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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经济体系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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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病毒在全球肆虐,我们会发现绝大多数的人们,都倾向于放弃平常各国社会最为看重的经济指数,希望尽可能的保全生命。这一刻,生命的意义高于一切。

而疫情终会过去,当商品经济体系恢复运转之时,我们又会否把生命的所有价值,一概投回到体系中?

人类文明,是否仍会不带怀疑与反思地沉迷于这种体系的繁荣?


正文:

新冠病毒已不可逆转的波及全球,本文希望以经济学专业之外的角度,去观察商品经济体系;及当下,自二战后人类整体社会从未面临过的冲击——以期获得些微反思与指引。


Part.1 体系形成及发展

商品经济,世人已不陌生了,它的始源,是自然经济时代中,原始氏族有了多余生产物,可当作商品互相交换为开端的。而其真正发展,是人们迈入工业时代后,不断完善的工业生产带来琳琅满目的商品,人类社会的海陆空运输能力也逐步发展,又让这些商品前往更广博的地域。

这样的过程中,商品原本的概念得到扩展,从最初的农业、手工业生产的多余品,变成了可以工业规模生产的制式物品。

随后,这种概念扩展一直在进行着。1840年代马克思(Karl Heinrich Marx)开始著写《资本论》,在第一卷商品的概念中他写到:“一个物可以只有使用价值而没有(商业)价值,如空气、天然草地、野生林地等;一个物可以有用,并且是人类劳动的产品,但它不是商品”。彼时,虽然工业革命在欧洲大陆已开展约80余年,但商品的概念仍是较窄的。

而如今,即便是空气、天然草地、野生林地,也不乏是能通过游览景点、旅行、选择居住地、移民等综合商业服务去购买获得的,也都具备了商品的属性。一些时候,在社交媒体中人们展示的此类自然景观,在透露着,值得纪念或炫耀的商品价值。

这也是非常有趣的一点,实际上,如今商品的概念,已扩展到人们可以在社交媒体中展示的一切——从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物件;到文化艺术类的缤纷呈现,一首歌,一段舞,一部影视,一种思想;到任何有意思的环境,一种生活片段、空间的选择,乃至完整的生活方式;再到注意力,对人和事物的关注,个人的喜好兴趣、品味倾向和选择习惯等信息;甚至在人际关系与家庭构建中,凡有大量利益交换的,都在本质上具有商品的属性。

在这样的扩展下,如今的商品经济体系,同样已和人们曾经认知中的有很大不同,主要表现在五个方面的特质。

其一,是全球各地区的连接性与关联性。

世界大部分国家的经济系统,如银行、股票证券、石油等资源市场等都互相连接。同时,商业生产环节上,原材料、工厂工人、核心技术部门、管理部门、资金方投资方等,会以分布全球的世界工厂方式存在。


其二,是全球商品的极大丰富。

从世界工厂中的原材料、半成品、生产品;到全球各地的美食、风景、服饰、文化艺术;乃至生活环境与方式等;都成为了可供人们选择的品类。只要你有充足购买力,从太平洋海岛的一切生活,到非洲草原的所有体验,到任何一座国际大都会的万种缤纷,甚至太空旅行,都是开放的选项。


其三,在全球经济较好的诸多地区,此体系接入了所有人的生活。

不仅是人们可以购买上述丰富的商品,而是因网络时代的全面铺开,与个人终端如智能手机的普及,人们生活中的每一个环节,都与商品经济体系密不可分。从传统的衣食住行,再到精神方面的多样化需求,如文化娱乐、社会交际、精神偶像标杆、情绪释放、思想指引、生活方式的选择等全方面,都是被此体系所触及并提供满足的。

另一方面,亿万人群被体系连接,他们的注意力和关注度形成流量,他们的各类信息汇成信息大数据,这些都成为如今时代中,商业开展的重要因素。因此,流量与信息大数据二者本身,也都成为极具价值的商品,在各类终端、商家间交易流通。

至此,我们可以说这种体系与人类生活的接入,是双向的。不仅是人们接触体系,从中获得丰富的选择;同时,体系也得以接入人群的流量、信息与生活,其包涵与囊括的范畴,愈发广博。


其四,体系具有较高的包容性。

任何国家和地区,只要不排斥整体商品经济体系,那么人们无论是怎样的政治倾向、肤色、语言、性别、信仰等,都有条件能够接触整体体系中的一切。此外,不同的经济形式,从亚当·斯密(Adam Smith)阐述的,不干涉市场的自由经济;到推崇政府行政力量介入的凯恩斯主义;再到由政府主导和决定部分经济活动的计划经济;再到新兴的大数据指导经济活动这类主张;它们都能共同运行在当下的商品经济体系中。


其五,体系具有难以被全面描述的运行方式。

一直以来,各类经济学派都互有争论;而整体经济学本身,也常被质疑是依靠无法验证,或过度简化的假说来做为理论依据的。从中我们不难看出,要准确和全面描述经济体系的困难。

而实际上,当下极具囊括与包容性的,整体商品经济体系,更一直在向庞大驳杂的方向发展,不存在任何个人或组织,有能力准确分析、预测体系中的一切变化。

从以上的特质,我们不难发现,如今的商品经济体系,它的形成是得益于——人类社会全球化进程的发展;还有运输和通讯能力的提升;和网络大数据与云储存技术的日渐成熟;以及科技制造业的兴盛,智能设备得以普及,等诸多理念和技术进步的。

它已大大不同于,过往历史中,限于某个范围内的商品经济、计划经济系统等概念,而是面向整体人类社会的,拥有一种全景般的面貌。并且,自从全球绝大多数的产业,人们的工作、生活都接入其中,我们甚至可以说,它已与当今时代,绝大部分的人类文明密不可分,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形态。

在96-98年的大规模国企改革后,中国经济体系逐步获世界认可,终于在2001年加入世贸组织,正式参加全球经济活动。随后,在国内可以感到,在经济文化等各方面与全球的交流明显增多。中国知网显示,2001年关于全球化的论文数量急剧上涨,一直到2008年左右,数量保持在一个高峰,在2014年后开始慢慢减少。近几年,在人们看来,全球化已不再是一种未知陌生的事物。

而智能设备的普及,也并不遥远。2007年苹果公司发布第一代iPhone,真正开启了大屏幕智能手机的潮流,后于2008年7月推出iPhone 3G。在同年4月,中国于8座试点城市开始推广移动3G。如今被大家熟悉的4G网络,是2013年12月由工信部正式颁发牌照的。至2018年7月,工信部的报告显示,我国4G用户总数达到11.1亿户,占移动电话用户的73.5%。

从上述方面可见,借由全球化与网络时代发展,得以成型的商品经济体系,其面世时间并不长,甚至可以说,是近10年来才逐渐显出全貌的一种崭新系统。(至于为何,笔者不倾向于将其称之为全球商品经济体系,后文中会有阐述。)



Part.2 体系的形容与优势

在托马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所著的《利维坦》(也译作巨灵论)中,他将彼时君主政体的国家,形容成一种古神话传说中的巨型海怪,即书名Leviathan的来由。

这样形容的原因,尤瓦尔·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在《人类简史》里,有非常精准的阐述——国家,与一座山,一张桌子,一本书这种可以在物理空间被直接触碰的事物不同;它是人类共同虚构出来,并且达成彼此认可的一种体系,是虚拟的,而非存在于真实物理时空的。

但这种体系,它拥有远超个体的力量,是可以通过人们集体的行为,作用于现实时空的。所以它很像是人类共同虚拟出来的巨灵或神话怪物,虽然在现实时空没有形体,却拥有磅礴之力。国家、经济或文化等,都具有类似属性。

如果说,一个国家像一个巨型的利维坦,那么如今囊括人类众多国家,包涵各类经济形式的商品经济体系,则是有史以来,人类文明共同虚构出的,最为浩大的巨灵。

要知道,国家和过往的经济系统,都只能影响人们生活的一部分。曾经,工作之外,在人们的休闲与个人生活中,有很大部分,都可以与国家和经济系统无关。

而如今,人们可以选择的每一种休闲方式,个人生活,都与无所不在的商品紧密关联着。甚至,很多休闲的选择,生活理念,都是整个商品经济体系推送到人们意念中的——无数的信息涌到个体面前,争相告诉着人们,这是一种很棒的休闲,那是一种优质的生活方式。

即便是一个人独自发呆,你所在的场景,穿戴的物件,脑海中的意念来由,也都源于这个巨大到无所不在的利维坦。除非一个人能够赤身裸体的,在荒地中脑海一片空白,才可能是切断了连接。

这种今非昔比的状况,在我看来很像是——一直以来,整体人类社会通过虚构出社会、文化、国家、经济这种共同认可的故事,在修炼一种“内功”(或西方熟悉的原力/奥法)。曾经,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内力”,只能影响到整体文明的一部分躯体或脉络。但这种“内力”可以将人们团结起来,就像调动了一个个细胞般,已然具有很强的,可以影响现实的力量。正是借助着这种力量,我们改造了眼前的世界。

而如今的商品经济体系,则像是这种“内功”首次修炼至大成。它不再受局限了,而是打通了所有的脉络,奔流在每一处身躯,每一个细胞间。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我们共同虚构的系统,呈现出一种融会贯通般的“神功初成”形态——它存在于整个人类文明的全部肌体,更拥有了不可思议的强大力量。


在《利维坦》中,国家在较大程度上受到主权者的控制。而商品经济体系中,如前文所说,经济系统本身有一种内在运行规律,不易被尽述;况且,如今体系愈发庞大复杂,不存在任何组织或个体,可以对其准确描述或掌控。

这种情况,更像在这种人类社会共同虚构的“神奇内功”中,已显出一种类似“元婴”的存在——它具有本身运行的内在逻辑,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朦胧的虚拟意识。它并不完全受制于人类文明这个整体形体中,任何躯体、组织或细胞的操控指挥。

从这个角度说,这可能是人类文明迄今为止,缔造出的最伟大的事物。


我想这个年代的绝大数人,都能深刻感受到,整体商品经济体系的非凡优势

从个体上,我们的生活中充满着丰富缤纷的选择,全球各地的丰饶产物,对于大众都是开放的选项。可以想象,若有任何一位古代贵族,踏入现在一户非常普通的中产之家中,都会被满目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商品物件彻底震撼。

更重要的是,如今,个体可以获得整个商品经济体系的赋能,就仿佛“细胞”可以受到整体“内功”的加持一般,由此获得强大的力量。比如一些流量最大的消费网红,一人一天就可以促成数十亿计的交易。

在经济之外,精神文明的赋能同样存在,只要愿意花费功夫去检索和深挖,个体去了解迄今所有人类智慧成果的难易程度,远低于过往任何一个时代。

在群体方面,人类从很长的历史中,深陷的饥荒和物资匮乏困扰里逐步走出。如今,仍受饥饿威胁的人口在9亿左右,约占全球人口的12%。而在史料记载里,直到17世纪,一个国家或地区死于饥荒的人口,往往高达15%-20%,甚至不乏1/3之多;受物资匮乏影响的人口比例,则无以计数。整体商品经济体系,在物资产出与供给上的贡献,可能我们很多人都已习以为常,不以为然,但实际上,这种优势是非常了不起的。

另一方面,商品经济体系的共联、包容等性质,增多了全球各地的交流沟通,是共同促成人类历史上首次大范围较长期和平的重要因素之一。



Part.3 三重隐患

商品经济体系的优势显见且非凡,但在其繁盛下,也不可避免地具有隐患。总体来说,这种隐患分为三重。


隐患一:泡沫过多

疫情冲击下,我们看到美股破天荒的在短期内连续跌停熔断,并且这只是世界金融市场全面贬值的一处代表。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些发生的同时,全球已存在的商品和生产力并没有遭到大面积的毁灭或消失(工厂停工更像是一种生产力延后)。商品与生产力变化不大,但市值已大幅衰退。这种差异,鲜明显现出——在商品经济体系中,全球市场的总值,是远超实际商品与生产力总价值的。

这也正是所谓“经济泡沫”的来由。实际上,自从人类创造了货币、借贷、期货等金融工具,人们可以通过借贷垫付等方式,去创造价值;人类的经济系统,就已经具有了超出实际生产价值的“上升空间”——这正是经济系统“内功”中的“内力”,也是整体系统格外有力的根源。人们可以通过超出实际生产价值的资本,去投资,扩大再生产,创造新的资本,构造“钱生钱”的链条。

这种“上升空间”,它是植根于经济系统这一整套“内功”的。而它们都是由人类社会共同虚构,彼此认可才得以存在的。可以说,人类社会对于这一整套体系的信心,就是它们诞生的“功法”。

所以我们在现实中可以看到,一个企业的市值,虽与商品质量、商业信誉等都有关联,但其实最直接的决定因素,就是人们对它的信心。这也解释了,为何一些企业如之前的乐视集团,后来的瑞幸咖啡等,因为“讲故事”的能力出众而曾市值高涨。

可这种超然的力量也有代价。一旦这种上升空间太过庞大,突破了限度,人们会意识到,自己被欺骗投入了过多的信心,继而会迅速地对其丧失信心,造成这个虚构空间的崩塌,也就产生了经济危机——如同“内功”和“内力”超出了躯体可承受的界限,就会“走火入魔”一样。

在历史上多次严重的经济危机之后,这种经济体系的“系统性风险”,已有越来越多的国家、机构和经济学者重视并展开研究。

但随着商品经济体系愈发的庞大复杂,人们对其的信心在向过盛的方向发展,继而这种超出实际生产价值的空间,以惊人之速扩张。这种情势下,防范体系的“走火入魔”,绝非容易的挑战。


隐患二:人性挣扎

托克维尔(Alexis-Charles-Henri Clérel de Tocqueville)在《旧制度与大革命》中的前言写道: “在这类社会中,没有什么东西是固定不变的,每个人都苦心焦虑,生怕地位下降,并拼命向上爬;金钱已成为区分贵贱尊卑的主要标志,还具有一种独特的流动性,它不断地易手,改变着个人的处境,使家庭地位升高或降低,因此几乎无人不拼命地攒钱或赚钱。不惜一切代价发财致富的欲望、对商业的嗜好、对物质利益和享受的追求,便成为最普遍的感情”。

这本写于1850年代的详述1789-1830年法国大革命发生根源的著述,正值拿破仑三世政变后巩固政权的时期。其中的“这类社会”指的是贵族阶层已腐坏的专制社会。可我们会惊奇的发现,它描述的人性挣扎,与如今商品经济体系中的人们,并无不同。

贵族阶层本是连接普通民众与君主执政者的,而当这个阶层已腐坏失去意义的时候,整个专制社会这一利维坦,就成了民众无法理解无法接受的所在,在专制下,他们又没有突破利维坦的自由,除了追逐金钱、地位和享乐以外,别无选择。

而商品经济体系,作为人类历史上最为浩大的巨灵,其广博的内涵,似诞出的“元婴”,同样不是绝大多数人可以理解或接受的。同时,人们又无法脱离社群,不受体系的影响,某种程度上说,我们都是生活在商品经济体系的专制之中的,呈现类似的挣扎也不奇怪了。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大陆的民众,是生活在行政与商品经济体系,双重专制之下的。在这两者皆是身形浩大的巨灵之下的生活,除了大陆民众自身,可能少有人能够真正理解。(注:这方面的内容在本文中不进行展开,会专门写一篇去阐述。)


商品经济体系中,人性的挣扎,不仅是在贫富间,也不止于不断推陈出新的商品带来的焦虑——智能手机、常用电器、休闲社交、精神需求等产品已成衣食住行外,新的生活必需品,而若要构建家庭,养育孩子,房子、车子以及各类婴幼儿用品,到孩子成长中源源不断的生活、教育类产品,无一不是需要掂量的负担。

它与以往时代更不同的,是它对人们生活无所不在的触及。


在《资本论》全书中,马克思花了大量的功夫,从劳动、工资、机器生产、商业资本、信用等诸多不同的角度,去阐述民众被剥削,即被侵占价值或利用的状况。但其实这诸多角度,全是与工作,或者说经济生活相关的。马克思全然无法预料到的是,在100多年后的今天,人们在工作之外的所有生活,也都与商品经济体系紧密挂钩——而且全都存在被利用与侵占的状况。

1999年面世的电影《搏击俱乐部》中,主人公杰克受够了商业信贷体系下的一切,他深感在彼时美国信贷产业发展下,人们不仅仅在工作中受到沉重的压力,在其他几乎全部的生活时刻,也都因为要还贷款还信用卡等包袱,处在精神的压迫之下。人们僵化麻木,没有像样的生活。他痛恨这一切,希望向这一切反抗。


而在20年后的今天,要从天真美好的角度看,这所有的压迫都已得到妥善的处理。有各式各样的推送,会告诉我们怎么放松,怎么解压,怎样的生活方式是值得向往与争取的。无论是聚会、泡吧、游戏还是旅游,凡是能想到的休闲娱乐方式,整个商品经济体系,都为你提供。精神上的需求也同样如此,无论你想要偶像,还是可供攻击的靶子,无论是想要社交还是独处,还是千奇百怪的讯息干货,知识思想,都一应俱全。你所有的空白都可以被填满,所有的不爽都有途径发泄,还存在什么压迫呢?

然而,从另一个事实的角度去看,这其中所有的生活选择,品味倾向等信息;一切购买、出行或浏览等行为;都由刷码付款、定位等记录组成信息大数据,甚至如聊天记录等很多涉及隐私的内容,也全被攫取在其中。同时,人们任何注意力、关注度,无论是线上还是线下的,也都被当作商业必须把握的战场,无论是电梯、停车场还是厕所,线上空间更不必说了,凡是有空隙,都可以被利用来获取流量,再或明或暗的在各种商业体间彼此倒卖。

当所有缝隙被填满的时候,也就是所有时刻都被侵占之时。

体系中的人们,都像生活在一个巨大的链条,或者宏大的共同游戏中,人们生活中的任何时刻,都在产出,也都在被消费。

就好像一个个细胞,要想有可能获得整个肌体与全部“内功”的赋能,首先这个细胞就得奉上一切,竭尽全力地去维持着整个肌体与“内功”的运转。而任何不想被体系圈养的细胞,只能被排斥在全部肌体与“内功”之外,成为一个离群索居者。

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中,人们自我生活可供选择的途径,却只有一条——这才是商品经济体系中,人性最大的挣扎。


隐患三:忽略真实外界

全球疫情中,无数的地区,人们的生活停摆,道路空荡,城市如同沉睡。已经有太多的声音在告诉我们,人们的生活被彻底改变,许多人都有深刻的不知所措之感。因为自二战以来,人类整体社会,还从未遇到过类似目前的状况。

据美国官方数据,至3月26日,已有超过320万人申领失业救济金。路透社采访多位经济学家估计,这一数字可能在之后攀升至500万,而在2019年,美国全年申领救济金的总人数低于220万。摩根士丹利的经济学家认为,今年美国第二季度经济衰退,会创纪录的大幅下降达30%。

在欧盟最大的经济体德国,诸商业活动跌至自2008-2009年全球金融危机以来的最低水平,几乎五分之一的德国公司认为企业正面临严重的破产风险。

其实在几年间,我已对全球较大范围呈现的商品经济体系,有所怀疑。但这种怀疑更多是因人性在其中的挣扎,才发觉的。并且,这种挣扎其实已被很多人察觉,进一步的,也会有人性的关爱等,来尽量平复与应对这些挣扎,迄今,这些努力是稳固了整个体系的。

这透出了这种体系的自我完善机制——以人性应对人性,用人为的设置,去平复人心的波澜,这符合这种人类共同构造的巨型游戏的属性。

我也想过,这种人类社会内部可尽量自洽的闭环,会面临来自外部真实世界的冲击。但我以为,这种冲击,更可能是来自于较未知领域的,比如来自我们仍所知甚少的极端气候、宇宙等。我完全没有料到,会是看似与我们已共存千百年的病毒与瘟疫——这些人类文明相对有所了解,与熟悉的事物,竟也会给整个体系,带来如此剧烈的冲击。

这般看来,商品经济体系,可能远比我们想象中的要脆弱

这种脆弱让我想起中国历史上的闭关锁国时期。从14世纪明朝的海禁再到清朝的闭关自守,抑制了航海的发展,严重限制了中外文化、经济和科学上的交流。集体的中国民众,都深陷在一种身为“天朝上国”的自满中,对于外界其他国家的发展漠不关心,或极为轻视。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Matteo Ricci)在《中国札记》中说:“中国人把所有的外国人都当作没有知识的野蛮人,并且就用这样的词句来称呼他们,他们甚至不屑从外国人的书里学习任何东西,因为他们相信只有他们自己才有真正的科学和知识。”

这种闭关锁国最终给文明带来的脆弱与遭遇,我想已不必赘述。国家作为一个共同虚构的体系,本身是建立在人们的相信上的,它需要人们的信心。但是,当这种信心太过聚集在体系上时,人们会深陷一种完全可以忽略、轻视外界的错觉。

就像太过于相信自己身处天朝上国,而轻视了世界上其他国家地区的发展,那么必然最终会远远落后于其他国家,陷入任人宰割的境地;也像盲目自满于修炼了“玄奇内功”,而忽略了外部世界的“坚船利炮”,“枪械弹药”,那么迟早在突发的冲击下,会惊觉之前自身是多么的短视与脆弱——这像极了如今的商品经济体系。

数十年来,商业经济指数,成为了全球绝大部分国家最为看重的指数。甚至在疫情之中,也有很多国家的核心政客,主张不能因为病毒的防治,而拖累了经济。如美、英、巴西等国的政客,都非常鲜明的表达了这样的立场。

其实,在这场全球传染病之前,很多国家为了经济指数,就已经在削减医疗方面的投入,只是在疫情的暴露下,才让这一切变得明显。过去三年中,美国政府一直在削减疾病预防控制中心(CDC)的资金。2018年的预算削减了6500万美元,削减幅度为10%,2019年的减幅则达到19%。

而英国的国家医疗服务体系(NHS),作为世界上第一个全民免费医疗系统,面世已有71年了,但由于其支出一直居高不下,也面临着重重困境。自2010年起,NHS在英国的床位数量减少了14,000张。

同样,中国的CDC和传染病防控体系,也在多年间,面临着预算紧张、人才流失等困境。

像早在1980年代已启动研究的埃博拉疫苗,一直到2014年才在资金等方面支持下开始临床测试,在2019年才正式得到监管批准。而这距1976年埃博拉病毒第一次被人类发现,已经过去了40余年。

这就是商品经济体系中的现状,整体社会都是最为看重经济指数,它也成为政府政绩最相关的数据。即便是直接与人命相关的医疗体系,都在许多国家受到控制和削减,而更多其他的研究领域,若是不能与经济产出直接相关,生存的空间更是十分狭窄窘迫

近年来,欧美高校陆续有哲学系被关停,哈佛大学的文科专业在10年间减少了20%,人文研究经费被削减、项目被取消。人们对于研究与认知我们自己,失去了兴趣。

同时,美国政府也减少对国际空间站等多项宇宙、地球科学的投资,在2019年10月开始的新一财年,美国在超级计算机、粒子加速器和南极科考站方面的预算减少12%,气候变化科学则更为悲惨——研究预算将从 9500 万美元降至 3200 万美元,丢掉近 70%。

实际上,自上世纪中旬,人类对于宇宙科研的一度热衷后,整体社会已经广泛的对宇宙研究失去了关注。上世纪60-80年代,人们对于人类深入宇宙的发展,有很多畅想,许多经典的文艺作品都是那时涌现的。而如今,大范围的人们,自满于地球上,商品经济体系带来的缤纷生活,如今最为卖座的科幻影视,“超级英雄”类,大都以人类定居地球的角度展开的。

其他非盈利科研方面,也在商品经济体系中步履维艰。大量的人才,社会的关注,都自发的集中到热钱最多的领域。因为在这个商品遍布全球各个角落的时代,只有金钱才是掌握更多现实商品的唯一条件。这也是为何人们会彼此告知:“只有赚钱才最实在,最现实”。

可惜,金钱本身,甚至都不是真正存在于外界现实的事物。

人们忘记了,整个商品经济体系,都是人类共同虚构而存在的——它只是人类文明内部认可的“内功”。无论我们在这个体系内达到了怎样的高度,获得了如何的成就,对病毒、气候、宇宙这些真实外界的事物而言,都不会在乎,也不存意义。

唯一的可能就是,我们越是陶醉在自身的体系中,对真实外界而言,我们就将越为孱弱。



Part.4 反思

病毒仍在全球肆虐,我们会发现世上绝大多数的人们,都会倾向于放弃平常各国社会最为看重的经济指数,希望尽可能的保全生命。这一刻,生命的意义高于一切。

而疫情终会过去,当商品经济体系恢复运转之时,我们又会否把生命的所有价值,一概投回到体系中?

人类文明,是否仍会不带怀疑与反思,沉迷于这种体系的繁荣?

我们应对商品经济体系持怎样的态度,可以暂时满足于其中吗?

近些年来,人类社会中,从婚姻制度,到行政国家的体系,也都存在许多问题,但社会中有一种普遍的认同——国家,就像婚姻制度一样,它们不是最好的,贴合人性的系统,但似乎是我们目前能构建的最好选择。

但是,当商品经济体系已经囊括了所有的人类活动之时,无论从什么角度去研究当今人类文明,都无法与其脱开。其体系,不同于婚姻是影响个人、家庭和亲友,也不同于国家是影响一定数量的国民与周边地区。如今的商品经济体系,是深深影响到所有人类社会,乃至人类文明未来的一切的。

此体系的任何不完美,都会影响到整体人类文明的命运。


正如当下,我们可以看到世界各国,都在疫情侵袭下措手不及,中国没有吸取17年前SARS的经验,而其他国家也是颇不在意中国的教训,纷纷等到状况恶化才仓促应对。

这让我数年来的担忧,愈发的明晰——如果人类社会沉浸于商品经济体系的优越与自洽性,会非常容易使人类满足于自己构建的世界中,而对外界的真实世界太过忽略。如此,人类文明整体的脆弱性大大提升,外部真实世界的一切变动,对于我们,都有可能如同这次全球之疫一样,是极为猝不及防的。

这种满足,不仅让我们忽略危险,深陷脆弱,更会滋生一种错觉傲慢


疫情至此,已有很多科学研究表明,新型冠状病毒是源于自然的,远超我们人类目前的基因编辑能力。但仍然,有大量民众对于病毒的爆发是人为等阴谋论深信不疑。这背后有一种深深的傲慢——似乎只有人造的病毒,才会对当今人类社会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其实,人类对于病毒的了解,仍停留在并不高明的阶段。但我们的傲慢,似乎已飞上天际了。即使17年前有过类似的爆发,中国仍然在这一次没有足够的重视与公开,以为一切都可以掌控。即便武汉的惨剧就在眼前,全球媒体都进行了报道,可世界各国仍深深沉醉在,这场祸事不会降到自己身上的错觉中,终是到了如今的境地。

值得一提的是,人类社会也在反思,但其中很多声音是指向全球化的。

的确,全球化大为加速了病毒在全球的扩散,全球化中的产业链、意识形态等许多细节,也确实面临调整。但就像14世纪的黑死病,与1918年西班牙大流感,它们一样传播到了广大疆域。自地理大发现以来,全球多个大洲的连接已经构成,人类不可能再退回到各个大洲彼此不连接的状况,而这种连接无法避免地会传播病毒。

更重要的是,并非是全球化让我们深陷错觉与傲慢的,也不是全球化致使人类文明脆弱至此的。

商品经济体系是借由全球化形成的,但当它已然形成之时,即便人类社会降低全球化的程度,它的存在不会受到影响。我们可以想象,就算国家地区间变得分化对立,商品经济体系,仍是触及与涵盖整体人类生活的。这就是前文中,我不将其称作全球商品经济体系的原因,它虽然得益于全球化,但实质上与全球化是彼此分离的。

实际上,全球化虽然有很多需要调整的地方,但它是包涵着视野开阔的含义的。而商品经济体系,却是不反对,甚至导向视野封闭的。

如今,我们已经太过自满于这个体系,滋生了很多错觉与傲慢,若是再退回到分化封闭的环境,这种“闭关锁国”之狭隘,只怕会更加严重。

比起全球化,我们更应反思的,是商品经济体系。那么,我们可以暂时满足于其中吗?毕竟商品经济体系中,人类的医疗、应急、科研实力等各方面也在随着社会的发展提升。

可我们必须意识到的是,历史中,执行闭关锁国的清朝,在深陷多项巨额赔款前,其社会经济仍是处于较好状况的,在科研、文化、军事方面也都有所进步。可最终这些自身体系内部的繁荣,仍然无法应对,来自未知外界,现实的挑战。

事实是,一旦人们深陷于封闭系统,对于外界的缺乏认知,会大为增加错估形势的概率,这将更加恶化,体系本身缺乏应对外界能力,和毫无应对经验等状况,文明必将岌岌可危。中华民族得以存续是历经磨难才侥幸达到的,如阿兹特克等诸多强盛一时的文明,早已消失在历史中。

认为我们可以暂时满足于商品经济体系,同样是一种错估。

在人性中,对于商品经济体系,一直都有觉察。可我们往往出于一种善的初衷,去平复和关爱人性中的犹疑与挣扎。事实上,这些行为构成的商品经济体系自我完善机制,让我们忽略了这种体系的隐患,低估了它的脆弱,滋生了我们的自满——这可能是人类文明,自古以来最大的自欺欺人

在电影《海上钢琴师》中,从婴儿时被遗弃在邮轮上,一生在船上生活长大的天才钢琴家1900,在知交好友解开心结后,终于愿意登陆去看看岸上的世界。可当他站在轮船与港口的悬梯中间,看向眼前巨大的商业城市,遍布的高楼大厦时,他彻底放弃了上岸的念想,转身回到船上。

“It has no end.”他说到——那一切没有尽头

一生在轮船上长大的1900,看到商业都市没有尽头,感到深深的犹疑与畏惧,他可以逃回船上。而在商品经济体系中,对其犹疑,不愿加入的人,可能需要几乎脱离人群,仿佛与社会脱节一般。

商品经济体系,的确是非凡的创造。它能用利益去激发人性中的进取与拼搏之力,然后以人们的相信作为“功法”,积累力量,改造外界,获得更多的信心。在这样的过程中,它逐步将所有人类的生活接入其中,内涵不断的扩大。

它以人性的关爱去平复人性的挣扎,用人性的自满去消解人性的犹疑。它愈长愈大,直到整体的人类文明都被它裹挟,人性的欺瞒就可以软化人性的理性与反思。只要在人类虚构的体系内,它永远都可以是自洽的,可以无止尽的运转下去。

如此,这套“内功”和“元婴”就永无尽头了,可人类文明,同时也就永久的被裹挟与禁锢在其中了——如果不因真实外界覆灭的话。


它不过是人类共同虚构的体系,是我们共同修炼的“内功”,为什么我们要将所有的信心寄望于这种我们共同的造物上,而不愿对于我们自身的感受投以真正的相信与关注?

欧洲的中世纪里,人们深信自身都是有原罪的,一切言行思想,都得在教义的规范下,才能得到救赎。结果,积聚了人们最多相信的宗教体系,反成为戕害世人最大的恶。

在1348年开始的欧洲黑死病蔓延中,正是意大利作家薄伽丘(Giovanni Boccaccio)所著《十日谈》,在严酷的鼠疫侵袭下,通过一个个动人的小故事,勇敢的批判宗教系统,记录、反思与呼唤人之为人的意义,成为人文主义思潮与文艺复兴的始端。正是这样,尊重人性,回归人性的做法,将欧洲从漫长的黑暗中解救出来,才有了影响后世的工业革命等一系列社会发展。


我想,当下的我们,到了应该再度呼唤人性重归人性的时刻。

因为人性的觉察理性反思,是我们唯一能够抗衡人性的短视、盲目与瞒骗的力量来源。

人性是必须被讨论言说的,只有不断的通过这些讨论与言说,我们才能真正认识与重视人性的复杂性——它有觉察,也有犹疑;它会安慰,也会惊惶;它有错识,亦有傲慢;它包含文明,同样包含野蛮。

每种人性的感受和构成,都不是凭空而生的。我们只有真正的尊重、面对与思索它们;而不是对人性持一种肆意利用的态度,居高临下的操纵摆弄;我们才不至于深陷自欺欺人的闭环;才有可能良好的认识和应对——真实自我与广阔外界。



Part.5 结语

商品经济体系,可能是人类文明有史以来缔造的最触及全球,最蕴含力量的系统。此文是我对其的观察与反思,但我无力给出答案或结论——

我们应当如何规制商品经济体系的边界。

在此体系之外,我们又该以怎样的方式,对人类文明现有的整体结构,提供良好的弥补、反思与指引,让人类文明不至于落入“闭关锁国”状,沉醉在自身构建的闭环游戏中,而脆弱易灭。

我只知道这一切不会容易,因为商品经济体系已牵连甚广,若不能以“如烹小鲜”的格外细致相对待,恐怕人类文明会陷入灾祸。


我想,我们须对以上的问题,更多的意识它们,正视它们,讨论它们。

我们应尊重,并回归到人性的智识与感受中,真正认识人类自我。同时,须始终保持开阔的视野,时刻关注和探索外部广袤的真实世界。

如此,是避免一切狭隘与虚妄的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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