社会人士开放。因而课程的影响力不仅在校内,还辐射到公益界、广州周边与网络。在广州的性别教育课程中,最有声誉的是中山大学宋素凤老师讲授的《社会文化与多元性别》通选课。

《社会文化与多元性别》课程每堂课会设置一个主题,并邀请嘉宾分享相关议题


同性恋亲友会执行主任阿强与同志孩子的妈妈受邀做课堂分享

香港大学硕士王颖怡受邀介绍她对形式婚姻的研究


专业舞者受邀进入课堂,带领学生通过舞蹈探索性别

宋素凤老师介绍“跨性别”(transgender)概念

教室里不难看到彩虹

课程通过微博与网友互动,倡导多元性别平等,并发布内容预告,向社会大众开放


《社会文化与多元性别》课程从2010年开设,持续到2015年结束。除了中山大学之外,在华南理工大学、华南师范大学、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广州大学等高校,也有教师通过通选课或专业课从事多元性别教育。如此群体性地、相互响应地在高校课堂上谈论多元性别议题,在其他地域的高校中并不常见。阿山带着相机奔波于广州不同高校课堂,为教学留下珍贵的影像记录。出于伦理考虑,我联系到当年从事多元性别教育的老师们,希望他们提供阿山拍摄的照片(老师们因而可以自主选择在照片上的公开程度,例如是正脸还是背影)。一些老师出于顾虑和压力,希望尽可能保持低调(因而我在本文不会提到他们的相关信息)。

对于这些教师来说,教育不仅仅是“传道授业解惑”,还是促进社会公正的手段。在以异性恋作为规范的(heteronormative)高校体制内,多元性别教育引导学生批判性地反思主流的性与性别规范,为长期以来被边缘、被排斥的身份与实践提供了支持的土壤。照片是无言的,却可以启发我们问出许多问题:这些老师来自广州的不同高校和学科,为什么不约而同地开设多元性别课程,在课堂上讨论同志议题?他们的教学理念是怎样的?在多元性别教育的实践中,他们面临哪些阻力?又以哪些策略来应对阻力?……

除了定格过去的一个个瞬间,摄影的力量还在于今昔的比照,这是影像跨越时空的穿透力。当年大受学生欢迎的多元性别教育课,如今仍然在开课吗?主持课程的老师,是否还站在讲台上?作为分享嘉宾被请进课堂的NGO从业者和公益人士,是仍然在做事,还是已经沉寂?高校是否仍然支持或允许开设多元性别教育的课程或讲座?同志议题在课堂上是否仍然享有当年的自由度?照片里面庞青涩的学生,如今毕业走向了何方?这堂课对他们的价值观形塑或身份认同会有怎样的影响?他们在若干年后是否会想到这门课?……

即便照片上的场景只发生在短短几年前,却让人有恍如隔世之感。一位曾经主持课程的老师说:“讲台上的照片,于我和很多人都是一个时代的结束。”2017年8月,我辞去教职,出国读第二个博士学位,研究教育领域的多元性别议题。我离开广州的时候,广州性别公益圈的氛围、性别公益的行动空间、朋友们的心境已和先前不可同日而语。前些年激情燃烧的岁月如幻影一场,还好阿山的相机把那些流逝的光影留存了下来。

尽管如今阿山已经年迈,他仍然乐此不疲地带着相机穿梭在社群活动中,昂扬而又坚定。阿山说:“我自2013年9月购买了数码单反相机,到今天已经拍了成千上万张与同志议题相关的图片,光是移动硬盘就买了六个。开头是想尽量记录广州本地的同志活动和人物,后来许多小组都偃旗息鼓了,有些活动不能再做,最近几年我偏重拍亲友会的活动。”

同志社群里不少年轻人和家长会忧虑“老了以后怎么办”,阿山让大家看到同志的晚年不仅不可怕,还可以有滋有味。除了做影像记录的工作,阿山还在2014年和广州一所高校的教师共同发起了“广州老年男同志口述史”项目,致力于揭示老年同志的生命经验(见微信公众号“广州老年男同口述史”)。

阿山说:“我的生活就是我做社运的方式。”谢谢阿山。


本文首发于缪斯夫人,2019年8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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