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莓

There’s no antidote against the opium of time.

十六岁

一个女孩,一生中6次向身边的人回忆了16岁生日那天发生的事。每一次重新讲述都有些不同,仿佛是一人分饰六角的罗生门。

在这个南方小城,女孩16岁是成年礼,是要披金戴银,宴请亲朋的。当天所有人都看见她最好的朋友悠悠从六楼掉下去。警察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悠悠很长一段时间都奇奇怪怪的好像是失恋了,悠悠父母也总是吵架。大人们翻看了一些宴会录像,发现悠悠确实一直魂不守舍的样子。这是第一次。

第二天她和参加生日的少男少女们偷偷碰面,原来几个小孩合计过一致的说辞,她们知道悠悠没有疯,悠悠只是非常害怕。她对几个同龄人说,悠悠那天不敢回家,是因为“那个女人”又发疯了。悠悠妈妈是她们口中的“那个女人”,总是无缘无故、突然暴怒,会被一些无法预测的事物触发,而歇斯底里对人咒骂、摔东西,她们都不敢去悠悠家。有一次她们看到过悠悠手臂上的伤痕。有人开始推理,这该不会是本格小说里密室杀人那一类型的吧?悠悠的房门是反锁上的。 是吗?她们问她,那是她房间。她点点头。“就是嘛我把包放你房间了想进去拿,发现开不进去就下楼了,当时不知道她在里面啊。”你还看过本格推理?你理科那么差哈哈。说这话的人,追求了悠悠一整年大家都知道,他竟然还笑得出来。他和她眼神频繁地交错,又频繁地互相闪躲。本格派变成了社会派,大家开始推理悠悠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悠悠那么害怕。悠悠家不富裕。又有人纠正,不是不富裕,而是很穷。这是第二次。

一周后,老师发现她上课无法专心,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主动关心她,毕竟悠悠和她那么要好。她只好再次说起那天的经过,依然把悠悠说成一个被男孩拒绝后自我轻生的疯女孩,也依然说起悠悠家里氛围不佳。老师重重地叹气:女孩子学习再好,青春期还是容易分心。这是第三次。

悠悠去世两个月后,仿佛一个“公版女朋友”,谁个男生,都说自己曾经是悠悠的男朋友,或者和悠悠一起去游过泳、爬过山——多年以后,她这样对自己在大学里相爱的男友回忆悠悠,她的双臂缠在男友的脖子上,但眼神看向的却是很远的地方——还有的说,有账单为证悠悠用的发箍和唇膏都是自己送的……悠悠太好看了,上高一之前,所有男生都喜欢自己,高一有了悠悠,男生们接近她却都是为了悠悠。但悠悠不能出门,放学回家如果晚过6:30,就被罚不能吃晚饭。

后来是她劈腿。男友知道以后没有马上离开,但是时时刻刻他让她觉得自己不堪、下贱、心里有鬼、阴暗污浊。你为什么去洗手间每次都去那么久,而且永远带着手机?你用的防晒霜,是故意买的那种有粉底效果的吧?为什么给你点赞留言的全都是男的?能不能不穿那么短,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再后来,男友就出国了,渐渐不再与她联系。悠悠好像变成了那个小时候她口中“为了一个男人而发疯”的女孩,失眠、焦虑、不甘、多疑、妄想……面对心理医生,她无法停止讲述悠悠的故事,但悠悠究竟为什么跳?答案淹没在一遍遍的讲述、无数的细节里。悠悠曾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她多么后悔自己,为了一个男的,和悠悠争吵——悠悠那天是为了她的生日,偷偷从家里溜出来的,如果10点还不回家,悠悠爸爸一定会非常愤怒,可是那个男孩把她反锁在房间里要她答应他,他已经追了她一年,因为她被全校人看笑话。那个时候对悠悠来说已经太晚了,回家已经太晚了。她为什么没有去把悠悠放出来?那是她家,她房间,那把用来反锁的钥匙,她知道父亲的床头柜里还有一副。她听到那个男孩,她也喜欢的男孩,用时而严酷时而忧伤,只可能是港台剧的口吻,质问门后的悠悠,为什么要背叛他。为什么一开始不拒绝我?你是不是对每个男生都这么轻浮?是,我知道你不是,但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悠悠你还要我怎么做,你说呀?你要我帮你搞定的那些不干不净的人我也搞定了。你知道我爸发现我偷钱以后,他不打我,打了我妈,我妈你知道吗?我竟然为了你这种女人!你会后悔的,我可以毁了你你知道吗?太容易了,你身上怎么可以有那么多坏事……爸爸从楼下喊她,她是寿星,只好下楼听大人们在客厅喝酒吹牛,女人们端出一桌又一桌的下酒菜,爸爸对所有人说自己的女儿多乖多单纯多善良,将来要是有哪个臭小子敢骗她,腿都给他打断。这是第四次。

心理医生那里也就去了两三次,她觉得自己“好了”。只是有一次面试官突然问她,高中文理分科时学文还是学理。她突然嚎啕大哭,但与其说哭号不如说撕喊。快三十岁的人,还是无法控制自己,这么丢脸,她果然还是个疯女人。她对面试官解释,悠悠的数学物理学得太好了,悠悠走后再也没有人给她讲题。那是她最好最好的朋友啊。这是第五次。

第六次,她回家过年,家里永远烟雾缭绕,妈妈已经开始吃全素了,唱机里永远放着大悲咒。不要再唱了,也不要再催了,她不相亲。父亲把桌子一掀,那男孩子多好,银行经理,大家又知根知底,家里干干净净书香门第,难道还配不上你?她慢悠悠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要锁上,被爸爸拦住。爸爸就站在那男孩当年站的位置,她像16岁的悠悠一样试图把门关上。爸爸继续愤怒地对她谩骂。她告诉爸爸,那个银行经理,当年也是站在这同一个门口,也是用几句话,把悠悠骂到跳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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