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宁做我

I read about the good, the beautiful, the self and love. *The better part of my heart is open.

爱就爱全部

柏拉图的《理想国》里有这么一句话,

 『如果一个人真的爱某个对象的话,那么她不能只爱它的一部分而不爱别的部分,她必须全部都爱。( 475 c9)』

爱就全部都爱。乍听起来,这句话似乎有一种无法言明却又无法回避的吸引力;它仿佛捕捉到了某种极为深邃的真理。浪漫者旋即联想到自己喜爱某个人,某个事物时,全身心投入到喜爱的对象身上,直到自己的世界被满占的感受。这是一种无法自控的趋向,一种既贪婪而又充盈的状态。“全部都爱”看似粗粝,实则很直观地传达了“爱”的这一特质。

 怀疑者却另有洞察。在他们眼中,“全部都爱”充满了荒谬与风险。如果一个人心智正常,那么她倾心的必然是善的特质,厌恶的必然是坏的特质。鉴于任何人或事物都不可能是纯粹的善,如果一个人真的“全部都爱”,那么她必然面临一个困境:要么她清醒地爱着坏的特质;要么她盲目地把全部都当作善来爱。前者超出我们对心智正常的人的想象,这种爱显得异端,扭曲,乃至荒谬;后者则掺杂着有意或无意的自我欺骗,这种风险必然会挫伤大多数人对“全部都爱”的向往。

“全部都爱”与“只爱善好”之间似乎存在着难以调和的张力。假如我们把柏拉图的原话理解为对“爱”的定义,这种张力就变得尤为剧烈:爱就意味着爱对象的全部,少一分都算不上爱,遑论“只爱善好”。

怀疑者的看法值得怀疑,因为全部都爱的人并不必然面临怀疑者构造的困境。具体来说,有时候清醒地爱着坏的特质非但不荒谬,还是某种可亲近的品质。设想一位享誉世界的美食家,在接受采访时被问到他对汉堡的看法。如果他说,“噢,我没有什么看法,因为我从来不吃垃圾食物”,你会怎么想?

即使他说的是事实(汉堡确实是垃圾食物),即使他的回答完全符合他的身份地位(享誉世界的美食家怎么可能吃垃圾食物?人家可是流连于全世界的高档餐厅,享受顶级佳肴),你可能仍然觉得有些失落。这种失落源自于一种距离感:虽然你清楚的知道垃圾食物不值得喜爱,但是只钟爱顶级佳肴的美食家或许让人尊敬,却无法让人亲近。他们或许是专家,偶像,领袖,却不会成为你的朋友。由此可见,即使微小如是否喜爱汉堡的问题,也会在你与“只爱善好”的人之间造成裂隙。

可如果他说,“我非常喜欢汉堡!你怎么能拒绝呲呲冒着热气的汉堡。那种放纵自己在高热量高油脂食物中的满足感简直无与伦比……”恐怕很少人会反感。相反,他似乎刷新了你对美食家的认知,不单单因为他的口味之包容,还因为他喜爱垃圾食物本身就说明他对美食有一种平等的爱,光这一点就足以让你觉得他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纯粹的美食家。毕竟,美食家就因该爱全部的美食啊!你会不由自主地觉得他身上有种温暖的,真诚的特质,而这是言必称米其林的美食家身上所没有的。

怀疑者之所以青睐“只爱善好”,是因为这与他们对规范的想象相契合:一个完全理性的人在完全理想的状况下,必然只爱善好的人和物。这种想象不一定错误,但是一定和现实脱节。怀疑者设想的完美的人不是真实的人,而是只存在于纸面的假设。

怀疑者或许会回应,正因为这种规范超越现实,所以才能指导我们现实的生活。可是我们应该进一步追问:如果人们遵循规范,最终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如果都是不近人情的完全理性的人,恐怕很多人都甘愿牺牲部分理性,让自己变得更加温暖、可亲,比如成为一个爱就爱全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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