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ppho

來自前現代的靈魂,誤闖入後現代的肉體。碰來碰去,都是密碼。心悸,卻無可奈何。不合時宜,又跟不上時代,只好活在自己的小小時代。吴爾芙說,寫作,需要一間屬於自己的房間。歲月悠悠,年華似水流,靈魂和肉體依然問啊問、找啊找,何處心安是吾鄉?看完《長安十二時辰》,目前醉心於爬梳相關歷史。《陳情令》仍是我的最愛,始於忘羨情,終於意難平,十二萬餘字,慢慢搬過來。劇評,小說,人生如戲,戲說歷史,一丘一壑也風流。

理想與浪漫:Mr. Jones ,真相即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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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Jones 用生命,寫下了他孜孜矻矻想要追求的真相。曾經奮鬥,曾經投入,生命無悔,青春無價。

“被炒魷魚之後,作何打算?”

“回去威爾斯,像我父親一樣,找個學校,敎幾個小小蒙童。結婚、生兒育女,假日到湖邊划划船、寫寫詩,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然後,某一個清晨,當我迎著晨曦醒過來時,不由自主地對著自己瘋狂大叫。我的青春、我的生命,就這樣虛擲而去,無聲也無息。”

1933年,身為當時英國首相外交顧問的獨立記者 Mr. Jones ,剛剛訪問了德國冉冉上升的政治明星希特勒,正是一時意氣風發。在給內閣作簡報時,Mr. Jones 直言這位看似不起眼的德國總理,城府既深、又帶著幾分邪魅,不知他腦子裡轉著什麼驚天動地的鬼主意,實在不容小覷。在與希特勒和他的宣傳部長飛往法蘭克福途中,Mr. Jones 甚至預感到,若此時飛機失事,機上人員灰飛煙滅,歐洲的歴史,將會改寫。在場閣員聽了,英國紳士式地哈哈一笑。根本不把這個一次大戰的戰敗國,和他們那個不起眼的領袖放在眼裡。

訪問完了希特勒,Mr. Jones 的下一個目標是創造歷史奇蹟的史達林。“英國得花一百年洪荒之力才能完成的功業,蘇聯在五年間就達成了。”

但人生際遇,有時無奈也無情。上一刻還躊躇滿志的 Mr. Jones ,下一刻就成了無業青年。政府砍預算,砍去了他的顧問職務,也砍去了這位28歲青年的史達林訪談計劃。

電影 《Mr. Jones (2019)乃根據真人真事改編。Mr. Jones 全名為 Gareth Jones (1905-1935),出生於威爾斯,精通英語、威爾斯語、德語、法語和俄語。他是第一個揭發1932-1933年間蘇聯大飢荒的西方記者,這場不廣為世人知曉的大飢荒,估計有5點7至8點7百萬人淪為餓殍。飢餓橫跨幅員遼闊的蘇聯,最慘絕人寰處,乃今之烏克蘭一地。

沒了首相作後盾,Mr. Jones 仍以獨立記者身份進入莫斯科。他的最大熱情原本是訪問史達林,但在得悉當局並不允許記者擅自離開,又目睹聚集於此的記者,基本上寫著粉飾太平的華麗文章,過著醉生夢死、酒池肉林的夜生活時,Mr. Jones 決意孤身犯險。 

巧妙地躲開了莫斯科官方的監控盤訊之後,Mr. Jones 跳上了一輛前往烏克蘭首都基輔的火車。但為了探索真相,他在途中下車。迎著三月天的冰天雪地,沿著俄國邊境走了64餘公里,途經人煙蕭條的村莊、食不果腹的集體農場,挨餓受凍地來到了烏克蘭。一路所見所聞,飢腸轆轆,滿眼荒涼。他歇息過夜的村莊,原有兩百頭牛,如今只剩六頭。農民的唯一糧食是給牛吃的飼料,即使如此,也只夠再維持一個月。一個月之後呢?是否只能像無數人一樣,死於飢餒?

Mr. Jones 的犀利報導,讓蘇聯當局很是不光彩。有駐莫斯科記者出面指陳,Mr. Jones 就是誇大不實;飢荒一說,根本子虛烏有。“俄羅斯人是吃不飽,但非餓得奄奄一息。” 並說,處處可嗅得到的死亡氣味,不是源於飢饉,而是營養不良所衍生之各種疑難病症。Mr. Jones 振振有詞地大力反駁,但反駁得再令人口服心服,也反駁不了蘇聯當局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自此禁止他再踏入蘇聯國境一步。

山雨欲來風滿樓,對世界局勢有著敏銳嗅覺的 Mr. Jones ,自然不甘就此蟄伏。在威爾斯的一家報社當了一年多的記者後,他再度整裝出發。目的地不是歐洲,而是戰雲密佈的遠東。時為1934年10月,在此之前1931年,日本已入侵中國東北,建立了滿洲國。這趟遠東之旅,也是他年輕生命的最後一站。他訪問了日本政界多位舉足輕重的大佬,也會見了泰國的馬克斯主義份子;造訪為之驚艷的吳哥窟,也看到了成壟成畦的罌粟花田,綿綿遠遠到天邊。他直覺日本有可能搗亂珍珠港,更寫下了 ‘Rape of Manchuria’ (強暴滿州)一文.

 在南京訪問了少帥張學良之後, Mr. Jones 接著在北京會見蒙古王子。1935年7月,他和才結識未久的德國同伴 Herbert Mueller, 誤闖已為日本控制的內蒙古。日本關東軍軍官指示了他們折返中國的安全路徑,兩人卻在途中遭土匪綁架。兩天後,Herbert Mueller 被釋放,以便回去好好籌備贖金。Mr. Jones 卻在被綁十六天後,飲彈而亡。時為1935年8月12日,離他三十歲生日,還差一天。是誰要了他的命?日本?德國?還是蘇聯?至今仍是個未解謎。

以他的活力、智識、才幹、熱情,和對人對事的敏銳直覺,Mr. Jones 大可選擇一條平平穏穏的康莊大道,過著歲月靜好的一生。但他選擇了忠於真相,服膺於充塞胸臆間的真理。在烏克蘭,《Mr. Jones》一片譯為《真相之代價》。

在被槍決的那一剎那,Mr. Jones 腦海是否浮現起他兩年前說的那一番話?

“回去威爾斯,像我父親一樣,找個學校,敎幾個小小蒙童。結婚、生兒育女,假日到湖邊划划船、寫寫詩,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然後,某一個清晨,當我迎著晨曦醒過來時,不由自主地對著自己瘋狂大叫。我的青春、我的生命,就這樣虛擲而去,無聲也無息。”

Mr. Jones 用生命,寫下了他孜孜矻矻想要追求的真相。曾經奮鬥,曾經投入,生命無悔,青春無價。

曾經奮鬥,曾經投入,生命無悔,青春無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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