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不可以不弘毅

「因為喜歡日本動畫所以來日本留學了」,我是跟教授這麼說的,然後就瞬間被全研究室當成硬核御宅的代表⋯⋯

搖動的國族認同,堅定的自我主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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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最讓我動腦筋的部分,可能就是這個標題了。最初有想法要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只是想談談我自己這些年國族認同的變遷和現狀,除了【國族認同】這四個字作為主題是無比明確的之外,其他部分都是一片空白,直到終於開始動筆的時候,面對空白的標題欄,首先從心裡冒出來的一段phrase卻是:

揺らぐ国民意識,揺るぎないアイデンティティ(Wavering National Identity, Unwavering Personal Identity)

這句日語幾乎有完全傳達出我想表達的意思,簡直就像會心一擊一樣讓我覺得「就是這個了」,但是Matters是以中文為主的平台,儘管精確而又全面,但是用一個大多數用戶看不懂的語言寫標題實在是不太好,但是內心又非常不願意放棄這個idea,於是只好努力探索這句話合適的中文表達。

然後半個小時就過去了⋯⋯

其間真的是想了很多方案,但是都覺得差了點意思,最後感覺憑自己已經開始逐漸生疏的中文實在是沒什麼希望,最後只好降低水準大概擬定了一個湊合的版本填進去完事,就成了大家現在看到的這個標題。

雖然結果如此,但是還是努力想出了個人感覺蠻對味的英語表達,希望即使讀不懂日語的朋友也可以多看兩眼後面附的英語,沒準也能讀取到一點我最原初的意思。

前言,先從一段經歷說起

對,前面寫的一大堆,他甚至不是前言呢(笑)頂多算個題記吧→我寫文章根本就隨心所欲的

去年9月我因為出席學會而來到Hungary首都Budapest,在會場為了尋找自己所在session的房間而滿場亂跑的途中,在某一條走廊內,透過分隔走廊與房間的巨大落地窗,我看見旁邊的房間裡,有那麼一小群人,趁著session開始前房間尚未有其他人進入的空檔,圍在一起緊鑼密鼓的操作著什麼東西,隨後由四個人各執一角,展開了一面大概超過半個人高的青天白日滿地紅旗,然後所有人站定國旗左右和後方,由一個人跑去前方為這群人拍照,被拍攝的這群人,臉上洋溢著自信的微笑。我在走廊裡靜靜的看著這一幕,看這群年輕的台灣研究者們在短短的2分鐘之內完成從準備到拍照再到收拾的全過程,為自己的國家留下了參與國際交流的印記。我不知道他們胸前的與會証上是印「Taiwan」還是其他的什麼,但是我猜測應該沒辦法印成「Republic of China」吧,儘管如此,他們依然將這面國旗帶到這裏,向世界證明「我們來過」。一牆之隔的我,透過落地窗,不僅對這群台灣人,也對這面數十年前曾經飄遍中華大地、對內凝聚數萬萬國民,對外代表中華正統的【中華民國國旗】致以敬意,而我的包裡裝著【中華人民共和國護照】,胸前的與會証上印著【xxxxxxxxxxx University, JAPAN

每每回想起這一幕,總是不由得心生無限感慨,明明就在幾十年前,這三家還是只要兩兩相遇必血流成河,如今竟然在這小小的數十平方米的空間內完成了奇妙的再會。同時每每又會深思,一個持有中華人民共和國護照,代表日本國參與國際性活動,並對中華民國抱有好感的人(甚至在這裡寫文章都是用正體中文,然而標題卻是原生日語呢www),這樣的我究竟又該算是哪邊的人呢?

I'm Chinese!

我依稀記得,幼稚園時代的許多夢想之中,大概的確是有那麼一條「將來要成為解放軍戰士」的,現在想想當時應該真的只是覺得扛著槍走正步的軍人很帥氣吧,而且「保家衛國」什麼的光是聽著就讓人熱血沸騰心潮澎湃不是嗎。雖然這個模糊的夢想很快就被忘光光,但是神舟飛船、北京奧運、上海世博等等這些也確實曾經讓我心生自豪與驕傲,溫家寶總理的「多難興邦」四個字也曾經讓我感動,2010年代前半適逢移動互聯網大潮,當時的我也是努力支持中國的企業和品牌,在那幾年裡我購買設備的優先順位真的就是【中國大陸企業→台灣企業→國外企業】這樣,直到那時為止,我都是不存在任何所謂國族認同問題的,事實上,法理上,情感上,我都自認是中國人,不存在任何干擾或者第二選項。如果當時去海外的話,我想我應該也會毫不猶豫的(並懷著一點驕傲和自豪的)說出「I'm Chinese!」的吧。

I came from China

事情開始有了改變,是在2010年代正中間的那幾年,至於為什麼會是這個時期,主要是這麼幾個因素:

  1. 思維逐漸成熟
  2. 習近平上台
  3. 決定留學

中國大陸的2000年代我一直認為是一個非常好的時代,在這期間經濟得到長足發展,對外交流也日趨頻繁,政治環境總體上比較寬鬆,而且信息獲取和言論表達也沒有當下這麼多的限制,雖然這段時期我也逐漸形成了自然而然的中國認同,但是同時對於世界上其他國家也並不會有什麼負面情緒,西方發達國家在我的認知裡就是經濟發達生活富足社會進步的代表,是「我們中國應該學習的榜樣」,也是「我們未來建設祖國的目標」。對於陳水扁時期的台灣,其實也不是很懂電視裡說的台獨啊什麼的,只是下意識的知道「哦,台獨是不好的」,至於台灣那邊具體是怎麼一回事,根本就無所謂。而對於小泉純一郎時期的日本,雖然那兩年每到暑假就在晚間黃金檔放一大堆抗日劇(當年的抗日劇還是比較靠譜的,甚至對於國軍的描述也都基本是正面的,《亮劍》裡的楚雲飛記得應該是有不少粉絲),但是我當時即使年紀小也清楚現在的日本國早已不是那個時候的日本帝國,所以也不會說什麼殺光日本人之類的話。後來中學地理老師跟我們說現在中國是世界第三經濟大國,而長年雄踞第二名的國家是日本的時候我們都是很驚訝的,如果說是英法德壓在我們頭上我們覺得還可以理解,但是居然是日本這個二戰戰敗國、我們潛意識裡一直覺得是小國的國家,還是挺震撼的。這不僅是中學地理的一課,同時也是世界觀修正的一課,我開始發現,若是以這個社會的主流視點來觀察世界,可能會得到非常偏頗的印象或結論,而為了得到更加全面的觀察,不僅需要廣泛吸納觀點,還要主動思考辨別事實,最終還需要構建自己的思考邏輯,才能持續有效的觀測世界。

在這種意識之下,順便藉由2010年度初期最後的寬鬆時期和移動互聯網發展起步帶來的公眾參與,我開始對國家政治和社會公眾議題有了自己的思考。在那個年代「公共知識分子 aka. 公知」還是一個進步的正面詞彙,微博的興起構成了新的輿論場,社會事件在社交網路上的裂變性傳播使得個人知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效率得到傳播,在這種環境下,民眾對於現象的解讀和社會的反思可以被集中性的公開討論,而在參與這些討論的過程中,我也不斷充實自己的知識,在那幾年裡,我一邊在學校讀思想政治課裡的馬克思經濟學,一邊去書店買回了《國富論》這種西方古典經濟學的著作以資對比和參考,同時在思想政治領域,「天賦人權」「民主共和」「三權分立」「憲政法治」,甚至包括「三民主義」和「德先生、賽先生」這些世界史教科書上對於某些國家或時期的論述名詞,在我這裡也都不再只是死記硬背的標準答案,而是具有了更為豐富的內涵和意義,以此為契機,《社會契約論》《論法的精神》這些構成現代西方政治文明基石的啟蒙時代著作我也有做一些了解。提到《社會契約論》,就不得不提某次學校期中考試中的思想政治試卷,其中有一題的題目中列舉了盧梭社會契約論的主要觀點,然後讓學生【以所學知識反駁以上論述中的錯誤觀點】,看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我是震驚的,最後忍住在回答區反駁出題人的衝動無視了這道題目。

之後習近平上台,世風為之一變,我開始越來越強烈的感覺到自己與這個社會的不相容。我認為個人之於環境的關係大致有4種pattern:

  1. 這個環境很適合你,你過得很開心沒有什麼不滿
  2. 這個環境存在你覺得不滿的地方,但是你依然有機會和希望去影響和改變這個環境
  3. 你無力改變周遭環境裡讓妳覺得不適的部分,但至少你可以獨善其身,你不能改變環境,環境也不能來干涉你
  4. 你不僅無法獲得適合自己的環境,甚至無法獨善其身,無時不刻不在承受來自環境的干涉

我其實是一個比較節能(換種說法就是懶)的人,只要能給我上述1~3的環境我都能隨遇而安得過且過,但是一旦來到了pattern 4,我就會盡最大的努力去嘗試離開這個環境,動物尚且知道通過遷徙來主動選擇適合自己生活的環境,何況人類。於是就像上面說的,在2010年代前半的這幾年中,我對自己與中國大陸社會之間關係的評價,迅速從pattern 2墜落到了pattern 4,最後,我終於是跨國海洋,來到了這個曾經的「世界第二經濟大國」,並決心要在這裡開始全新的生活。

上面的說法看上去似乎像是我在中國大陸混不下去所以逃到了日本,但是留學這個事情本身最初卻是跟什麼社會環境國族認同毫無關係,就是單純的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而已,而且最初青睞的目的地也是美國,隨後擴展到英聯邦國家,再之後發現這些地方真的都很貴啊又開始考慮香港和新加坡這樣的地方,但一直都沒有將非英語區域列入考慮。最後選擇日本是因為小語種可以縮小競爭面、日本留學相對經濟可負擔、東亞文化圈在文化上比較相容等等,不過其實心底裏覺得最關鍵但因素其實就是我喜歡日本動漫而已啦(笑)。但是現在回過頭來看的話,不可否認,我選擇留學國家的最大因素不是那些很現實的限制條件,而是基於文化上的嚮往與認同,不是說「其他地方都去不了所以來了日本」,而是「想去日本然後發現各方面條件都不錯於是就來了」。

而來了日本後就會經常面臨一個問題「你是哪個國家的人啊?」,尤其是初次見面,基本都逃不掉這一問。而正因為在來日本之前就已經在中國大陸充分感受到了「我」與「中國社會」和「我」與「主流中國人」之間的差異與割裂,所以每每面對這個問題,回答「我是中國人」總是有一點抵觸情緒,因為我跟大多數中國人真的不太一樣啊,如果初次見面還沒機會深交就被貼上「中國人」這個tag,然後被以對待一般中國人的流程和態度來對待的話,我是覺得不太開心的,因為這往往意味著你會在別人心裡被跟「中國人」或者「在日中國人」這個群體進行綁定,風評被害在所難免。倒不是說中國人就普遍都很糟糕,只是我厭惡這種無視個體之間的差異性,依據一個符號就對其他人進行簡單粗暴的歸類,然後自此無視每個人的個性,以群體的共性來定義群體之中的每一個個體,這種歸類本質上是不願意去面對世界是多元的這一事實,嘗試降低觀測、思考、對應、處理的複雜度,是思維上懶惰的表現,不僅是國籍,「女人都xxx」「男人都xxx」「黑人都xxx」「穆斯林都xxx」「現在的年輕人都xxx」「80後都xxx」「90後都xxx」⋯⋯這樣的例子數不勝數。

出於自己與中國大陸社會環境的疏離感,以及對自身獨立性的強調&拒絕被代表的主張,在來日本的數個月後,我不會再在自我介紹時主動提及母國,面對「你是哪個國家的人」這種問題,也是以「中国から来ました(我來自中國)」這種論述來對應。我不是「作為中國人一份子的xxx」而是「我首先是我自己,中國跟學校、性別、年齡、性格等等一樣,只是構成我這個instance的眾多attributes之一」

I came from Japan

這又是在日本生活了一年之後的事情了。在這一年中,我對日本社會的學習和理解逐步加深,與日本人的交流和互動也越來越多,日語能力的提高帶來了對日本文化整體理解力的提升,有時候跟日本人聊天甚至會出現,在某些話題上我比日本人更了解日本的東西,這種有趣的情況,隨著越來越多的留學生加入研究室,在研究室的族群光譜上我的位置越來越靠近日本人,因為大家發現相比其他外國留學生,我根本就更像是日本人。而在海的對面,中國大陸完成了憲法改正,這也幾乎斬斷了我最後一點歸國的希望和與中國大陸的情感聯繫,我知道,我大概是今後再也無法回到那裡了,不僅如此,2019年的香港民主運動也正式撕裂了我與大陸朋友之間的最後一點同溫層,今後我們之間甚至可能成為意識形態上的敵人。

我的世界也已經不僅僅是由日中兩國構成,我有了越來越多踏訪第三國的機會,也結識了許多其他國家的朋友。在異國的土地上,當別人問「Where do you come from?」的時候,我有充足的底氣回答對方「I came from Japan」不會有任何心虛和良心譴責——於公,我代表日本的大學參加國際學會,於私,我定居日本,有足夠的生活經歷,況且我包裡也真的裝著從日本的空港出發的航空券,你問我「Where do you come from?」,我說「I came from Japan」,滿滿的正當性。

雖然擺脫不了玩文字遊戲的嫌疑,但是實際上來說,來日本後我第一次迎來真正的獨立生活,面對全新的環境,不僅作為學生參與學校的學習和研究活動,更是要作為一個「生活在日本的一般人」去跟政府機構、金融機構、不動產商、商業設施、交通系統等等這個社會的方方面面打交道,還要去了解日本的法律與社會規則、與日本人的相處方式等等軟性的東西,而這些都是之前在中國大陸的時候處於家庭和學校二元體制下所沒有接觸過的東西。當然這跟我家庭的教育方針和行事方式也有關係,在來日本之前我甚至沒有給自己買過衣服也幾乎沒有去超市買過食材,當我真的要【在日本社會這個環境下】自己去嘗試構建生活的方方面面,小到今晚吃什麼,大到選擇居所管理財產等等,全部都要自己決定並且自己承擔全部後果的時候,可以說,日本這個國家,完全重新定義了我的生活理念、生活態度以及生活習慣,我一個在中國大陸生活這麼多年的人,在短短的一兩年之中,幾乎全盤日化,擺到國際上,妥妥的日本人。一個很明顯的例子就是飲食,來日本後第一次產生了自炊的需求,之前在中國大陸是從來沒學過做菜的,那麼既然現在在日本那麼肯定是日本人最常用的日式家庭料理的食材和調味料選擇最為豐富,再加上我本人對日本料理也比較喜歡,於是在其他中國留學生努力尋找中國食材與調味料,甚至不惜託人從中國郵寄,也要在日本復現完美的「中國味道」的時候,我在YouTube上看日本女孩子的影片學做蛋包飯(笑)。

2019年我隨研究室一起去台灣,因為基本是一直跟日本學生一起行動所以理所當然的一直是在說日語,於是在台灣的一週裡,我總共10次被形形色色的台灣人說「你中文說得真好」,我只能坦白「啊其實我是中國人,我在日本留學的」,由於近距離體驗過太多次這種場景,跟我一起的日本人到後來甚至都能從他們完全聽不懂的中文對話中捕捉到「是中國人」這個短語了www(我覺得你們骨骼清奇天賦異稟,要不要來學中文啊)

Which China?

從小以來,台灣對我來說,是教科書中提到的「寶島」,是地圖上的一塊區域,與世界上其他地方一樣,我既沒有實際去過,也不認識來自那裡的人,就只是一個象徵性的符號而已。儘管如此,對於一些顯而易見的基本常識,我依然是了解的,例如台灣的正式國名是中華民國,而中華民國就是那個數十年前代表中國打贏抗日戰爭的國家,中華民國失去中國大陸是因為國共內戰失敗,現在中華民國依然在台灣擁有獨立的政府、貨幣和軍隊,以及中華民國實行民主體制但卻不被世界上的很多國家所承認。因為抱有這種直觀而又樸素的觀測結論,在這十幾年裡我也確實沒把「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這種話真正當回事,知道這只是中國大陸當局的單方面主張,並不是什麼絕對真理,所以對於「武統」這個議題也是完全無感(後來出於和平主義甚至開始討厭這個詞了)。

台灣真正在我心裡脫離符號化的印象,擁有具體的存在感,大概要等到2018年。那一年習近平修憲,宣告中國大陸政治改良的可能性徹底消失,我也因此否定了今後回到中國大陸的最後一點意願和可能性,此時此刻,台灣成為華人世界裡民主自由的最後一處希望,與海峽對岸的社會環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民主的政治制度、自由的社會環境,以及中華正統的旗號和同屬中華文化的同源感,這些都構成了我對台灣這個之前無甚關注的島嶼極大親近感的來源。對我來說,日本社會是東亞儒家文化發展度最高的社會型態,而台灣社會就是中華文化可以適應現代文明的證明。

那麼台灣這麼符合我的理想,以後要不乾脆改認中華民國算了,有那麼一段時間的確有過這種想法啦,但是隨著對台灣了解的不斷加深,尤其是對台灣歷史的了解和對台灣社會的觀察,讓我逐漸發現,那裡雖然是中華民國,但是其實也更是台灣,是兩三代台灣人不斷努力建立起來的國家,過去幾十年的歷史讓這兩個概念已經糾纏在一起難分難解,熟悉的中華民國旗幟背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台灣島,而沒有在台灣生活過一天、也沒跟台灣人有什麼交往的我,無法僅靠簡單的文化親近感和價值觀認同就自動成為中華民國台灣的一員(而且台灣人自己對於中華民國都不是完全認同,我又怎麼擠進去湊熱鬧呢)。法國大革命時期似乎有喊出過「只要你支持共和,你就是法國人了」這樣的口號,但是現在的台灣社會並不會說「只要你認同台灣價值,你就是中華民國台灣人了」(笑)

我沒法認同中國大陸,卻也沒法成為台灣人,「come from Japan」的模糊論述似乎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我成為法理上的日本人,雖然我很喜歡日本,但是如果問我真的100%願意成為一名Japanese嗎?似乎也不是如此。這種曖昧的思考在經歷2019年的台灣之行之後又有了新的改變。

在台灣,我帶著教授(日本人)花了整個下午參觀台北故宮博物院,一開始只是【陪教授去參觀】這種立場,但是當那些以前只在教科書上有看過圖片的文物一樣一樣真的擺在自己眼前,向我傳達出這個古老文明數千年的耕耘的時候,我心裡的震撼與感動無以言表。教授與我都是對歷史有一些興趣的人,有了在意的地方教授會跟我討論歷史細節,從中國、日本、世界三個視點來看中國古代史的過程是非常愉快的,參觀結束後在去夜市的路上,教授對我說「雖然平時完全感覺不出來,但是今天有了你果然還是一個中國人的實感呢」。那一刻我意識到,「China」這個概念裡的有些東西是會深深刻在我的靈魂裡的,即使我喜歡日本文化、消去了對中國大陸的認同,有些構成了「我」這個個體的東西,確實是來自於「China」的,在台北故宮博物院向日本人介紹中國的歷史文物會讓我感到如此愉快與自豪就是一個明證。即使在日常生活中,我也努力讓自己成為一個謙和、善良、認真、正直的人,而以這些品質作為目標,或許正是出於踐行中國傳統的「君子」或者「士」的理想形的想法吧。

中華文化賦予我許多寶貴的東西,我不會也不願隨便捨棄掉這些,在想通這一點後,我不再糾結於「認不認China」或者「which China」,而是化為一個簡單明瞭的新論述:「我是一名華人(I am a culturally Chinese)」。

Become Myself, Become Global Citizen

我出生、成長在中國大陸,從小受到中華文化的薰陶,這已經是確定的事實,即使現在我因為種種原因不願承認自己與中國大陸的聯繫,但是對於「China」這個概念裡更本真的部分其實沒有覺得排斥,反而認為是我人生的基石,我覺得這樣就可以了,沒有必要非要將自己的國族認同綑綁在一個政治實體上,與其煩惱在中華人民共和國、中華民國和日本國裡三選一這種蠢問題,不如去思考我究竟想要成為一個怎樣的人。

我一直不斷的在說日本是一個融合了東方文化與西方文化的地方,這種文化的融合也是日本的魅力所在,但是我到達台灣之後,發現台灣的有趣程度完全不亞於日本。飄揚著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幟的總統府前身卻是日本時代的台灣總督府,街上明明到處都是漢字但是卻有機會在各種地方發現日本元素,我甚至跟同行的日本學生開玩笑說「欸這裡根本就是中文化的日本嘛www」,不僅是日本文化,我還見到了很多歐洲國家的料理店,也在台北101看到了Google的LOGO,以歐美為代表的西方文化也在無時不刻彰顯其存在感。我在台灣遇到各種各樣的人,來台灣修學旅行的日本高中生、可能是因為抵制日本旅遊所以跑來台灣玩的韓國觀光客、說英語的西方人、說聽不懂的語言的西方人、還有來自東南亞的人們(有些是遊客有些是在台灣工作),在接觸的台灣人中,也有去過中國大陸的、因為去過日本而有共同話題可以聊的,有些人家裡以前是隨國民政府遷台而來,有些人家族中依然與日本有千絲萬縷的聯繫,有些人則是祖祖輩輩土生土長的台灣人,在台灣的短短幾天,我遇見的這些人,他們可能來自不同國家,有著不同的文化,但是這都不妨礙他們在這塊土地上享受自己的生活,活出自己的姿態。

我不禁回過頭來思考我在日本的日常,我努力練習日語、了解日本社會,消除自己與日本人在溝通中的問題與障礙,儘管說話語氣越來越像日本人,但是我的外來文化背景總是能提供許多對日本人來說嶄新的思考與觀點,我沒法做到100%跟日本人一樣,但是這不是我的缺陷,反而是我的價值。我在分析我自己的時候自認,我的性格與思想中既有來自中華文化的謙和與禮讓,又有日本文化帶給我的細緻與嚴謹,還有歐美文化中主張的自由平等與個人主義,這些都是構成「自我」這個概念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我自己的identity。今後我會遊歷更多的地方,認識更多的人,沒準還會掌握更多的語言,構成「我」的精神要素一定會越來越豐富越來越多樣,但是「我」會一直是「我」,文化可以影響我,但是不能定義我。

不再糾結「我是什麼人」,也不用被某一種文化所束縛,更不用為了主動靠近某種認同而刻意改變自己,世界明明如此廣闊,畫地為牢實屬庸人自擾。換個視點來看,丟失的國族認同並不是人生的損失,反而是擁抱世界的機會。

我以後想成為世界公民(Global Citizen)!

後記:Wavering National Identity, Unwavering Personal Identity

這個世界上一定有許多人也曾經或正在面臨相似的問題與煩惱,「自己到底屬於哪一邊」這種提問,大到國家認同,比如台灣的統獨之爭,小到學校的班級裡一個一個的小團體你要跟著哪邊混(聽說日本校園裡很多霸凌事件都是因為這種小團體之間的排擠),這種「居場所探し(尋找歸屬地)」的行為是人類通過尋求歸屬感從而建立安全感的一種普遍方式(日語裡的「居場所」這個詞真的是絕妙,明明是很常用的詞我卻不知道怎麼用中文來合適的表達www)。而在持續面對這個煩惱的最後,我找到的答案,或者說解決法是「不要糾結認同問題,去做你期待的自己」這種對自我唯一性的主張和強調,嘛,真要說的話也可以說是迴避問題另闢蹊徑逃掉了吧(逃跑雖然可恥但是有用啊!)而這種「不去解決問題而是消滅掉問題本身」的行事邏輯是有受《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很多影響啦。

嗯,本文的部分已經很長了(本人有寫文章越寫越長的傾向),後記寫不動嚴肅的總結性內容了,所以接下來全是閒聊。

這篇文章是因為關注台灣大選有感而發,正好又看到Matters上有一些作者在寫文章介紹自己的心路歷程(比如在台陸生啊什麼的),可以說是很有共感了,於是有了寫下自己的態度變遷與當下現狀的想法,而且大概能當作半個自我介紹?

上次去台灣對台灣那邊的物價水平印象深刻,很多東西別說跟日本比,就算跟中國大陸比也算是便宜啊,尤其是飲食方面,真的物美價廉欸!怪不得我住的兩間Airbnb都是不帶廚房的房型,我第一次見到可以有不帶廚房的房子,現在我理解了,台灣外食這麼便宜為什麼要自己做飯啊(我肯定是懶得做飯的,天天去外面吃不同的店省事又開心)。反而是有些日本品牌在台灣的價格比在日本還要貴,比如UNIQLO在日本就是便宜衣服的代名詞,本來覺得台灣物價水平比日本低應該UNIQLO比日本更便宜吧結果在台北UNIQLO轉了一圈發現價格比日本還貴⋯⋯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這不是我認識的UNIQLO啊!後來想想可能是因為被當成了「稀罕的外國玩意」所以價格也尊貴了起來吧,就跟日本的珍珠奶茶定價一樣,台灣一杯50TWD,日本一杯要500JPY欸,感覺根本就是在敲詐。

在台灣的幾天體驗,讓我真的挺羨慕台灣人的,跟日本相比,台灣的平均收入大概是日本的60%,但是物價感覺只有日本的1/3~1/2,尤其是飲食方面真的便宜很多(同樣是多山島國為什麼台灣能產出這麼便宜的蔬菜和肉類啊,日本國產蔬菜和肉類的價格想想就心累)我拿著用日圓兌換來的新台幣在台灣消費感覺買什麼都是在賺。對比中國大陸的大城市,台灣收入看平均可能會低一些(但是感覺差得也不多),但是台灣貧富差距要小很多,看中位數的話可能結果會翻轉,尤其是北上廣深許多外來務工人口他們從事的工作收入可能還不到台灣的23K(也不知道這些外地戶籍的人有沒有被納入當地的收入統計)而且台灣的生活成本比北上廣深要低(上海物價甚至跟東京互有勝負,我即使拿日圓結算都感覺心頭滴血),最關鍵的是社會保障,中國大陸跟台灣差的太多了。台灣人真的不用太妄自菲薄覺得處處比不過中國大陸,你們是有資格為自己的國家和社會感到驕傲的,台灣人能做到今天這個地步真的非常了不起。

高捷少女好可愛,下次去台灣打算乘鐵道環島轉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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