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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書寫健腦

緬甸只待成追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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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為往後我還有機會去緬甸。如今我不確定了。緬甸好像又要回到孤獨星球教讀者「如何減少將錢流到軍政府的機會」的年代了。

最近讀《介入的旁觀者》散文集,書包括了作者阿潑對新聞業、參與的社會運動、世界各種事件的觀察與思考。讀著讀著,對於歷史的循環性難免感到悲哀。許多阿潑寫於六年多前的文章,居然還能呼應2021年的世界局勢,比如新聞自由的縮減、病的污名化和緬甸。

書中有兩到三篇以緬甸為主題,紀錄著阿潑在緬甸開放前的旅行,那是一個孤獨星球還會教讀者「如何減少將錢流到軍政府的機會」的年代。幾年後,阿潑撰文寫下紀錄,這時翁山蘇姬剛結束她的七年軟禁,當選國會議員。她的緬甸行讓我想起2014年我自己的緬甸旅行。


2014,緬甸開放三年多,衝著喬治歐威爾和千塔之城蒲甘,我就這樣揪了雙胞胎姐妹一同去探探神秘國度。出了海關,我們坐上擁有復古木椅的巴士,一路顛簸前行。路途風景和我去過的城都不一樣,奇異卻塵土飛揚,才剛到仰光,我已灰頭土臉。事後想想,這或許預示著這趟旅程的運命。

 那時很年輕,背包客看好看滿的精神在體內沸騰,於是不聰明地安排了第一晚搭夜車到格勞山區,第二天開始健行的行程。扛著大包包也搞不清東南西北,我們偷懶地決定搭計程車去長途巴士站。

緬甸的車大多是其他國家的二手車,因此路上能看到右駕車和左駕車並行。搭上的車是左駕車,開在道路的右側,讓人不適應。上車後,司機劈頭就用流利的日文問候,嚇得我趕緊也用日文回話。

原來司機大哥竟曾在日本工作十四年之久,會回緬甸是因為政府開始改革開放,他終究希望能在自己的國家自在生活。果然每個人都有自己故事與對家國的期待。

清晨三、四點夜間巴士在起霧、寒冷的格勞山區停靠。在旅舍休息了兩個小時,我們就開始了三十四公里的健行行程。嚮導大哥Y身形高大,笑起來十分和善。健行客很少,連我們自己,從格勞出發的不過三個小團體。

緬甸鮮明的大色塊山坡、野花把我們迷得神魂顛倒,忍不住要走走拍拍每顆小石子、每朵小花。或許表現得太愜意,看起來一點也不累,Y大哥居然、居然就這樣讓我們三個女生(雙胞胎還無比纖瘦)馬不停蹄走了八小時,中間只有午休休息。除了沒讓我們休息之外,Y大哥的一切完美。他的英文不算非常流暢,但一問一猜,能理解個八成。

大學時讀地理系的Y大哥知識非常淵博,除了熟識格勞山區的小路、村莊之外,他也認得路上的眾多草木,會告訴我們哪一株草能讓咖哩更美味,又有哪一株草能做甜點;偶爾他會隨手摘些小果子給我們,讓我們邊走邊吃。Y大哥很喜歡他的嚮導工作,因為能把緬甸介紹給更多人知道。

格勞往茵萊湖路途

路途行經山中村莊,一位纖瘦、佈滿皺紋的奶奶在亭子示範用織布機織布,也給我們看了她自己捲的麻線。我們驚奇地看著奶奶的好手藝,她的小孫子也睜著咕溜溜地大眼,好奇地看著我們這些城市俗。

奶奶織的傳統布包有兩種大小,都是長長的背帶接著長方的置物區,置物區的下方有一條條流蘇。配色鮮豔,民族風十足。Y大哥靦腆地鼓勵我們購買,支持一下奶奶的生活。當然好。問了價格,美麗的手工大布包居然才五美金。這手工勞動太廉價了,有點替奶奶心痛。

中午我們又拐進另一個村莊,半個村民也沒遇到的情況下,就跟著Y大哥逕自爬上了村里的交誼所。那是一棟約三平方公尺大的竹做高腳屋,中間只有一張小桌和兩個炊飯用的瓦爐。略高的交誼能看其他屋子的屋頂和樹木交疊,景致很雅。村裡的人或許都出去工作了,一點人聲也沒有,只剩風吹動葉子地沙沙聲。

我們席地而坐,看Y大哥從背包裡拿出高麗菜、紅蘿蔔、雞蛋和麵;再看他取井水、生火、下菜,煮了一鍋非常香的炒麵讓我們飽足一餐。這時便對Y大哥的廚藝有所敬佩,沒想到晚餐才是他真正實力爆發的時候。

下午我們繼續走,不過這回有幾段路是沿著還在修築的高速公路走。欣賞風景的人很悠閒,風景裡勞動的人大概很無奈。烈日下的當地人穿著龍基,男人在鋪路,女人臉上抹著香木粉防曬,頭頂著籃子往鋪路處走去。籃子裡是一顆顆鋪路用的石頭。我們好奇又無禮的看著他們,可當地人還是給了我們友善的微笑​。

到達旅宿的最後一小時,身體疲憊,心卻是愉悅的。夕陽澄黃,我們和騎在牛背、穿著傳統服裝的小牧童與一個個做完工準備回家的村人在泥土小徑前行。小牧童不過七、八歲吧,時不時咧嘴對我們笑。那是城市人的我從未有的體驗,赤誠純粹的時刻。

當晚我們住在山區小村莊的雜貨店閣樓。房子是用水泥蓋的,在當地應該已經屬於豪華級別。Y大哥催著我們去洗澡,去了一樓的浴室才知道為什麼。

浴室三方有牆、有天花板,卻沒有真正的門,而是用半片木板做門,腳和額頭能被外面的人看到。裡頭沒有燈,只能靠陽光照明,若是太陽下山那也只能用自己的手電筒了。裡頭有兩個大水缸,水很乾淨,但山區的傍晚已經連降了好幾度,水太過沁涼。嬌氣的我們,看了看露天浴室,決定這天就先不洗澡了吧。

晚餐時分,雜貨店一樓變身背包客的小餐廳。這晚有三組人寄居雜貨店,每組的嚮導會各自負責自己客人的餐點。隔壁兩桌桌上都擺了兩、三道菜,嚮導陪著吃飯。Y大哥不久後也端了三道菜上來,有炒菜、胡蘿菠、炒蛋,我們請他也坐下來一起吃,他卻推拖一陣又鑽回廚房。

每當我們將幾道菜吃了五、六分時,Y大哥便又端出一道新菜。就這樣,Y大哥變魔術般,一個人陸陸續續為我們煮了十道菜,最後甚至端上了淋了一點酒的炸香蕉甜點,在我們眼前給香蕉點了火!從第五道菜開始,隔壁兩桌西方人時不時投以羨慕眼光,等甜點上來了,他們終於再也按耐不住,全部大聲地讚嘆出來。Y大哥的廚藝真的太好了,這晚的緬甸家常菜是緬甸之旅中最美味、豐盛的​。

夜晚並不好眠。我本就淺眠認床,早晨就開始的頭痛到了晚上更是慘烈。那種痛很可怕,沿著三叉神經延伸出去,像有隻魔手不斷緊緊掐著我的頭,而且手指還會不斷生長,指結發力處一寸一寸擴展。孫悟空的痛,我徹底懂了。痛的起源是脖子,左半邊的脖子硬化、腫大。

在緬甸的深山中能做的並不多,只能吞幾顆止痛藥暫時麻痺一下自己。還好帶上了止痛藥,我每餐兩顆,直到把整瓶吃光。頭痛不影響我欣賞緬甸的美,而且我也沒得選擇,只能硬著頭皮(脖子連頭的那塊皮還真的硬如石)繼續把路走完。

隔天清晨五點出發,整個村莊還被霧氣包圍,能見度只有幾公尺。竹林、小屋、霧氣,像淡雅山水畫。又是一路走,沒有休息。這回走的是天氣乾燥時會塵土飛揚的紅土小徑。可惜,我們走的時侯是下著暴烈的雨。在這種雨裡,撐傘毫無意義。能保持乾燥的只有頭頂,全身其他部位會被大大的雨滴從四面八方順著風擊中你。

暴雨之下,小徑成了小溪,雙胞胎為了保護自己的鞋子,用著奇怪的相撲步伐,努力只踩跳小徑兩旁的石子前進,好幾度差點劈腿式跌倒。我在後面笑得流出淚了,偶像劇裡在大雨中流淚的劇情我也能體會。

但其實我不該笑他們,因為走在紅土小河的我其實也步履維艱。緬甸的紅土沾了水後非常黏膩,好幾度我的鞋子深陷囹圄,逼得我得彎下腰把鞋子拔出來再穿上。紅土的威力讓我一雙米色球鞋永久地染成棕紅色。雨愛捉弄人,走完那段1-2小時難行的紅土下坡路後,居然就天晴!

天晴也好,因為我們終於撐過了34公里的徒步,在正午時分到達茵萊湖畔。來前對茵萊湖的想像不多,只有單腳捕魚的漁夫。傳說中的單腳漁夫補法已不常見,大多是應旅客要求的擺拍而做做樣,這種刻意不大對我的味。

儘管如此,搭著長尾船從湖的這畔到另一畔的這40多分鐘,卻是我此生見過最美的湖景。暴雨過後的湛藍,是眼珠子都能映出的湛藍;幾朵白雲飄在藍中,偶爾貼近環湖的山群。茵萊湖四面環山也讓這兒的景致更加仙氣騰騰。雨過天晴亦無風,巨大的湖泊成了巨大的鏡子,完美倒映著天空的一切。

我們的長尾船在鏡面上畫長長的軌跡,往後頭望去,一片遼闊。茵萊湖的構造十分有趣,有無限寬大的區域也有只能容一兩艘船行駛的窄窄水路。快要到娘水港口時,船駛入較窄的水道,兩旁蘆尾和布袋蓮生得狂妄,一度把我們的船給擱淺。船夫大叔費了好些力,才讓我們回到正道。

經過當地人的貨物船,忍不住替他們捏把冷汗

娘水是到達緬甸以來第一次能連上網路的地方。到娘水時,我不僅頭痛劇烈,脖子的硬塊越來越大,到了稍稍牽動脖子就爆痛的程度了。這時離旅程結束還有六天,手邊的止痛藥不多了。連上時不時斷網的網路,連絡學醫的朋友,讓我趕緊設法買抗生素。雖然病名不詳,不過朋友嚴正警告我脖子可能會惡化成蜂窩性組織炎,如果發燒得立刻飛回才行。

但娘水鎮沒有藥局,只能頂著硬脖子繼續旅行。隔日我們安排了茵萊湖半日遊。船夫載著我們去不同的湖畔寺廟和市場。船伕熟稔地在遼闊湖面穿梭,偶爾繞入小徑,無需地圖也無需手機,指示牌全在船伕的心。

轉了幾個寺廟,來到市場。往地面鋪上一塊布,便成為一間小店,和臺灣的菜市場、世界的每處一樣。市場規模頗大,攤位種類多元,有水桶、碗盤各式雜貨攤,也有賣包包和龍基的攤。我們四處逛逛,居然就給我看到一家藥攤!!攤子雖然擺著各種藥盒,但畢竟是在市場,我對於是否有抗生素不抱希望。隨口問了問,居然有賣一整盒的抗生素,劑量和品牌與我朋友建議的一模一樣。

天助我,也不助我,老闆偏偏在我要掏錢買藥時跟我大聊中國話題。我告訴他我來自臺灣,他十分堅持,告訴我我是中國人,臺灣是中國不可分割的領土。內心雖然白眼翻了無數次,覺得我是什麼人需要你來告訴我嗎,而且臺灣是不是中國的到底關你緬甸人什麼事。但救命藥在他手上,我也只能露出拿手假笑,問他到底還要不要做生意呀。

銀貨兩訖後,我才飛速地、不留任何插話餘地的跟他解釋了臺灣為什麼不屬於中國。語畢,再送一個假笑才轉身找雙胞胎抱怨去。同樣的解釋,我在旅途中又跟兩三個緬甸人說過。中國企業在緬甸有很多投資,緬甸的大型建設也都是中國幫忙蓋的,或許緬甸人因此相當喜歡中國,相信著中國那套說詞,所以非得告訴我,我是中國人(但我不是)。

隔一天來到我最期盼的千塔之城-蒲甘。甫下巴士便被爭著要載我們到旅館的司機團團包圍。被包圍時有點驚嚇,但也有點疼惜他們為了生計的賣命。

蒲甘是觀光勝地,旅館設備更高級、完善,可惜我無福享受。因為雖然買到了抗生素,但或許投藥的太晚,總之脖子的硬塊沒能消去,金箍咒越紮越緊。緬甸第四天,只要輕輕震到脖子就頭痛欲裂的我只能忍痛走馬看花蒲甘、放棄仰光,先設法飛回島國就醫。

東奔西跑處理機票,還好有雙胞胎陪著我在舊蒲甘街區闖蕩(深深感謝)。才出旅館便遇到一位馬車伕小哥招客,小哥不過二十初頭卻已能熟練地駕馬和抵抗我們的殺價。事後才知道馬車伕小哥的馬和車是向他叔叔租的,他也必須繳租金;等存夠了錢,他的願望就是擁有自己的馬車公司​。馬車完全是為了迎合我們這種想體驗舊時光風情的觀光客而發展出的行業,當地人早已不用馬車,而是用機車或汽車代步。

當地人還是有當地人的門路,小哥很快地為我找到一家網咖,能連網路又能打本地和國際電話。緬甸分公司因為公共假期沒辦法處理改票,只能改打給總公司處理。沒想到改票費是天價,足以讓我再飛一次緬甸。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只能忍痛答應。心痛、頭痛、脖子痛,三種痛一起來的感覺真差。可也有暖心的時刻,回撥給緬甸分公司的服務人員,想告知處理進度,她聽到我被總公司扣的價格替我喊冤,告訴我讓她來處理會比較便宜。可惜當時信用卡已經扣款,只能遺憾地謝謝她。又被緬甸人溫暖了一回。

蒲甘是我前往緬甸的初衷,千塔之城好美,可惜我當時已經開始神智不清,好多細節再難想起。只記得小哥極力反對我們去熱門的佛塔,而是帶著我們去了幾個他推薦的佛塔。看日出和日落的塔我都好喜歡。日初的塔小小的,爬上去時已有一些人了。螢光粉紅的圓日冉冉升起,陽光射在每座虔誠搭建的塔上,給人無限希望。

日落的塔則面積廣大,不只是單座的塔,更像廟了。塔上有幾位當地人,原以為也是來看夕陽的,才知道原來他們是負責看守、供奉該座佛塔的家庭成員。才進到塔域,守塔家族的小女孩便笑澄澄地跑上前,帶我們爬過一層又一層樓梯,來到四層樓高​。

這座塔視野很好,能瞭望其它塔。粉紅帶橘的天際裡,看一座座優雅而古樸的塔不管時光和人來來去去,靜靜豎立。太陽越發艷紅,心裡越發祥和,可惜我沒能看完全程。日頭還沒完全落下,我便向雙胞胎和小哥道別,趕去搭回仰光的夜間巴士。

只能萬幸當時沒有Covid,不然就滯留仰光了。上飛機時我已高燒,一路昏睡回島國掛急診。六天的旅程,後來我又足足休了六天病假才真正康復。


旅程被迫提前結束,萬分遺憾。我安慰自己,留點遺憾才有藉口再來。

總想著,那下回要好好逛蒲甘,想去曼德拉,也想再走一次格勞到茵萊的山野,也一定要去抱憾沒去成的仰光大金寺。

在《介入的旁觀者》中,阿潑曾特別提到仰光大金寺--緬甸信仰的核心,是2007年袈裟革命的中心,也是1988年8888學運的發生地。這場學運後來遭軍政府鎮壓,三千名抗議者死亡,翁山蘇姬也於後來被軟禁。2007年,當時民眾因為物價高漲而群起抗議,僧侶們加入抗議行動,成為袈裟革命的領導核心。這促成日後翁山蘇姬的釋放和緬甸政府的短暫權力轉移。2021年初,翁山蘇姬再次被軍政府軟禁;抗議四起,鎮壓又起。

歷史又輪迴了。

我一直以為往後我還有機會去緬甸。如今我不確定了。

緬甸好像又要回到孤獨星球教讀者「如何減少將錢流到軍政府的機會」的年代了。

開始寫這篇文章時,被射殺的人數是70人,文章耽擱了十來天後繼續寫,死亡人數居然已經300多,然後昨天單日就增加了100多人,來到400多人,還中包括嬰孩。死亡人數的攀升是可怕的,國際的反應是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和疫情死亡人數一樣,升到一定數字時,我們就都很容易麻痺了。

可不能麻痺。必須關注。

還要同緬甸人一樣,相信會好的。

金剛經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緬甸篤信佛教,而佛教認為世事無常,存在的都是無常。「常」是不滅的、永恆的;「無常」是持續變動、轉變,然後最終消亡。無常不是無奈接受一切,無常反而該帶來希望。因為無常,萬事萬物不斷變動,所以一切都有可能。因為無常,所以要在短短數載間抓住那些片刻,努力放光。或許無常帶來勇氣,儘管軍政府已經宣布戒嚴一年了,大規摸的公民不服從運動仍持續著。

他們和我們都必須相信,人生無常,我們會死,可政府也會滅亡。


另:

從《憂鬱的邊界》開始,便很喜歡阿潑對世界的觀察。他自稱是用旁觀者的角度看世界:我沒有參與、介入這些事件現場,僅僅是冷眼旁觀看這些社會與這些議題的變化與浮動。

我並不覺得他冷眼旁觀,因為願意旁觀議題本身即是一種熱血,更何況願意書寫?《憂鬱的邊界》和《介入的旁觀者》兩本書涵蓋的議題廣泛,總能讓每每淡漠下來的我又勾起對世界的旁觀慾望。謝謝阿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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