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lliam

新加坡可能是华人世界的唯一曙光

再談反送中運動的重大策略失誤

談談@penguin兄《香港人不能再提起的《時代革命》:為台灣朋友的解說》一文中所提出的種種觀點

筆者此前已經多次談過反送中運動中涉及到的重大策略失誤,其最終導致運動不但沒有成功,還讓香港提前墮落成為國安法下中國的一個普通城市。因此本來無意再談,但最近《時代革命》全球熱映,又開始引發了好像過去了很久但又好像發生在昨日的香港記憶的討論。其中本站市民@penguin 寫了一篇文章《香港人不能再提起的《時代革命》:為台灣朋友的解說》,文中提到的種種觀點在當時的黃絲陣營極具代表性。筆者雖然能完全理解他的心態,但是從現實層面上講卻完全不能苟同,甚至筆者認為就是這類的觀點才間接導致了國安法和選舉制度的全面改變,因此也想藉機談一談不同的看法。

作者首先是介紹了反送中運動的背景以及運動中的關鍵理念「無大台,不割蓆」:

首先在詳述各種事件之前,很多台灣人可能忽略了是次「反送中運動」的一大重點,就是運動中十分強調的「無大台」,意思就是整場運動中沒有任何政治領袖或組織作帶領,所有行動皆由各參與者各自提議、辯論和號召,以科技之便利進行組織,而運動中發揚光大的「連登討論區」和telegram平台均是沒有實名制的平台,起初當然是為了避開當局的追蹤,但及後配合上蒙面和「Black Block」的共同裝束,逐漸發展成後來不分你我、高度基於互相信任甚至最後「和勇不分」的運動特點。而導致這特點的背景,其實是汲取了於2014「兩傘革命」和2016年「魚蛋革命」的「和理非派」的「勇武派」互相指責、割蓆而直接間接導致最終運動失敗的慘痛教訓。所以到了2019「反送中運動」時,大家的共識都十分強調「和勇不分」,在和理非派眼中,不論勇武派作出甚麼行動都不能再割蓆,而是要盡量合理化該行動的理據去說服大眾,同時繼續出謀獻策去提議下一波的行動和大力做文宣工作;而勇武派則可以無後顧之憂地專注在前線行動,因為不用再擔心被割蓆和出賣的顧慮,而這個合作關係是建基在各自一方都知道面對着港共政權這道高牆,缺少任何一方甚至出現內鬥的話是絕對不可能抗爭成功的。

作者對於事實的介紹基本無差,但作者的口吻尤其是「無大台」與「不割蓆」是所謂吸取了「佔中」與「魚蛋革命」(又名旺角騷亂)的慘痛教訓而來,有這樣那樣的優勝之處,讓人似乎產生了一種錯覺,那就是難道「反送中運動」成功了?但從結果來看,若將「反送中運動」與「佔中」同「魚蛋革命」對比,敗得最為慘烈的恰恰就是「反送中運動」。因為「佔中」也好,「魚蛋革命」也罷,失敗就失敗了,香港社會最多不過恢復原狀,香港人仍然享有高度言論自由,反對派乃至港獨派仍然可以通過地區直選進入立法會監督政府,民間社團如支聯會,職工盟,教協等仍然自由運轉,換言之香港的公民社會還在,香港的自由精神仍存,香港的元氣還在,所以此次失敗,積蓄力量,還有機會徐圖將來,畢竟至少五十年不變,還有時間可以慢慢看局勢變化。

但因為反送中運動的極端行徑導致幾乎連歐美民主國家都看不下去,以及「無大台,不割蓆」的抗爭策略導致這場運動在香港當時的體制下幾乎無法平息,給了中共一個絕佳的時機推行了按照基本法本該由香港自行訂立的二十三條(即國安法),甚至進一步修改選舉制度,直接敲碎了香港的公民社會,民間反建制社團一朝崩塌,言論自由一夕喪盡,反對派議員幾乎再也沒有進入立法會甚至區議會的途徑,反對者要麼流亡要麼坐監,香港提前廿幾年在政治上完全淪為中國的一個普通城市。「佔中」時的中共是那個中共,「魚蛋革命」時中共也是那個中共,這樣的結果,祇能說明,之前「和理非,與暴徒割席」的抗爭策略雖然失敗,但「反送中運動」的抗爭策略是徹底失敗,甚至提前葬送了香港的未來。看到這個結果,為什麼還有人不反思,還在沈迷於「無大台,不割蓆」的先進性?

隨後作者解答了為什麼抗爭者揮舞港英旗同埋美國旗的問題:

揮港英旗,就是反映對中共管治下香港的不滿,另外也提醒了英國作為《中英聯合聲明》的另一簽署國,要為聲明中見證過當時中共曾作出的承諾負責。

這種講法有錯嗎?其實從理論的角度來講沒錯。但是抗爭是非常現實的,很多時候看的不是是否正義,而是是否有效。古往今來很多例子已經證明了野蠻可以戰勝文明,邪惡亦可以勝過正義。表達對中共的管制不滿有很多種方式,揮港英旗絕對不是好的一種,因為充分給了別人藉口講香港人戀殖,所謂甘心為英國狗,從而模糊了焦點。因為重點不是英國怎樣,而是香港以後應該怎樣。至於要英國為香港作出的承諾負責亦有些理想化,因為英國自古以來善於長袖善舞,以國家利益優先,不會也不敢用什麼辣招幫助香港戰勝中共。若果有人認為英國至少把三等護照(沒有居英權的BNO)升級成了二等護照(有居英權但沒有即時公民權的BNO)就沾沾自喜的話,還是那句話,這是反送中運動,這是以香港的未來為主體的運動,不是BNO平權運動。這種做法迷糊了抗爭的焦點,天真地盼望英國人會對香港給予什麼實質性的幫助,還給了敵人以藉口惡意攻擊香港人戀殖,想當狗,從結果來看根本沒有任何用處。香港人若果當時揮舞香港區旗高舉基本法,堅持一國兩制的口號,以中共單方面違背一國兩制為切入,不要扯英國似乎更加無懈可擊一些。其實當時有極少部分香港抗爭者用毛澤東語錄為擋箭牌和香港抗爭的依據,可惜數量太少,但是中共從來不敢報導,可見其分別。

當時揮舞美國旗、大喊「我愛川普」的人我肯定沒有多少個心中是真的熱愛美國、衷心支持川普的,只是由於現今世界美國作為第一民主強國,也對中國日益提防,所謂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那何不順利成章把美國一同拉進這個熱廚房,讓外國媒體拍一下「百萬人示威中有美國國旗飄揚」這漂亮的畫面,迫美國政壇或川普為香港這場十萬九千里外的抗爭運動表態一下,也順道一起高舉其他國家的旗幟好讓世界各地都討論一下這場抵抗中共的運動,重新認識一下中共在其大外宣下的真面目,而於示威者來說付出也很少,不就印幾面有顏色的布,帶去示烕時高舉一下,最後也成功引起各國關注,本少利大的行為,何樂而不為?至於及後的「漢奸」、「美帝走狗」的指控,口長在人家身上,對結果為本的香港人來說其實不值一提。

以結果為本,美國還不如英國做得多。英國至少升級了BNO給了數百萬香港人一條著草的途徑,美國搞一些不痛不癢的制裁以及象徵性收幾位難民,除了得把口之外到底做了什麼可以實質幫到香港?事後還認為美國被拖下水了無疑有些鴕鳥了。並且以世界金融中心香港那樣抗爭的規模和激烈程度,沒有美國旗英國旗也一樣會成為全球媒體的焦點,認為舉美國旗可以吸引目光和討論其實有點為了給這項錯誤的作法而事後強行找的藉口,結果導向,而觀察當時的英美媒體報導,其實焦點從來不在國旗,而在於運動本身。這樣的講法歸根到底還是不願意承認,舉外國國旗本身對運動毫無幫助,模糊焦點,給了對手可乘之機和宣傳的藉口。作者一邊講以結果為本,一邊面對如此失敗的結果又要刻意找藉口辯解,實在有些鴕鳥了。

作者隨後又替示威者破壞民生和交通設施,阻其他人上班辯解:

對抗爭者來說很簡單,因為他們抗爭的目的,你都能共同享受;而你今天不能或不敢挺身而出起來反抗,抗爭者可以說是為你代勞,如果抗爭成功你簡直就是坐享其成(這應該也是不少香港人的心態),現在只是延誤了你少少的上班時間,就被當成殺父仇人似的,能不這樣自私嗎?沒錯我相信這就是很多抗爭者當時心底的想法,因為「大三羆」就是當時「攬炒」主調的其中一個行動,就是要以「罷工、罷市、罷課」的行動令香港經濟活動停擺,從而迫使港共政府回應「五大訴求」,但因為香港人普遍太熱愛上班,主動的罷工行動沒有得到很多的公司或員工響應,所以最後演化成堵塞文通這種被動式的罷工行動,員工大條道理因為有抗爭者堵塞交通而未能上班,經濟不就停擺了嗎?

雖然香港人都講林太班高官太離地,但這種「我在救香港,我在幫你抗爭,讓你少去上幾天班又如何」的心態已非常離地。其實本站用戶@羅倫亞 在這一點上根據他的切實情形已經講過他的看法,根據統計香港至少有一百萬人生活在貧窮線下,而這些基層人士,尤其是番散工,薪金日結的人,基本都等今日的人工開飯,交租。就算是所謂的中產,要供車供樓,每月本身就所剩無幾,你讓他們冒著沒了自己分工的風險去曠工抗爭有些強人所難。更何況這些人裏有些可能還要奉養雙親,哺育仔女。然後你告訴他為了救香港少去上一天班會死嗎?他們會回答,確實會死,會餓死。他們平時不關心也根本沒時間關心政治,每日三餐溫飽已經是最大的奢求,當你要求他們不去番工救香港,就有些何不食肉糜了。因為對他們來說,送中有乜所謂,至少有瓦遮頭。你們讓我不去番工,聽日一家大細就要訓街。真正願意全情投入的人,事後來看其實很大一部分人都是學生,這也難怪無法理解工薪階層。

這種道德綁架式的抗爭方式無疑也是一大策略失敗。作者自己也知道,要團結香港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人共同抗爭,才有可能成功。但是,在策略上,抗爭者又不掌握暴力機器,也不掌握行政機關,還是要以感動人心,以自願的原則吸納手足。底線應該是就算不成為朋友,也不要成為敵人。而這種道德綁架式的做法就會導致本來一些人最多是中立,既不支持也不反對,但因為你阻人開飯就徹徹底底站在了抗爭者的對立面。這樣的手法,實際上沒有增加朋友,增加自己一方的力量,反而增加了敵對一方的力量。


至於破壞店舖,作者的看法是這樣:

稍有認識「反送中」術語的台灣朋友應該都有聽過「裝修」一詞,意指對店鋪作快速破壞,但此行為絕非無差別進行,每次「裝修」行動皆針對中資或藍營店鋪,當中包括由中國公司來港營業的中國銀行、小米等;中共透過中聯辦實際控制的本港公司如三聯、中華書館、商務印書館的「三中商」書店;和曾公開撐警的藍營公司如美心集團、優品360等,而破壞過程只會針對店鋪設施和財物,絕不針對店員及顧客,更不會取走任何貨品或金錢。「裝修」的目標是在黃、藍嚴重對立的狀況下以破壞藍營和中資財產的手段去減低對方在財力上的優勢,另外也屬於響應「攬炒」的行動,藍營作為香港經濟長久以來的既得利益者,在香港政制發展上不但毫無建樹,更在抗爭期間公開支持犯下眾多暴行的香港警察,所以在抗爭中後期演化出「裝修」作為一個報復性行動以對抗藍營和中資公司,同時令更多人因害怕到藍營商店消費而減少他們的收入。在香港這個極度商業化的社會裏,「有錢就是萬能」,而作為無權者的抗爭者要對抗大財團大商家的方法,最直接就是破壞他們的財產了。到最後不就是「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裝修」過後大財團只要重新修理鋪面(甚至能有保險理賠),補充一下貨品就能重新營業了,影響其實都比想像中微。

作者居然認為針對支持中資,建制派的商家的破壞行為可以減低敵對陣營在財力上的優勢,因為這些人是支持港府的,所以是合理的。但是,港府又不是靠募捐才維持運轉的,政府的收入來源是稅收,黃店一樣要給政府交稅。妄想破壞中資,親建制派的商家來減輕暴力機器的財力優勢?兄台你認真?更何況港府背後還有一個巨無霸中共。以為打砸搶燒幾間店鋪就能減輕敵對者的財力優勢,我不知作者是否是真心這樣看,因為作者又補充了一句影響比想像中輕微。我懷疑可能作者仍然在堅守所謂的「不割蓆」強行為「裝修」店鋪的極端錯誤行為來狡辯。

所謂真攬炒,要衝擊的就不應該是一些商家,而是政府機關,警局,駐港解放軍營甚至金庫,那才叫革命,那樣才可以真正癱瘓香港從而也沒有直接破壞私人財產。但是明顯,這群黑暴分子明顯有些欺軟怕硬的嫌疑,對於真正的罪魁禍首但又有武器的解放軍營,警局不敢妄動,但是又要逞英雄,就去衝擊商家。但這樣的行為非但無法削弱敵對勢力的財力,反而加劇了中間人士的不滿,結果又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不但沒有削弱敵人的力量,反而增加了敵對陣營的支持度。


最後作者也談了他對私自針對不同政見者行刑的看法

但作為共同經歷這一年多抗爭過程的香港人,無一不明白「私了」背後所展露的憤怒和怨恨,縱使是最反對暴力的人,都難以單方面指責是示威者的責任,也基於「和勇不分」的大原則,和理非派也從未因此割蓆。

很明顯,作者也無法將這類事的責任全部推給旁人。但是基於「不割蓆」的立場,還是不能責怪黑暴分子,所以就祇能講其實兩方都有責任。但是,連平時立場非常反共的西方媒體如德國之聲都大力譴責過這類暴力行徑,並對香港人不願對黑暴分子「割席」表示無法理解,就是因為這些極端的行為,喪失了作者本身期望的外國媒體的大力支持和聲援。這其實也側面反映出「無大台,不割蓆」策略的失敗和不可理喻。

另外作者似乎高估了支持黃絲的民意,香港最後一次全港自由選舉2019區議會選舉,黃藍的比例大概是六比四,兩邊的差距其實並沒有那麼大。而之所以兩者的差距不大,筆者認為也是這次抗爭策略的處處失敗以及抗爭者一系列錯誤做法所造成的。

筆者以上所述,倒不是因為筆者支持建制派,港府,甚至中共。筆者唯一所望的,其實是運動失敗了,就要汲取教訓,以便機會到來,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最多,就當是花錢買教訓,讓一向政治冷感的香港人對政治運動有更多的認識,用更務實理性的思維去看待政治運動。而對這類的錯誤視而不見,甚至還對那些明顯錯誤之至的錯誤抗爭策略包括「無大台,不割蓆,過分暴力」津津樂道,當成是所謂的成功經驗到處傳播,不但誤己,亦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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