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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各庄村的人要喝玛歌庄园的酒

左翼知识分子:在知与行之间|马各庄圆桌

文/马各庄村民

参加完酷儿理论读书会之后,村民们聊起了“性趣”的本体论,聊起了在女权主义的理论与私人的性存在之间、阶级与立场之间、知与行之间,左翼知识分子如何自处。
本期圆桌嘉宾

“性趣”本身来自何处?

额疯嗝:可以把浮世绘形象现在不再被视为“性感”归为女权运动的结果吗?

DT君:我觉得应该不只有这一个原因,但这可能是重要的一个因素。这里涉及一个生理层面的事实:人类的性欲发展确实不是一个纯粹内在的东西。一个人接受什么样的文化符号,跟这个人的性欲怎么样发展有很大的关系。大家对此可能有话可说?

Kyle:我之前提过类似的疑问,如果这些东西是被建构的,是不是就没有什么东西是真实的了……

DT君:还是有“真实的东西”在其中。比如说尽管不同的人对于什么是“性感”有不同看法,换句话说什么样的文化符号和身体形象是性感的,不同的人会给出不一样的答复,但是当他/她看到了一个性感的形象时,他/她所产生的生理反应却是一致的,对不对? 

Kyle:可是“性感”这一文化符号迎合的点如果一直在变化的话,其实很有刻奇感。比如说某一部好莱坞动画片,我可能觉得这整部东西都非常刻奇,但是我看的时候还是会跟别人一起哭,尤其是当它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或者说阅兵仪式,尽管我可能觉得阅兵这个事情本身有很多问题,但是它配合音乐等等元素,把情绪爆点直接提供给你,让你觉得好像真的是有一种雄伟壮阔的感觉。这些东西让我觉得我的身体在背叛我。

DT君:在这个问题上,我觉得不能说是你的身体在“背叛”,就是说这个(文化符号)确定了你——一个生长在这种环境下的人类——所会有的反应。举最简单的例子,砍你一刀,你会觉得疼,你饿了会想吃饭,你吃了会觉得饱,你可能还会想喝水。然后其实你想,疼痛时的叫唤、吃饭喝水这些动作,难道很多不都是社会塑造? “吃”这个动作总归是吃,人一生下来就会吃,但是也并不是生下来就会用筷子吃,或者会用勺子吃。如果从一生下来,别人只是教你用勺子,那你也不可能自己就会用筷子。还有,哪些东西被视作能吃?哪怕是最简单的“吃”,其实里面都有这么多文化符号参与的过程,更何况是性欲这么复杂的东西,对吧?但是不管怎么吃不管什么东西能吃,你吃下去的时候,你的身体反应,这里边是有某种同一性的。尽管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萝卜党看见萝卜特别喜欢,白菜党看见白菜特别喜欢,我们甚至可以假设这两个人互相讨厌对方喜欢的东西,但是当喜欢萝卜的人看见萝卜的时候,和喜欢白菜的人看见白菜的时候,他们的身体反应可能是一致的。比如他们都会分泌更多唾液,然后觉得饿,不是吗?

Kyle:是,我明白这些。我只是有疑惑——其实之前聊到“性”的本质也是——我觉得这东西想着都让我觉得特别虚无,因为之前可能我可能会认为“性”是很真实的东西,但是越想越发现这个东西其实受到很强大的塑造和影响,然后我会因此觉得生活中、我的生命里缺少真实的维度。 

橘子酱:为什么觉得被建构的就是不真实的,这两者为什么可以联系在一起?

林克斯:对吧?你的喜怒哀乐不管怎么样,不管它的来源如何,但是你此时此刻的感受是真实的。

橘子酱:是呀,为什么一定要有一个本质才是“真实”的?

Kyle:我一个朋友说我非常“亚男”,这是一种非常主流的形象。甚至可以说,在这个国家十个男人里九个都是这样的形象,这让我觉得很沮丧。

DT君:我觉得我们可以把这个话题展开来,可能你会发现很多东西详细讨论之后,自己还是挺不一样。比如直男对女性身体的偏好,高矮胖瘦各有偏好,所有这些身体形象被统一称作女性,但其实“女性”这个词所涵盖的内容千差万别。

林克斯:我之前也有过类似的疑问,比如说我感觉自己不够酷儿:我不能平等地对所有的性别产生性唤起……

DT 君:但如果要求别人为此忏悔或自我责备的话,说难听点真是红卫兵性。

Kyle:我倒不是被别人责备……类比我经常会提到的另一个问题:女权主义者穿不穿高跟鞋?当你意识到穿高跟鞋有可能会是一个外界强加的规范,但你本能还想去这么做的话,这种矛盾很让人难受。所以追求这种主流性别气质是 OK 的吗?还是说我们要去挑战它们?

DT君:主要是穿高跟鞋确实会让人很难受……

Kyle:但如果不是说高跟鞋,而是阴柔的女性气质之类的……比如一个女性坦然接受非常传统的女性角色? 

DT君:如果这是一个个人层面的伦理问题的话,我觉得个人怎么想都无所谓。

林克斯:我想到了之前讲文革时提到的李逊所言的寻求认同的革命者,似乎有类似的地方。

DT君:“革命名分的诱惑”。对,拿这种纯私人体验的东西去要求别人,我觉得真的是一种挺“红卫兵”的行为,虽然可以说私人的也就是政治的,但不能拿这个去要求别人。

橘子酱:我觉得意识到这种分裂也挺好的,在女权主义者身上类似的矛盾或许更明显。刚刚小鲸鱼提到高跟鞋还有化妆的例子,从女权主义视角来看,可能会觉得这是一个压迫性的性别规范,需要主动反抗;但事实层面,考虑任何一个个体的女性,在她的生活当中这某种程度上可能是没有办法拒绝的一种行为。 或者,不光是没有办法拒绝,如果她自小接受的审美教育都是如此,她长大后也会觉得这个东西是美的,而不这样是不美的,对吧?

DT君:不过我觉得,至少审美这个东西改变起来还是没有那么困难。就像额疯嗝刚才说的,脱敏是一个很重要的过程,你看得多了,审美自然也就变了。

橘子酱:是的,我觉得这一点我可以举个例子,比如说我跟我室友的审美可能完全不一样。有一天她给我看她手机上一个视频,是一个特别瘦的女明星,在我看来是骨瘦如柴的那种特别可怕的类型,但她觉得那种形象特别符合她对“美”的认知。那天我突然意识到我和她的审美有特别大的区别。

林克斯:我其实也会这样,比如说我可能会很反感亲密关系里的支配与被支配的形式。但论及“情趣”时,又可能会是一个BDSM爱好者。这种反差类似于崇尚多元而平等的性别形象和社会身份,但同时又被强烈的刻板性别气质吸引。

DT君:啊,你会发现这根本不是一个新的问题,只是在不同的时代可能会有不同的体现。

恩格斯该为自己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而羞愧吗?

DT君:恩格斯他按照阶级来说是资本家阶级,对吧?他一边从事工人运动,一边过着非常标准的英国资产阶级绅士的生活。他应不应该为此感到羞愧?可能恩格斯确实为此感到羞愧,但是你要让他一下子改掉,他改的掉吗?他也改不掉。

林克斯:那么从规范层面上,你觉得他应该改吗?是不是大家都cosplay工农生活,然后才能被称为左派?

DT君:对于这种人来说,他改掉自己原来的生活方式,自然看上去更加consistent,对吧?

林克斯:如果一个人没有觉得inconsistent,觉得我身体上喜欢的东西和我要践行的观念有不一致的地方,但是我并没有觉得任何不好,其他人能够要求TA去改吗?我想起橘子酱举过一个例子,工友吐槽一些学者,说TA们那么有钱,却来关注工人、做相关的研究与行动,可是TA们的生活方式并没有什么变化,有点伪善。难道我们要求你从事工人运动之前,身份就必须是工农,这样才能够切身地感受到这些痛苦吗?

橘子酱:我觉得好难说。就个人来说,我会觉得,如果让我从事一种比较中产的职业,然后同时去关注工人、做相关研究和行动,我会觉得很割裂。但是,我又觉得不能去要求别人怎么做。对于个人来说,我认为言与行达成某种一致,是更好的方式。

DT君:达成某种一致,比如说做工人工作的话,如果你跟工人的生活环境更贴近,你做这件事情自然要容易很多。 

橘子酱:而且我也会很怀疑,像左翼学者,他们不存在割裂的不安吗?但我不是他们,我也不了解,我只是很怀疑。

DT君:我觉得对于学院派左翼学者,尤其是年轻一些的来说,这种割裂是一种非常常见的心理状态。而且有些人可能特别把割裂当回事,会觉得这种割裂是一个足以左右运动方向的问题。

林克斯:为什么?我没有 get 这个逻辑。

DT君:我的意思是,学院里面的一些左翼青年学者会觉得这种身份和观念上的割裂,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严重到如果你不通过自我忏悔把它解决掉,这个运动就搞不下去了。

林克斯:我觉得自我忏悔本身又像是某种表演,寻求一种心理解脱。

橘子酱:确实是,相当于吃了忏悔药,然后让自己继续当下这种生活。

DT君:我想说的是,运动能不能进行下去,真的不取决于学者怎么想。

橘子酱:也许我们把知识分子想得太重要了。

DT君:可能这是现在教育里的等级观念造成的。在这种等级观念里,你擅长读写,擅长思辨,擅长辩论,你就会在学校里取得更优异的成绩和更高的地位。 但是它与实际的社会工作是很脱节的。按照这种方式培养出来的知识分子,就会倾向于觉得读、写、思辨、辩论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儿,以至于你不在逻辑上把所有事情思路捋顺了,这个世界都运转不下去了。

林克斯:你们知道左翼经学这个词吗?大概就是讲,人们高居在象牙塔里面,对现实的分析不能说是脱离实际的,但是似乎很多人只满足于这样的分析本身。 写出好的文章,然后互相吹捧,就成为一种左翼经学。然后一些人可能会对此感到分裂。对,一方面写文章、分析现实,这似乎是一件好事,但另一方面就感觉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是完全不够的,而且沉浸在知识生产的快感里面,也是非常伪善的事情。

DT君:是的。我觉得说的对……

林克斯:可能还是把知识分子看得太重要了……

DT 君:就是把知识分子想得太重要……我觉得本身可能也是脑体分工的体现——当然脑体分工这个说法太笼统了,它跟毛时代说的脑体分工不是一个意思。但它本身是某种社会分工精细化之后的结果,这种东西当然有它的社会基础,而且我觉得个人怎么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对于这个东西的影响其实是不大的。

Kyle:当说到对所谓知识分子的生活方式感到不满的时候,我会觉得这里面更多的是一种苦行僧的感觉:好像我一定要去做一个苦行者,我只要是最苦行的人,我就拥有去批判任何人的这种资格……

橘子酱:首先不是苦行吧,脱离知识分子的身份、生活方式,去寻找另一种生活方式,这并不一定是苦行。另外,就算是苦行,对于很多人来说,所谓苦行的目的也不是批判,就,很多行动者并不是为了占领道德高地或怎样,而是他们认为要想做工人工作,就要尽可能贴近工人生活,就意味着要做自我改变。这是达成目的的方式。

DT君:如果只是为了批判而去所谓苦行,我觉得非常的“革命名分”。这又能联系到生理性别为男的女性主义者,比如说如果你生理性别为男,你好像就没有办法来谈论女性主义…… 这个和“如果你不体验工农生活、你不实际成为一个工农,你不能感受到他们痛处,你就不配来谈左翼理论”一样。而且,“你不能你没资格你不配”这些规则是由某些特定的人来界定的,它并不是一个普世的伦理。

林克斯:对。所以我们应该都都反驳这种……

DT君:我是觉得反驳这种东西没有意义。写东西或者在公共场域当中,对这种东西表达反对或赞同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 相反它是在挤占话语资源。

Kyle:刚刚说“男性的女权主义者或作为男性的女权主义者没有资格从事女权运动”,为什么大家会批评男性女权主义者?我认为一个男性,去陈述自己作为男性而感受到的性别结构的问题,这种陈述是有意义的。 但是,如果他们只是“替”身边的女性的说话,或陈述别人总结出来的女性的生命体验,这真的有必要吗?这个世界有一半人是女性,她们比你更了解这个事情,应该多鼓励一些女性去发声,而不应该去挤占这些话语资源。

DT君:如果具体到N号房这样的事情的话,我觉得你去揭露这种性犯罪的产业链比你发表一通自我忏悔要有意义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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