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tters創辦人,希望探索媒介的各種可能,也希望做個一輩子的記者。

49天,香港反送中運動如何來到臨界點?

寫在前面:

這篇文章可能回答不了「為什麼黑衣人打白衣人媒體不報道」「機場打人真相是什麼」「何君堯祖墳被挖為什麼媒體不譴責示威者」「警察執法有錯嗎」這些問題。我知道這些問題在大陸網絡傳播非常熱烈。此前我一直沒辦法面對和回答這些問題,但梳理完這篇,好像獲得了一點能量,可以繼續寫一篇QA,專門針對中國語境里的香港,寫寫我的回答。但這篇文,就讓我先回到香港,回到運動本身,從我自己認為特別令人印象深刻與值得記錄的點,做一次全局梳理。

運動的民意支持從何而來?上一篇文章寫過。這篇裏,我會從六句抗爭口號的演變,和當權者的五次策略變化,梳理這場運動如何一路走來。一場去中心化的運動,口號是無名抗爭者自己提出來的,它的演變正是集體抗爭狀態的體現;而當權者的策略變化,則能看到鎮壓劇本的逐漸演變。這場運動,每個經歷者都可以有自己的記憶與沉澱方式,希望更多人一起寫寫自己的這個夏天。

正文:

「這是意志的對決。」7月27日前幾天,兩個香港人不約而同對我說了同樣的話。

6月到7月,他們幾乎每週都出來遊行。白天,與動輒十萬百萬人一起,在烈日下走幾公里路,到了晚上,黑衣口罩,潛入夜色,佔馬路,圍政府,站在素不相識的陌生黑衣人旁,與全副武裝的警察對峙。

這兩個朋友,以往並不是遊行常客,行動理念是香港人常說的「和理非」(和平理性非暴力)。這一次,他們吃過幾次催淚煙,但從沒有與警方衝撞過,離前線很遠,也沒有經歷元朗黑夜,沒有遭遇黑社會的暴力。他們一般在地鐵停運的12點就會離開現場回家,晚上盡量留久一點,只是擔心最前線那些戴著頭盔、口罩、保鮮膜,拿著水瓶和雨傘就站在第一排的年輕人。

他們是這場運動裏很普遍的面孔:無名,中產,生活安穩,凡事求個公道,愛惜香港。

和其他人一樣,他們沒有想到,自己這個夏天,沒時間出去度假,魂魄仿佛被困在西環到灣仔的這三公里路上,在政府總部、警察總部、立法會大樓、中聯辦之間遊走。就算度假,也是在風景如畫的地方,一路刷著臉書、連登,刷現場直播,焦慮不已。他們也沒想到,在這個夏天,會學習這麼多武器、急救、法律、隱私、抗爭手語這些和平年代不曾想過的奇特知識——橡膠子彈、布袋彈、海綿彈的區別和傷害是什麼?telegram怎樣設置不會被追溯?膠紙、束帶、保鮮膜的手勢分別是什麼?陷入抑鬱有自殺傾向的抗爭者失蹤了,怎麼救?

從6月9日到7月27日,整整49天,香港從百萬人上街和平遊行、反對逃犯條例修訂,發展到運動如水一般全城蔓延。由於修例事件,及其後政府回應抗議的方式,觸發了長久以來香港人對自由、法治核心價值受損的擔憂,運動獲主流民意支持,民氣源源不絕。同時運動沒有中心領袖,呈現「無大台」狀態,每個參與者都以自組織方式參加,參與感與歸屬感極強,人人自己尋找角色,在自己的位置上「盡做」。這兩點關鍵因素,令運動持續爆發出前所未有的豐富層次與能量。

於是,在整個運動中,你看到行動的光譜不斷拓寬:從最溫和的把各區域墻壁公共化為表達意見場所的「連儂墻」,到和平非暴力模式——經警方允許的遊行集會、未申請但打個擦邊球的唱聖歌式集會、購物團式集會,再到公民抗命模式——佔領、堵路、包圍,一直延伸至「勇武」模式——破壞標誌性公物(如立法會大門、有主權象征的國徽)、與警察衝突時不排斥使用武力。

香港主流社會一向和平理性,以往對示威中使用武力(主要指警察丟水瓶、破壞公物一類的行為)的接受度極低,過去十數年的大型遊行示威中,只要有人這樣做,往往會被身邊的同行者譴責。但這些年,隨著港人對政府管治體系的信任和接受度逐漸降低,主流社會對抗爭不同光譜的接受度越來越高。這一次運動中,許多人就算從不參與前線,也對激進抗爭者心懷同情。

在運動中,你還可以看到運動的空間與時間一起蔓延。除了港人熟悉的港島區維多利亞公園到中環這條常規遊行路線,以及5年前雨傘運動曾佔領過的金鐘夏慤道,這次運動的無中心特性,還令集會、遊行乃至衝突的畫面,蔓延到港島區的灣仔、上環、西環,九龍的尖沙咀、旺角,新界的上水、沙田、元朗、大嶼山,從街道空間蔓延到大型商場、地鐵站、機場。表達意見的連儂墻,更是在十八區遍地開花,把市民常常經過的交通、消費與居住社區空間,隨時轉化為公共空間。

我們看到一場形態上非常離散、內核極為團結的運動,而它所面對的,是形態上極為堅固、內部結構如骨牌般鬆動的執政方。隨著運動延續,兩邊的博弈與張力,不斷升級。到了第49天的現在,不論身在其中、還是置身事外的人,都能從來自中國的大量威脅性謠言(解放軍已進城)、輿論戰的拉開帷幕和中間派的急切表態感覺到,運動的終局近了。

沒有人知道終點是什麼樣子。

但我們知道,正如抗爭不是劇本寫就,終點也不是宿命。回顧這場運動,梳理雙方如何一步一步令局勢翻天覆地,又會沉澱下什麼給未來的香港,這些,才是終局之後,香港會如何走下去的關鍵。

本文提供一個角度,從六句抗爭口號的演變,和當權者的五次策略變化,梳理過去49天,香港因何走到此處。

一、「不撤不散」

你不撤,我不散。這是貫穿運動全場最主流的口號。它集中出現在6月16日,第二次過百萬人的遊行集會中。它所針對的,是特首林鄭月娥6月15日下午三點在記者會上,宣佈修訂逃犯條例「暫緩」。

6月9日,因為反對逃犯條例修訂,香港爆發百萬人遊行。這次遊行的規模,打破主權移交以來的歷史記錄,遠超2003年的五十萬人上街反對23條立法,規模直逼1989年百萬港人上街,支持北京天安門學生運動。而在當晚,正在經過了整個白天的群情激蕩,人群還大量聚集在遊行終點附近的金鐘、中環一帶,並未散去之時,政府回應了一則非常簡短的聲明,大意是:很多人遊行,我們看到了,恩,「條例草案於本月12日在立法會恢復二讀辯論」。緊接著,防暴警察出動,以警棍與胡椒噴霧為主近距離對在立法會附近示威區和平聚集、還未散去的年輕人武力清場。

面對沸騰民意,政府的輕簡處理和強硬壓制,令抗爭者感到憤怒。民意在三天後又一次大規模湧出,6月12日,金鐘重現了5年前雨傘運動時的畫面,心臟地帶的夏慤道被佔領。但這一次,政府顯然不打算讓持續佔領發生,當天下午3點,警方就出動了空前的武力密集壓制:2小時之內,發出了150發催淚彈、20發布袋彈、數發橡膠子彈,有示威者眼部中彈,重傷接近失明;這比起5年前雨傘運動初期的壓制,密度與強度高出了好幾倍。警方又迅速將612的和平佔領口頭定性為「暴動」(其後又改口),並在醫院搜捕示威者。強硬手段,令事態一發不可收拾:憤怒民眾的訴求不再只局限於條例撤回本身,還要求調查、追究警隊濫權。這也令運動再也難以結束。

6月15日,林鄭月娥為安撫民情,做出讓步,「暫緩」條例。但此時已經不是6月9日。經過了612的激烈武力,這個時候,這個用詞,已經無法令示威者止步。

「不撤不散」,人們在街頭喊出這句口號,延續至今。

二、「不受傷、不流血、不被捕 / 不割席、不篤灰、不指責」

這是運動前半場最重要的一句口號,大規模出現,正是在6月12日佔領及武力清場之後。

這一天,人們意識到,不會遊行完就算了,這是一場會持續下去的運動了。但它的形式是什麼?繼續遊行嗎?佔領嗎?公民抗命嗎?衝擊嗎?誰說了算呢?當時還沒有人知道。但6月12日前後,無數人自發開始在網絡、現場討論,運動「無大台」的狀態已經初步形成。沒有領袖,怎麼團結?沒有中心,怎樣凝聚?所有人幾乎是自發地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當沒有領袖告訴你該怎麼做時,每個人都開始為運動的種種難題自己找解決方法。這六個詞的並列使用,就在人們的磨合與討論中,以逐漸迭代的方式生成了。

前三個詞,「不受傷、不流血、不被捕」是對前線示威者說。這三個不包含了對「勇武抗爭」路線的理解與寬容,意思是年輕人在前線,運動無人指揮,必須自己照顧好自己,盡量不要被警棍打中,不要被子彈打中,不要死守不退,不要戀戰,不要被捕,來日方長。後三個詞,則是對不在前線的抗爭者說,他們可能在現場遠距離地看,可能在家中看直播,「不割席、不篤灰、不指責」——不要跟前線抗爭者切割,不要懷疑自己人是「內鬼」,不要只顧指責前線太衝。

這六個詞的出現,一方面源自本次運動沒有中心指揮,各個參與者需要在各個位置照顧好自己,團結彼此的內在訴求;一方面,也來自雨傘運動之後五年,香港公民社會大撕裂,本土派與民主派相互攻擊,非暴力路線與武力抗爭路線相互攻擊的慘痛教訓。

這句口號的出現和大量使用,奠定了整個運動的基本氣氛:不強占,不硬衝,被驅散了就退,回頭再來,前線不要指責後方毫不付出坐享其成,後方也不要指責前線衝擊太過授人口實,大家在各自的位置各自配合,前線體現運動的意志,後方爭取社會大眾的支持。正是這種很早出現的運動自覺,讓整場運動幾乎奇跡般地渡過許多陷阱與危機,依然團結,創意百出。

三、兄弟爬山,各自努力

這不是抗爭現場的口號,卻是網絡中最流行的一句,也在612之後開始大量出現。

「六不」是對運動現場說,這一句就是更廣泛地對所有抗爭者講。在沒有指揮的時候,凝聚抗爭者的只有「山」——也就是共同的目標。這目標包括了運動的核心訴求,也包括訴求背後的核心價值。「兄弟爬山,各自努力」呼籲的是,只要有這個最大公約數,人們各自在自己的位置努力就可以。不論是在運動中,還是日常生活里,你在平時的職業崗位、社會角色,盡小小的力氣,踐行運動相信的價值觀——守護自由,就夠了。

如果說「六不」口號在現場最大程度地團結了抗爭者,那「兄弟爬山」,就意味著人們把運動帶回日常生活,讓運動的界限徹底模糊。去中心化,因而處處都是中心,沒有廣場,結果處處都是廣場。能做到這樣,恰恰是無數普通人在自己的專業崗位——醫療、消防、社工、學術、法律、金融、市場營銷、國際事務、語言翻譯、視覺設計、新聞、音樂、工程施工等努力「盡做」的結果,我們才會看到,在無人領導的情況下,短短49天,湧現出諸如超大規模遊行、多次游擊式佔領、數百萬眾籌廣告、G20 Campaign、大大小小的創作項目、自發救援隊、物資組、心理救援小組等無數有條不紊,由無名者發起的,創意、效率和執行力均世界一流的項目。

四、Be Water

洛杉磯時報最早將香港反送中運動比喻為是一個會自我學習的超級AI,如蟻群或蜂群一樣,靠所有人開放的自我學習彼此協作。香港人自己,則選擇了李小龍的講法:be water。

作為武術明星的李小龍,是念哲學出身,在1971年接受美國脫口秀節目訪問時,他曾講過這樣一段東方魅力十足的話:"Empty your mind, be formless, shapeless, like water. Put water into a cup. Becomes the cup. Put water into a teapot. Becomes the teapot. Water can flow or creep or drip or crash. Be water my friend.”

6月21日,運動關鍵性的一幕轉折,是抗爭者包圍了警察總部。這一天開始,be water 這句原本在網絡論壇偶爾被人提及的話,被拿到現場自我提醒,事後,也被更多香港人作為口號、hashtag,形容運動。

這一天,為表達對警察使用過度武力、涉嫌濫權的不滿,數萬示威者在當天包圍了位於灣仔的警察總部。這是香港有史以來,第一次有人包圍警察總部。警方高度戒備,示威者神經也高度緊張,民主派議員、社工、牧師都竭力居中調停,所有人都害怕出現流血衝突——畢竟,一旦衝擊警察總部,換來的就不只是催淚彈或者橡膠子彈這麼簡單了。而奇跡一般地,儘管現場憤怒情緒高漲,但所有戴口罩的年輕示威者口耳相傳:「可以留,可以走,但一定不可以衝」,「Be Water」。人群擁擠,為避免信息偏差,他們發明了各種手勢來傳遞信息:前方需要口罩、眼罩、需要水,後方坐下、休息,往後退,不要衝……。到了深夜,衝突最容易激化的時刻,示威者在現場提議,以投票方式決定去留。雖然投票最終未能成行,但人群依舊遵循 Be Water 的原則,如水散去。7月1日佔領立法會,這一畫面再現:蒙面示威者花了五六個小時砸開立法會大門,卻可以在12點警方清場之前,水一樣和平散去。不願出來的四名「死士」還被場外支持者冒險衝入「搶走」,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不僅在現場懸心在喉的人驚歎不已,連看畫面的世界各地的觀察者,也為這種靈活性感到驚訝。

按照李小龍的說法,什麼情況下,你可以不在乎杯子或壺的形狀,只在乎水?是你要對水有充分的自信,你知道水不會離你而去。回到運動裏,be water可以成為口號,前提是運動者相信,民心在我這裡。

事實上,反送中議程一直以來都有6成以上的民意支持度,這是運動可以be water的前提,也才反襯得政府一方,回應起來顯得笨重、緩慢,格外無力。

五、齊上齊落 / 一個都不能少

6月16日,兩百萬人的遊行多了一個口號:「一個都不能少」。示威者也首次從白衣轉換為黑衣。

因為前一天夜晚,有示威者在金鐘自殺身亡。

35歲的梁凌杰,身穿象征民主訴求的黃衣外套,在金鐘一個約10層樓高的停車場平台棚架邊緣,站了整整五個小時。他身邊掛著「反送中No Extradition To China」的橫額,上面寫有「全面撤回送中,我們不是暴動,釋放學生傷者,林鄭下台,Help Hong Kong」的訴求標語。在現場的警方、消防、立法會議員均勸告不果時,他跳下平台,不治身亡。

這是第一個在這場運動中,清晰表達政治訴求後自殺的人。其後,隨著運動情勢緊張,前後共有至少4位運動的參與者,在社交網絡公佈與運動訴求相關的遺書後自殺,另有1名參與者,在抗爭歸家後與家人發生意見爭執,懷疑醉酒從高樓墜落身亡,難以判斷是否自殺。

5名示威者離世,給運動蒙上厚重的陰影。它一方面激起悲觀,另一方面激起憤怒。

社交網絡的擴散效應,令自殺事件在傳播與討論時,無法限定在傳統新聞倫理守則的框架內,6月下旬,悲觀絕望情緒在網絡蔓延,各大機構的心理救援熱線都出現一天20-30個求助案例的爆發期,而各區都發現提前寫下在網絡上寫遺書、宣告要自殺的人,專業社工與網友組成大大小小的救援隊,疲於奔命,去到各區可能的地點找人、勸說、救援。「一個都不能少」,每個人都在線下、線上對同行者喊話。

另一方面,人命的代價也給前線抗爭者,注入更為決絕的憤怒。不只一位前線抗爭者在未公開的採訪中,表露了死志:已經有戰友犧牲,我不會再退讓,子彈也好,暴動罪也好,我不會再退讓。運動的前線衝突,因此也越來越激烈。警方驅退示威者的難度越來越高,胡椒噴霧不退,警棍不退,催淚彈不退,橡膠子彈出動也會僵持很久。整個運動的張力在這一階段推倒了極致。

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後方示威者喊出了「齊上齊落」的口號。如71立法會發生的那一幕,在少數「死士」不肯走的時候,多數人會把他們搶行架走。「齊上齊落,一個也不能少」,七月之後,這種前有沉重死志,後有戰友情誼的團結意志,成了運動的主旋律。

6月15日晚,第一個身亡的抗爭者梁凌杰

六、光復香港,時代革命

7月21日夜,上環街頭。Credit:蕭雲

時間來到7月末,運動的情勢也前所未有地緊張。

7月中旬,我在新界大埔的連儂隧道,第一次看到「光復香港,時代革命」這八個字,心裏咯噔一聲。到了7月21日晚上的上環,就是示威者包圍中聯辦、投擲雞蛋和向中國國徽潑墨的那一晚,也是警察打出55顆催淚彈,24枚海綿彈,5枚橡膠子彈的那一晚,在現場,黑衣年輕人大聲喊的口號,正是「光復香港,時代革命」。

這是5年前,梁天琦在旺角騷亂事件後,喊出的口號。這也是24歲的他參選議員的競選口號之一。當時,倡導「武力抗暴」、「光復香港」的他,同時挑動了香港主流社會最敏感、當局也最戒備反感的兩條神經,一是提倡武力,二是港獨傾向。這兩點,同樣也被香港民主派主體所排斥,傳統民主派呼籲的抗爭,一向是非暴力,且不隔絕於中國,甚至要參與建設民主中國。梁天琦沒有勝選,但獲得了6萬6千張選票,多半來自年輕人。

他和他所代表的香港激進本土力量,年輕支持者眾多,但在其後幾年,在政治空間上遭遇了嚴厲打壓,議員被DQ、社團資格被取消,2018年6月,他本人被香港最高法院,判處在旺角騷亂期間「襲警罪」與「參與暴動罪」罪成,獲刑6年,即時收押,這一年,他27歲。

7月中下旬,隨著反送中運動深入到各個社區,行動光譜越來越闊,主流社會對「武力」的寬容度也提升。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開始想起梁天琦,這個轉瞬即逝的年輕政治領袖。「光復香港,時代革命」作為標語,開始在沙田、大埔的連儂墻出現,有時旁邊還會寫「感謝梁天琦」,直至在運動最激烈的現場,被大喊出來。

這八個字的複雜含義,已經很難用梁天琦當年使用它的語境來解釋。喊出這口號,更像是在運動無果幾十天之後,仍在最前線堅持的抗爭者,召喚一種強烈的行動升級與革命願望:這一代人,要讓香港,成為香港人的香港。有一個更通俗的粵語說法「攬炒」,也在同一個時期流行,或可以作為「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的註腳來理解。「攬炒」的意思是玉石俱焚,連儂墻上一句英文標語解釋的簡單明了:“If we burn, you burn with us.”

運動進行到後半場,當抗爭者這些口號逐漸壓過、甚至替代了前面的be water、不流血、不割席,人人都能感到,運動的臨界點近了。

立法會門口的連儂墻,credit:Clark Ho

臨界點的另一個信號,來自中國官方。

官方策略演變的五個階段

7月中下旬開始,中國宣傳機器啟動,從此前通過審查機制把香港消息隔絕得毫不透風,到這時釋放經過歪曲、造假的片段回大陸,煽動民意仇視香港,迅速在大陸網絡營造了「解放軍怎麼還不出手管一管」的民意氛圍。新華社、外交部、國防部對香港局勢均有不同程度的強硬定性和威脅。同時在香港,有不明勢力開始催化暴力事件。中聯辦國徽被潑墨挑動14億中國人情緒,元朗黑社會無差別襲擊令社會人心惶惶,均發生在7月21日深夜。運動前方,彷彿開啟了一條黑暗通道。

官方的這一動作,同樣不是沒有脈絡。從6月到7月,無領袖的抗爭者發展出了一流的自我成長、演化機制,與之相嵌套的,則是當權一方的劇本演變。這裡的當權一方,當然不只是香港政府,從6月事變一開始,港府就不可能獨立決策,北京一方面在追究從港府、建制派到整個港澳系統情報失責、毫無預警的問題,一方面必定在林鄭月娥背後直接督戰,制訂策略。

從結果來看,策略演變大致可以分為五個階段:

第一階段:6月9日-6月12日,林鄭政府試圖把抗爭在萌芽中就強壓下去,將法例強行推進,但徹底錯估了民意,和運動不同以往的組織方式。結果策略失敗,引發更大、更堅決的民意反彈。

第二階段:6月15日,林鄭月娥第一次讓步,宣佈「暫緩」修例。但這時已錯過了第一次讓步的關鍵時機,不但未能抒緩民意,反而帶來更大爆發。再次失敗。

第三階段:6月16日-7月9日,冷處理。有報道稱北京正在多方收集情報,制定對港新策略,而在運動層面,則通過不回應、不理睬、避免衝突,甚至放任運動失控的方式,等待民意反轉,積蓄鎮壓的正當性。621包圍警總、71衝擊立法會,都發生在這個階段。但除了留下砸壞玻璃門的影像之外,因為前文所說的「如水」特性,並沒有爆發任何激烈衝突,也沒有引起民意明顯反轉。

《香港01》引述消息指,北京zhegn檢討整個對港工作系統,包括青年工作、愛國愛港陣營未夠團結、以及香港傳媒等。

第四階段:7月9日,在71衝擊立法會事件之後,彷彿為了阻止更大傷害,林鄭月娥做出第二次讓步,宣佈修例「壽終正寢」。然而到了這個時間點,積累了警民對峙的怨氣,積累了自殺潮的悲怒,對「撤回條例」做修辭上的處理,已經無法滿足抗爭者。運動無法收場。

第五階段:7月中下旬,如前文所說,中國宣傳機器啟動,煽動民意仇視香港,同時在香港,有不明勢力開始催化暴力事件。7月21日,元朗黑夜彷彿開啟了運動的黑暗通道,7月27日,大批示威者到元朗表達對警黑合流的憤慨,遇到警方強力清場。

何君堯祖墳被毀事件,在真相完全不明朗的情況下,上了微博熱搜,且人民日報下屬自媒體點名

熟悉極權管治機器的人,對上述階段的發展,充滿擔憂。這一劇本往後推展,似乎很容易朝「運動失控、香港管治失效、中共以某方式接手」的趨勢前行,至少,鷹派力量越來越容易兜售這一套解決方案。這也是目前,運動處於臨界點時,無數社會中間派別、各個領域中堅力量出來大聲喊話,試圖促成和解的原因。

不過,劇本是劇本,歷史是歷史。歷史所有超越性的可能,都會回到人身上。我們每個人都是歷史的一份子,從來都還有萬千種辦法,不是聽從它,還是創造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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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157

只看衍生作品
  • 千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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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真誠呼籲香港年輕人不要再將運動朝著失控的方向引導了,否則內地政府輿論刺激成功順理成章出動解放軍,香港的一國兩制能否繼續都要畫上問號。既然送中已經確定擱淺,何不退讓一步,給全港恢復喘息的時間。來日方長

  • 这是一篇从自有立场出发的“全局记录”,当中包含很多已定性的用词。当然有任何立场都不是问题,但是立场可能影响所见所信以及理解的维度。

    想补充几点:

    1,站在最前线那些人,不止有头盔、口罩、保鲜膜、水瓶、雨伞,还有砖头、自制的利器、刺激性粉末、疑似燃烧弹等。本文通篇没有提及示威者暴力冲击的场面,但对警察施放的催泪弹海绵弹等记录没有疏漏。

    2,某些威胁性言论:PLA进城、驻守香港部分地区、看到军帽等,并不来自中国内地,而是在香港人之间流传出来的。这些言论本身也可以看到谣传者对驻军并不了解。

    3,两地媒体的取材都是片面的。提及内地对舆论管控的同时,也应该想到香港媒体背后看不见的资本。而我原本认为,缺乏思辨和逻辑论述的二元对立,只是非民主的弊端。没想到在近乎逼仄的民主运动中,一样会出现。

    再说一句更主观的:我不认同这场运动中的人们如他们自己所言“be water”,我认为这是一条浑浊的大河。

    • 你所提到的看不见的资本,基本上和阴谋论没啥区别了。既然要思辨,就从事情本身分析。

    • 不用纠字眼,看不见并非指资本是不可见的,而是容易被忽视。这句话从本身而言就是:各方媒体都极力通过选择性取材宣扬自有立场时,不要仅指责一方。

  • 希望能继续写后续,现在反对派貌似上升到诉诸暴力级别了,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 Comet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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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和平表达才是文明人,暴力游行就是野蛮人,暴力游行是罪犯!

  • 林庭安
    關聯了本作品
  • 个人看法。亲历过89那场运动,掩护过学生,付出过惨痛代价。最后那批逃到美国的所谓学生领袖真是个个都是人渣。 30年了,伤痕淡了,疼痛记忆少了,历史又重演! 不支持学生运动!真正的暴民!以所谓正义之名行己之私!

  • 写前面:欢迎各位异见者举着言论自由的大旗来抨击我“脑残体”“五毛”“小粉红”,不care。

    “有報道稱北京正在多方收集情報,制定對港新策略,而在運動層面,則通過不回應、不理睬、避免衝突,甚至放任運動失控的方式,等待民意反轉,積蓄鎮壓的正當性。”——这说法真的很可笑了,作为在墙外的大陆人,太知道墙外媒体的屁股坐哪里,北京一旦回应、理睬、试图避免冲突,马上就会被你们解读为新六四、政府镇压,香港那搓暴徒更要被煽动起来死磕。

    不管是“放任失控”、甚至意淫是“继续镇压的正当性”,管就是专制暴政。当北京怎么这么难呢?

    大陆的确在突出强调暴徒行为,说的那什么一点,我甚至认为前期之所以墙内不报道,就是在等待香港自己失控——反正香港年轻人百分百失控,这是全天下年轻人的基本特征。大陆媒体有失公允,但反过来也一样啊,香港那些失控行为,墙外(包括本文)却在竭尽全力轻描淡写,有勇气地直接宣布“不知道、不存在、反正我没看见”,实在遮掩不了也会说“那是一小部分,我们大部分人都是和平理性”的。哎呀呀,不论墙内外,能吸引眼球的永远都是那个“小部分”,香港的所谓的“理性游行者”,以及更大部分壁上观看热闹的,既然自己处理不好这小部分行为,就不要埋怨自己被小部分给代表呀?难道港媒报道大陆的时候不喜欢揪着小部分群体说事儿吗?这就如评论里某些人,居然还试图用大陆的小部分“果粉”来论证大陆都向往国民党,既然自己是这样的逻辑,为什么当自己被小部分代表时还那么不乐意呢?害群之马不剔除,就是给对方立场的媒体机会做文章。何况香港这边的害群之马也不是一两只啊。

    至于拼命强调“无组织、无领袖”,大陆本来说的就是暴徒有组织,没说其他人有组织,好奇干嘛要这么刻意的反复提及这一条?至于到底有没有组织,拜托大部分游行即便是和平的也肯定存在组织,起码要发发衣服发发口号发发水吧。您自己和您认识的一两个人是自发的代表不了所有人啊。“香港民间人权阵线”是什么东西请告诉我?普通百姓无组织的情况下是怎么掌握了“干事先拆监控器”的意识和技能的?说起来有些涉及到组织的报道还是港媒发出来的,莫非因为它们立场偏左就被自动屏蔽了?

    顺便一说,固然网民大部分都有乌合之众的气质(包括香港参与游行的一些人在内,不要以为自己去游行就智商高人一等,有的人恐怕连修例到底修了什么都不清楚),但也并不是官媒想朝哪边煽动就朝哪边煽动。大陆很多人对待港澳台问题的态度和香港自己的出发点就不同,你们爱聊上层建筑,我们爱扯经济基础而已。你们以为大陆人就真的完全不能接受所谓的民主自由的概念?谁也不是犯贱,怎么可能生来喜欢被四处管制?大陆今天民意吐槽的并不是香港追求自由,而是“香港一天到晚就知道空谈自由,除此之外什么本事都没有”。至少我认识的大部分人(其中大多数都在国外),对这件事表现出来的态度并不是“我不懂、不理解自由民主”,而是一种偏向于务实思维的“瞧不起这种香港式的【所谓的民主】”。类似态度在台湾问题上也有呈现,并不是不接受那些理念,而是不接受这俩地方的特色理念,正如港台一些人也说什么都不肯接受大陆的“特色社会主义”一样。

    港台已经不是当年被大陆人追在屁股后面羡慕嫉妒的港台了,不是所有事情都能推给“官媒煽动、信息管制”的,这种托词喊了三十年,效果已经大缩水了。对很多人来说这就是个屁股问题,在利益相关上大陆人就是站大陆,正如香港人不肯站在大陆的视角看待问题,大陆人也未必有闲心站在香港的角度看待问题罢了。如果大陆人没有信息封锁就肯定理解认同香港,那请问我等被抨击为“五毛党”的墙外“小粉红”是怎么来的?除了“被洗脑”“奴性”等“没的说了就开骂”操作外,还有别的理由吗?

    • 最后说一个完全是个人看法的看法:一国两制本来就是权宜之计,一个国家不可能有两个制度,也不应该有两个制度,当然融合成一个制度的那个制度什么样是需要漫长的时间磨合的。所谓的“我不港独但是我要求港人高度治港各方面制度体系都和大陆不一样”是一种很虚伪的说法,就是联邦制也不能局部地区走社会主义局部地区走资本主义啊。认同自己是中国,但是拒绝接受中国的管理,喊着“反送【中】”,又说自己不港独。很好奇一边要求行政法制自由一边说不独立是基于什么心态?两头好处都占吗?是想和台湾学习“不统不独”吗?香港因为“不独立”才有的补助、支援、特权,不舍得是不是?好处得到了,又想保持自己完全的自由,哪有这样的好事啊?香港不可能永远既享有作为中国特区的好处,又过着完全自治的日子,你们想要拥有的那种“井水不犯河水”“两头好处都要”的模式终究是要被打破的,只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在某些香港人仗着港澳通行证带来的身份差异去疏远大陆的时候,某些大陆人也在对这种差异集聚不满。官媒顶多扇风,点火的还真不见得是他们。

    • 我就想問,他們最後到底怎麼才能收場?感覺現在是死局。

  • 我有些 drug 交易曾经在香港进行,今天我必须说:光复香港,时代革命!

  • 你也知道回答不了?我帮你回答,是因为有你们这帮煽动闹事的人!

    • ⊙▽⊙

      我?我煸動了?我港獨了?我去叫年輕人勇武了?我...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做甚麼?

  • 盯著鏡子的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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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可能是近期看过的最清晰的一篇梳理和分析,感谢!

  • 墙内的多数人,可能也包括我自己。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以来,我们不相信民主,总是会用“所谓”两个字去修饰民主还有自由。民主和自由这两个词在墙里已经被严重的污名化了。其实,即使大家追求的不是“所谓”的民主,哪怕只是相对的自由。其核心都是对公权力肆无忌惮滥用的一种监督能力。那些批判着别人在追求“所谓”民主的读者,是不是应该问一下自己,问一问在自己生活的那个社会,这个监督能力是否重要、是否需要?倘若你认为公共事务和公共空间以及私有领地的保护等涉及到人民公共生活的都是与你无关的事情。那类似香港人在为自己权力去争取这样的事件,其实也不需要你的关心和评判了。因为你无法理解他们想要的是什么。又何来的客观呢?

  • 王大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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