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gnol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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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流螢

(edited)
寫生夏夜的風景,結果掰扯出一篇故事。



流螢

暮色漸濃,日色漸黯,女人們逗著孩童,男人們有一搭沒一搭說著閑話。窗外是碧色玉米田,金色草甸,遠山上白墻黛瓦,寂靜人家。涼風徐徐,夏至說出門走走,孩子們蹦蹦跳跳跟隨。

落日溶金,山谷間白霧蒸騰,像仙境裏一彎淺湖。草甸上幾匹高頭大馬,幕天席地。見有人來,馬兒點頭,從容上前。孩兒們扯草餵馬,濺起草間幾朵流星,是提燈的流螢。

密林深處,灌木繚繞,漆黑中數不清的夜熒飛舞,清溪般熠熠流轉。天邊的星眨眼,地上的螢閃耀,交相輝映。

孩子們看得呆了。夏至知道,有些景,只一眼就再也忘不了。

初見

肩並肩地,夏至和端陽坐在松園。一人一只耳機聆聽,像被一條臍帶連接。耳畔是張艾嘉溫婉的嗓音,說著從前,愛的代價。入神間,眼前幾朵冰藍螢火升起。。。想看個究竟,兩人忙不叠起身,拾級而上,追趕提燈的夜螢,嚇得蟲兒遁入墨色的松林。

她們是上下鋪的好友。端陽活潑俏皮,面如滿月,帶點使她煩惱的嬰兒肥。一頭波波短發,染成亞麻金,愛穿繽紛色吊帶裙。夏至沈靜清遠,長發未染,愛素衣。性格迥異倒不妨事,反而像磁鐵的兩極,總粘在一起,有說不完的話。

一次夏至夜急下床,黑暗裏失足踏空,轟然跌落。睡夢中的端陽飛速爬起,緊摟住夏至,撫摸她後背,柔聲說,

疼嗎夏至,不怕不怕喔。

眼睛都睜不開的端陽,小兔初生一樣迷糊。在她軟糯的懷中,夏至忘了傷痛,連說沒事。

逐螢

有人將她們比作連體嬰,同吃同住同寢,一同參加平生第一次舞會。兩張臉擠入一面小小圓鏡,笨拙地描眉畫眼。舞會中她們遇見一位閃亮的歌者,懷抱吉他,長發低垂,遮住眼眉,似乎厭棄了眼前歌舞升平的人世間。他彈唱自己的歌,一身的不合時宜,憂郁可是迷人。為了追逐提燈的夜螢,她們尋入帷幕深處。他沒有逃遁,直接邀約,地點是他的家。

一加一等於勇氣。有了友伴,就沒有不敢赴的約會。那是一套尋常公寓,室外暑氣沈悶,室內人氣稀薄,有種說不出的空寒。臥房裏空無一物,只一張詭異的床墊擺在地面。

你怎麽睡地上啊?端陽發問。

女友去世,頭一挨枕就發噩夢,只好扔了床架。

歌兒是寫給女友的?夏至說起詞裏雕零的花。

是的,妳有留心聽?學長眼中熒光灼灼,穿透了鬢邊長發。拿來一摞為女友譜寫的歌,一曲接一曲地彈唱。他的失魂落魄讓她們喪失免疫,也分不清是愛是憐。不識愁的年紀,易被言談舉止中的愁郁吸引。

回舍時大雨滂沱。片刻功夫,通往宿舍的小路被水淹沒,深至膝蓋。探不著深淺的一段,學長一邊一個,雙臂攬住二人抱起,大步涉水而過,至於石階前,薄胎瓷器般將兩人輕放。

遊離

疾風驟雨,水漫金山,泛濫了女孩們的心湖,也澆註出一片江湖。有了江湖就多了揣測,也因而生出些許遊離,或說,距離。

一天室內只剩二人。端陽幽幽地對夏至說,有人向我打探妳的消息,妳覺不覺得,我們活在對方的陰影裏。夏至猜到那人是誰,心生竊喜也有隱憂,明白友情生了裂隙,無可挽回的一種。

那以後,端陽常說家中有事,神龍不見首尾。夏至獨來獨往,她體驗到某種被離棄感,又不願如此定義。她忘不了半空跌落時,端陽迷迷糊糊的關切。她相信酒後的真情,夢醒後也該是。

半年後一次課間休息,在露臺,夏至撞見黑色的身影,是瘦削的端陽。望向遠方蒼茫中的樓宇,神色悲傷,她的外婆過世了。

夏至說,想哭就哭出來吧。

端陽痛哭着,一滴淚珠般滑至墻角。外婆撫養她到十八歲,不是母親,勝似母親。從小長大的家,已隨外婆去世而易主。

以後就沒有家了。父母心裏只有弟弟,那裏更沒有我的位置,過去沒有,將來也不會。

夏至遞去一方手帕。

消弭

那是兩人最後一次傾談。

端陽有了出雙入對的男友,舞會上的學長。是撫平離世之殤最好的解藥吧,夏至心想。她刻意思維,試圖借此抹滅隱藏於心的失意。畢業不久,端陽嫁了人,新郎卻不是他。分手的原因,是端陽在他錢包裏發現女友的遺照,長發素裙,清淡悠遠,酷似夏至。據傳,說起這些時,端陽笑得喘不過氣。

之後的歲月她們為人妻為人母,音訊不多卻一切了然,只是再無交集。那段友情,如同夏夜一朵螢火,隨風來去,消弭於歲月。

這個仲夏之夜,再見滿目流螢,無心追逐,不再靠近,惟遠觀默聽而已。風吹草動的細碎音浪,是無數螢火熾燃,還是蟲兒的呢喃。耳畔響起那首歌,曾是端陽的最愛。

歌已老,相遇太早。她有沒有再聽那首歌,有没有再見到夏夜的流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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