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gnolia

那一種表情 (舊文)

(edited)
國家同人一樣,有歷史就有傷痕有痛處。對於始作俑者德國而言,二戰留下的傷痕同樣不淺。說到痛處,人類通常的反應是避之不及,不願回頭不忍碰觸。有時德國人對二戰的反思,如利刃挫骨般生硬直接,又無可避免。


德國學校每年有一天開放日,為孩子擇校的家庭可以親往體驗。那天我們參觀了一所學校,旁聽了幾門主課後,老師邀我們去音樂教室欣賞學校樂隊的演奏。

少年樂手們靜靜坐等聽眾到齊。音樂響起,是《辛德勒的名單》。 學校命名得自一位如辛德勒一樣的女性,二站時她曾冒著生命危險,偷偷隱藏救護猶太人。一曲終了,空氣恍若凝固,臺下的德國聽眾神情肅穆。沈默良久,終報以熱烈掌聲。

走不出的陰霾

朋友瑪麗思住在布魯塞爾,有一年她辦生日會,我有幸受邀。那是個陽光明媚的春日,來客多是在布魯塞爾生活的德國人。瑪麗思本人是爵士樂票友,她把樂隊夥伴召集到家,音樂鮮花,美食美酒,本是個賓主盡歡的完美生日宴。然而酒過三巡,醉意上頭。有客人如常寒暄:

「剛才天氣晴好,突然就陰天了。」

突如其來地,女主人回說:

「那是集中營焚燒猶太人的沖天煙塵!」

說這話時她面部肌肉因酒精作用而痙攣抽搐。人人面面相覷,不知作何應對。盡管戰爭年代早已久遠,戰後一代的瑪麗思卻和許多同時代的德國人一樣,大半生走不出那片陰霾。

她說母親年少時,家族在德累斯頓是富庶的望族。一天出門玩耍前,見父親手上的鉆戒,突發奇想說:爸爸借我戴一下嘛,父親二話不說笑著退下戒指給女兒戴上。如歡快地小鳥般她離家而去,不久返家:

「家呢?」

偌大一個宅院,被盟軍空襲,一擊即中。男女老幼全部罹難,無人幸免,獨余她一人,握著那枚鉆戒, 似還殘留數小時前父親的體溫。待火滅去,她擦拭著淚水,從廢墟裏翻出尚存的照片,值錢的物事包一包。從此踏上一個人的征程,余生再無晴天。

瑪麗思給我看母親年輕時的相簿,在德累斯頓學藝術的優雅女人,衣裙精致考究,露出天鵝般脖頸,項上疊掛著古董寶石項鏈,從家宅的廢墟親人的殘骸間扒出。

在養老院見到女友母親時,老人九十多了。黑衣黑裙,全身上下唯一亮著的,是圈住食指的那枚鉆石戒指。餐桌旁掛著自畫像,畫中人頭發長長,神色迷茫,鳥雀在長發叢中棲息。老婦躺在床上,無力地望向窗外,嘴裏低聲地囁嚅:Feuer, Feuer。

回家的路上我才會意,她說火啊,火啊。那火大概從少女時候,一直燒到白發耄耋之年。

那一種表情

同樣的神情,我在另一人臉上也見過,那是奧黛麗·赫本。在我心中,這是位人間的精靈,她既擁有天使的容顏,也擁有陽光的笑容。因為芭蕾的根基,心靈的純凈,她的舉手投足就像森林中的小鹿一樣純真美好。她為人們帶來了快樂與美,却依然可見她笑容背後隱藏著苦澀,心海深處積澱著痛苦。那種神情像極了女友和她的母親。

晚年的奧黛麗·赫本參與製作了一部園藝紀錄片,播出時影片獲得諸多好評。片中她提到《安妮的日記》,日記的主人猶太女孩安妮·弗蘭克是赫本的同齡人,那時代同樣生活在荷蘭。

她解說道:

「或許世上沒有比守護這美麗星球更美好的事。對花草樹木的歌頌,對大自然的贊歌,都被記錄在十四歲少女安妮·弗蘭克的日記中,記述了她離世前幾個月的光陰:

我想知道,是否因為太久沒能呼吸到室外的新鮮空氣,我近乎癡迷於這大自然的一切。每個在閣樓上徘徊的黎明,我站在最愛的地方,仰望青空。光禿禿的栗子樹伸展著枝丫,雨滴折射銀光,海鷗乘風飛翔。陽光燦爛,萬裏無雲,一切臨在,而我能活著見到它們,就不能不覺得快樂。

治愈恐懼,孤獨與抑郁的良方,是往大自然裏去。去那靜謐的地方,與天堂同在,與自然及上帝同在。只有這樣,我們的身心才能重歸寧靜。上帝樂見人們喜悅,以大自然最單純的美,只要它還存在,便會不離不棄,安抚每個悲傷的靈魂。我深信,大自然能撫慰所有煩憂。」

朗讀至此,赫本的面孔上泛起那令人熟悉的表情,那無論是施與者還是承受者,畢生都揮之不去的痛楚與迷惘。距離二戰結束未滿百年,從這痛楚與迷惘之中,我們這些地球的孩子啊,究竟成長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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