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丹堤大安店

根本就是偷聽版的天龍國哈哈台街訪

筆直的路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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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學二年級嗆丹堤哥「生命不該受到禁錮,應該讓生命自由」的模範生,原本以為中年級分班之後就可以擺脫他,沒想到開學第一天,他又出現在丹堤哥的面前........
Photo by note thanun on Unsplash

前情提要:在小學一、二年級的時候,丹堤哥莫名其妙誤闖進了一個人情班,班上同學都是老師或官員的小孩。有次救了一隻腳受傷的麻雀,卻被某個模範生嗆,說生命不該受到禁錮,生命應該放他自由。在台灣的教育制度下,小學一二年級是低年級,三四年級是中年級,五六年級是高年級,晉級的時候都會重新再打散分班一次,所以台灣的小學生都會體驗到兩次的十八相送。

意思就是,造化會作弄台灣的小學生兩次,有些人哭成淚人兒相約每一天都要見面,有些人可以裙擺搖搖像隻小鳥揮揮手從此相見不如不見,然後有些人像不散的陰魂緊緊相隨。

是的,在小學三年級開學的第一天,那位罵我不給生命自由的模範生又出現在我面前。那時我們兩人都不知道,講台上的是一個恐怖的老師。

那是一個將軍事化管理完全內化的男老師,任何事情都講求工整、紀律——當然規訓必帶來懲罰。他一開始就展示了一款去跟工藝老師專門訂做、用來打人的木板。這木板可是按照人體工學打造的,木板做的大大的不像藤條打下去肉體上會有痕跡,把柄處內收窄窄的很好掌握,還特地做了一條淺淺的內溝,拿來鑲進柔軟的棉布,手拿著很舒服,打人打再久也不會痛。

咦,什麼瘋子會打人打很久?唔,這個老師就是囉。他還喜孜孜地說,去年因為打壞了板子,害他停了一陣子不能打人,所以他這次特地向工藝老師訂了好幾根。

這位老師帶的班級,「愛國歌曲比賽」總是第一名,因為他會在練習的時候,拿一根很長的藤條,誰在行進的時候手或腳沒有跟同伍的對齊,他就會直接打下去。我們的秩序比賽也永遠是第一名,我們的放學回家路隊弄的跟行軍一樣,完全對齊完全筆直。我們這群小學生都一直勉力維持那一條筆直的路隊,只要誰一歪掉,隔天肯定又是一陣「應得的回報」。

模範生待在這種地方,不知道會不會精神分裂?那縷在小小年紀就不慚聲稱生命不應該受到禁錮的優秀靈魂,在練習軍歌的時候會不會覺得莫名其妙?在勉力維持筆直的路對線的時候,會不會有種不能振翅高飛的痛苦?

會這樣懷疑,也是多年後成為中年大叔之後的後見之明。純真的童年裡,世界如此單純,並沒有那麼多行動悖反的元素——例如去放生,結果造成生態浩劫更多生物死亡;或者例如努力工作,結果越努力反而越助長了讓自己更窮的那個體制。童年要關心的事情很單純,就是聽老師的話罷了。

更何況,聽老師的話又不是在做什麼殺人放火的壞事呢?也所以模範生後來盯上了曉慧,一個長有頭蝨的極輕度智能障礙者。他每天放學後,跟著筆直的路隊,解散後就一直跟著曉慧,直到曉慧進家門。跟著他要幹嘛呢?因為曉慧是一個行軍跟不上拍子,走路又對不齊,「美好集體秩序」的破壞者,這種壞分子一定會做什麼壞事的——什麼?今天沒做?那肯定明天會做的。明天也沒做,那肯定後天會做。我每一天都跟著他,他總有一天會狐狸尾巴露出來吧。

果然,模範生在某一天,抓到曉慧在路邊的快打旋風機台投了硬幣,如獲至寶,隔天立刻面報老師,打電動損壞班譽。

他這麼做是有道理的。過去兩年,他唱反調講自由刁難丹堤哥救麻雀,老師會摸摸他的頭說你好棒喔好會思考喔,於是他成了好辯之徒頭頭是道。但現在這一套已經行不通了,這個老師聽不懂他那一套萬物理論,也不明白這種萬物皆醉我獨醒的秀異有什麼價值。所以他搖身一變成了集體意識小旗手,期待老師能繼續摸摸他的頭說你好棒喔你好乖喔。

你看吧,人果然鼓勵不得。

身為曉慧的朋友又愛報老鼠冤的丹堤哥,終於等到了一個機會——丹堤哥當上了路隊長。

在茫茫人海中,隨時必須保持筆直對齊的路隊是很困難的,原因是你會遇到許多路障,或者行進路線必須隨時調整轉彎。此時一個可以穩健帶隊前行又心存善念的路隊長就是很重要的。偏偏丹堤哥那時並不心存善念呢。一開始我先實驗,走到一半......突然猛一下往左跨半步,回頭一看,這整群小學生便爭先恐後(甚至有點踉蹌)地往左鑽,以求對齊丹堤哥。當他們迅速走回「正軌」又發現丹堤哥沒有要把小本本拿出來紀錄的當下,會散發出「好險」的安心眼神。

有一個冬日,台北難得沒有下雨,夕陽正美,在行著筆直的路隊回家的途中,我發現了一個絕佳的機會。在上天橋的樓梯上,有一個穿著汗衫看起來很兇無疑無懼的中年男子。我與這位中年男子並行,眼角瞄到後面的模範生有跟上,說時遲那時快,我凌波微步,立刻往右跨了一大步,站到這位中年男子的正前方。

為了維持絕對筆直的路隊,全部同學此時應該做的,便是立刻調整站到我的正後方。但是,目前,我的正後方是這位中年男子,這該怎麼辦呢?

我回過頭,所有的人都對齊了,只剩下模範生,他的旁邊就是這位中年男子,一個雄偉天然的路障。我看模範生拼命的往右擠,想把中年男子擠開,可是沒辦法啊,旁邊就是樓梯扶手了,再擠也擠不出去。我看他急得快哭了,用盡生命力氣想要對齊,那位男子覺得莫名其妙我走得好好的你擠個屁啊,我覺得再三秒吧,再三秒模範生就會被飛踢到外太空去了。

看著此情此景我竟然覺得荒謬地想大笑。但我只是直狠狠地一直與他焦急的眼神對望——我從未打算拿出小本本,也不會揭發他的「惡行」,這是我目前能為曉慧做到的小奸小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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