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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航空炸彈客│泰德·卡辛斯基 Ted Kaczyns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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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這篇,會不會有人想逼逼逼警察叔叔這裡有壞人請快抓。

其實有想了解泰德·卡辛斯基這個犯罪者的念頭,是在看了美劇《緝凶:大學航空炸彈客》(Manhunt: Unabomber)之後。有陣子很低潮,為了轉移注意,輾轉逃入了影劇世界,雖說這部對激勵心情不是好選擇,卻是寥寥幾部看得進去的作品。追劇的過程裡,一度入戲到對大反派卡辛斯基秉持的理念產生強烈認同感。

卡辛斯基和其側寫畫像

影集是改編自真人真事,是關於現今79歲的泰德·卡辛斯基(Ted Kaczynski)的真實犯罪故事,他目前終生監禁在美國牢獄裡。卡辛斯基是名連續炸彈客,他在1978年到1995年的期間,以郵寄包裹或定點放置炸彈的方式,恐怖攻擊美國境內的大學教授、企業主管和航空公司,因此他被FBI稱為「大學航空炸彈客(Unabomber:University and Airline Bomber的簡稱)」。直到1996年他弟弟為了阻止他向FBI舉發前,他總共釀成了3死23傷。

泰德·卡辛斯基和我過往知曉的犯罪者不太一樣,他有理念、有思想、有耐心,城府也深。數次在包裹裡加入假線索誤導警方的偵查;還不斷更進炸彈設計,最久能等上6年再作案。最令我為之訝異的是,他是名高知識份子,擁有比愛因斯坦還高的167智商。在1958年年僅16歲便跳級進入哈佛大學就讀數學系,畢業後又到密西根大學攻讀碩博士,指導教授評論他的論文全美國能看得懂的人不超過二十人。天資如此聰穎的人,怎麼會淪為炸彈客?

卡辛斯基(左)和他的弟弟大衛(右)

在卡辛斯基作案的最後一年(1995年)裡,他自稱是FC(Freedom Club)的恐怖組織,寄信給多家報社,聲稱要會停止一切攻擊行動,前提是必須刊登他的文章,倘若不接受,會再炸毀一架客機。更早前,他為了向外界證明信件是Unabomber所寄,已殘忍地炸死了加州林業協會的主席。搞得當時人心惶惶,收到包裹都要小心翼翼,郵政工作也幾近停擺。而FBI花了將近17年間耗費巨資追查本案,卻始終一籌莫展。為了避免發生更多傷亡,FBI決定將卡辛斯基寄來的論文(也被稱為宣言)《論工業社會及其未來》(Industrial Society and Its Future)刊登出來 ,並懸賞一百萬,希望民眾能提供線索。

而這三萬五千多字的宣言正是卡辛斯基畢生的信念,一開始便開宗明義地寫到:

工業革命及其後果為人類帶來了極大的災難。這兩者極大地增加了我們這些生活在“發達”國家的人口的預期壽命,但也破壞了社會的穩定性,令生活空虛無謂,剝奪了人類的尊嚴,導致了心理疾病的擴散(以及第三世界裡的生理疾病擴散),還嚴重地破壞了自然界。技術的繼續發展將令上述情況進一步惡化。人類尊嚴必將遭到進一步剝奪,自然界也必將遭到進一步破壞。社會也很可能遭到進一步擾亂,心理困擾將會加劇,而生理疾病甚至將會在“發達”國家蔓延開來。 
—Ted Kaczynski《論工業社會及其未來》

原來他會傷害這些無辜民眾,是因為對方剛好從事科技推動的相關工作,而爆炸案是他用來傳達「反工業社會」訊息的手段。令人震驚的是,他的論文脈絡清晰,想法具有前瞻性。後人讀他的論文,甚至認為他的論點預言了現在的社會。瘋子和天才大概真的只有一線之隔,他的立論非常有力,但我無法諒解的是他怎麼能將學術與暴力混為一談。

說到認同感,美劇裡的卡辛斯基之所以觸動我,是因為劇裡巧妙地將他的理念印證在主角的生活中。每當身為探員的主角提供的想法與FBI多年建立的偵查方向背道而馳,就會遭遇好大喜功的高層阻攔,希望他「服從」指令,這樣一而再再而三打擊與妥協,正巧妙對應卡辛斯基的對社會發展的看法。生活在體制下的人們,可能會為了追求更好薪資、更大的電視,放棄了人性和自主權。如果無法接受,『反叛』似乎變成唯一的自由。這讓我想起了曾經讀過的一本書叫《游牧人生》,描述一群人因金融海嘯而破產,最後連房子都負擔不起,只能選擇脫離體制,開啟了以車為家的打工人生。雖說是逼不得已,這樣的例子不就反映出某種對現況的反抗。

「我就是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感覺那麼無力。」 
「我們都有那種感覺、大家都有。」 
「要是大家都有這種感覺,那我們做了甚麼,甚麼都沒做。我們喜歡那種感覺,我們喜歡被束縛被摧毀的感覺,看來自由比奴役更加可怖。」 
「但我們沒甚麼好做的,生活就是這樣,你默默忍受著活下去。」
「生活不是,不是這樣,這不叫活著,這叫夢遊。看電視、吃垃圾食品,為了…為了別人努力成就甚麼事業,沒人對這種無力感做過甚麼,甚至沒人嘗試過,除了Ted。」 「是的,但Fitz,他是Unabomber。他是惡魔。」
— EP2 美劇《緝凶:大學航空炸彈客》

不過真實世界裡的卡辛斯基並不像劇中那麼傲氣沉穩,我在一部紀錄片內聽到他真實的聲音,不得不說有種破滅之感,真正的他,談吐不時透露著傲慢與極端,甚至語帶嘲諷,對自己犯下的案件他是這樣陳訴的:

「不是的,就是純粹的憤怒和復仇,我…我就是想要反擊,試著不要被氣炸。」
「我厭惡體制並不是因為某些抽象的人道主義原則,而是因為我討厭在這個體制中生存。我通過居住在深山之中脫離這個體制,但體制不肯放過我。」
—紀錄片《飛機炸彈客:自述》

他的犯罪動機都和私人經歷密不可分,1967年博士畢業後,25歲的卡辛斯基受聘到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當助理教授,不到兩年便辭掉工作,回去和父母同住一段時間。在1971年時,他跑到美國蒙大拿州的買了一塊地,開始離群索居的原始生活,居住在一個4乘3米大小的木屋內,一切自給自足,悠然自得。可惜好景不常,周邊慢慢有許多工程開發介入,使他感到沮喪,覺得與其學更多野外生存的技巧,不如回歸體制展開報復。

卡辛斯基在蒙大拿州的木屋

試著去理解卡辛斯基的過往,有幾個轉折點很可能是他對體制有強烈敵意的原因。一個是跳級這件事,他說16歲念大學是場災難,年長的同學都不願意接受他,很可能導致他一直處於混亂不安的狀態。另一個是大二那年他參加了一項非常殘忍的心理實驗。由哈佛心理學教授Henry Murray配合美國中情局進行的研究,以審問的策略為目的,想找出能瓦解敵方意志,獲取情報的方法。然而,這項實驗卻以和同學辯論為由,要求受試者寫一篇關於個人信仰和抱負的論文。實際上是引用他們寫的論文內容,在實驗中對受試者進行廣泛性言語攻擊與否定,從中分析其生理反應和情緒表現。

「你並沒有認真批評我的觀點,只是給我貼了標籤。你並沒有做分析,也沒有以有邏輯的方式攻擊。」
 「這個嘛,實在沒甚麼好分析的,卡辛斯基先生,觀點都是一堆垃圾。」
—紀錄片《飛機炸彈客:自述》

上面是實驗的錄音片段,這種抨擊方式根本是在抵毀一個人的人格,讓受試者面臨崩潰。我無法想像卡辛斯基為了證明自己不會被擊垮,整整忍受了這項實驗三年。曾經律師想用這段經歷替他辯護,卡辛斯基自己卻堅稱這場實驗沒有對他造成影響,事實上,這場實驗後,他從原本科技的追隨者,變成科技的抵制者,也越來越脫離社會。

當時被逮捕的畫面

要我來形容卡辛斯基這人,我會說他偏激、扭曲,同時也認為他敏銳、有想法。他的思想可能走的太前端了,以至於周遭都無法理解他。不過他極端的情緒還是令人害怕,他有一本加密筆記記錄著自己的日常和犯罪,外界後來將其解讀出來,他對那些爆炸案的心情,大多都在感嘆威力不夠,或是嘲諷怎麼沒把人炸死。但論文不像日記是即時的,是經過反覆論證下才能寫出來,所以我無法因為他是罪犯就否定他的一切,尤其他的觀點某部分是對的。

「你們可以採用任何辯護策略,但是不能使用精神錯亂作為辯護。這是對於我的工作是極大的嘲諷,這是我存在的所有意義。」—紀錄片《飛機炸彈客:自述》

被逮捕後,他做了一件令我印象深刻的事情,就是:「他用自己的命來捍衛理念。」我相信他是怕死的,但當他知道辯護律師要以精神異常替他逃避死刑時,他是崩潰的。他清楚知道如果被貼上有病的標籤,他所闡述的一切都會變成笑話。所以即使會面臨死刑的審判,他也選擇保護自己的宣言。法庭上,他試圖要解雇自己的辯護律師,要代表自己出庭,不過遭法院否決,事實上,他在二十多歲的時候是真的有出現明顯的精神分裂症狀。最後卡辛斯基是接受辯訴交易,主動承認罪行,換取終生監禁的判決。

今天的人們更多依靠體系為他們或對他們所作的事情生活,而不是依靠自己為自己所作的事情生活。而他們為自己所作的事情也越來越依靠體系安排的管道。機會大都是體系提供的,對於機會的利用也要符合規則與規定且如果想要有機會成功就必須遵從專家指定的方法。—Ted Kaczynski《論工業社會及其未來》

讀他的論文時,部分言論很激進,但在「對技術發展快速,以至於整個體制給人不安定感」的批判頗一針見血。科技正如他說的正快速發展著,而體制似乎也沒進化到能讓自由與技術和解。我們對科技的依賴性越來越高,連帶社會發展也仰賴它。這樣看來,我們確實是活在一個禁錮的自由下,在社會所訂製的規則裡追尋成就與妥協。疲憊之餘,偶爾會想起他的觀點,因為我知道,如果拿掉體制賦予我的價值和便利後,很可能我甚麼都不是,也甚麼都不會。


最後,如果對他感到好奇,補充以下資料:

紀錄片裡有卡辛斯基的音檔,不過想吐槽一下影片內那家受訪問的鄰居,他們言談很明顯因為卡辛斯基是殺人犯,就覺得對方過去和他們的互動都有所圖謀,過於危言聳聽了(哈。

  • 1995年刊登在報紙的宣言 / 中譯版本(前面文章節錄的內容是取自這篇)
  • 影集《緝凶:大學航空炸彈客》(Manhunt: Unabomb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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