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inlyWong

普通且自信的小说家金梨。 北村匠海的女友粉。现住日本东京。

長谷短日(短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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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谷短日

金梨


入冬以來,失眠越來越嚴重。

接近正午才起床。

早餐自然跳過了,煮點杯麵,速食咖喱之類的當午餐,吃完,刷牙洗臉。

看著鏡子,想想今天要去哪裡,卻又覺得,今天已經來不及開始了。

在衣櫥前一猶豫,出門的動機就從我身體溜出去,往床上一坐,忍不住躺下,屈身鑽進餘熱未散的被子。想再睡一會兒也睡不著,頭沈甸甸的,望著天花板上光影的線與塊緩緩移動,思緒不知飄到哪兒。

回過神來,屋裏就只剩下一角還有曖昧的光,心驚肉跳。

終於出門了,去趟快打烊的青果店買食材,回來做飯。吃完晚餐,處理書稿。工作到累了,有點兒困倦的時刻,是一天中最快樂的。想抓住睡意,趕緊洗臉刷牙,抱著一絲希望躺下。仍舊,仍舊睡不著。時不時把手臂壓在眼球上,以防自己睜開眼睛,卻看得見似的,知道天慢慢亮了。


我住在長谷,江之電上的一站。長而深的山谷,南側有海,東西側都有山。冬季的白日短得像五分鐘的夢境。

我每個冬天都後悔自己定居在長谷,但到了梅雨季節,又被滿山滿谷的紫陽花迷了魂,糊裏糊塗地續了租約。明知故犯,自作自受——可是明明長谷的春夏秋那麼好的。


「秋櫻,我剛做完採訪,下午沒工作。我現在到鎌倉站了。」

一如往常的一日,唯一不同的,上午十一點,收到了松的消息。

松是我的大學同學。我們在橫濱留學的那幾年,別的同學都以為我們是情侶,實際上我們沒有交往過,只是下課了常會一起去自習和看電影。

畢業後,松進入大型新聞社的東京總部,我進了業內知名的文藝出版社,三年後,我在鎌倉找了份圖書策劃的工作,搬到長谷,和松也很少見面了。


「不好意思,我還沒起床⋯⋯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出門。」我回松信息。

「那我去妳家等,慢慢準備。」

在日本的熟人互相知道地址,畢竟寄賀年明信片是日本的傳統。並不是我和松的關係有多麼特別。

但是,松對我來說是特別的,我不會拒絕他來看我。


我知道我應該趕緊起來接待松,至少刷牙洗臉,化個淡妝,換件衣服。

可光是從床上爬起來,一級一級地下台階,在馬桶上坐下,再站起來,就累得連洗手都嫌麻煩。

我覺得洗手是天底下最麻煩的事情之一。要打開水龍頭,按壓或是旋鈕,都要調到合適的水流大小;冬天還不能馬上出來熱水。等到水變溫熱了,弄濕皮膚,按洗手液,雙手合十摩擦手心,這時泡沫的質地會在摩擦和溫熱中變化,接著交替搓洗手背、指縫,最後是手腕和指尖。

沖洗泡沫相當危險,一不小心泡沫會流到袖子內側,濺到臉上,真是尷尬。

冬天,為了少洗幾次手,我寧願少喝水,少上幾次洗手間。


手洗乾淨了,還喝了杯水。門鈴響了。打開門,我怕正午的陽光刺激到雙眼,便低頭跟松說:「請進。」

松脱了運動鞋,直接走到廚房島台邊,放下手裡的提袋,然後安置雙肩包,脱羽絨外套掛在客廳的衣架上,有條不紊地洗手。

這是他第一次來我家,看上去比我更像主人。

我欣賞起他洗手的動作來。

同樣的標準洗手步驟,松可以做得很優雅,他輕柔地搓泡沫的時候,彷彿手心有片羽毛。

對上目光的一瞬間,松用眼神示意我看島台上的手提袋。

「鳩餅?」

「沒必要給妳買鎌倉的名產吧。」松擦乾手,從紙袋中拿出一杯奶茶,超大杯的,「以前妳總說日本的奶茶店太少,喝不到,沒想到過了幾年,東京的店鋪到處都是。這杯在澀谷站前的coco買的。」

「喔⋯⋯謝謝。」

我抱著那杯奶茶坐到懶人沙發上喝,神奇,竟然比我的手熱。我把額頭頂在杯底試溫,聽見松那邊發出一聲輕笑。

「是不是奇怪為什麼是熱的。」

「啊,對。」

「店員問要馬上喝還是帶走喝,我說要帶到鎌倉。店員說那就做得更燙一點,到鎌倉剛好可以喝。」

「店員人這麼好⋯⋯」

「是啊,雖然知道是標準化服務的要求,還是能感覺到人和人之間的情意。」

「大學時你還抱怨日本人太冷漠了,打算在日本的新聞社積累幾年工作經驗就回去呢。」

松朝我笑了笑,說:「妳慢慢喝,我做點吃的。」

松緩緩拉開廚房的儲物櫃門。

我家的廚房是島台結構,料理台和灶具都在島台上,島台後面有一整面牆的半開放式儲物櫃,打開推拉門後,所有物品一覽無遺。

松先是把食材一樣樣拿出來放到低處的置物台上,接著把調料也一瓶瓶,一包包地擺在食材旁邊。他用手指輕輕撫摸或掂量一字排開的食材和調料,大概在考慮菜式。

奇怪,單單是看到松切洋蔥,我就已經感覺餓了。看著松不緊不慢地淘洗、切菜、打蛋、翻炒⋯⋯我的食慾越來越強烈,胃開始輕微抽搐,不知不覺超大杯奶茶也喝完了。

等做完第一道菜,開始第二道菜,我哀求道:「我能先吃洋蔥炒蛋嗎?」

「餓了?」

「嗯。」

「上桌吧。」

我趕緊起來坐到桌前。

松把餐墊攤開在桌面,把洋蔥炒蛋分成兩小盤,其中一盤放到餐墊上。接著他拿了筷子給我。


「會不會太淡?」松問。

「我吃不出來。」我說,「我的味覺變得很弱。好像是抑鬱症的常見症狀。」

松切菜的聲音立即停住。

「怎麼回事?」

「季節性抑鬱症,冬天的症狀會嚴重一些,其他季節還好。」

「看醫生了嗎?」

「看了。現在每天服藥一次,每週去診所一次。」

「工作呢?可以休假嗎?」

「不用坐班,能按出版週期把書做完就行。我狀態好的時候會多做幾本書。我做的書也總是賣得不錯,社長由著我任性了。」

「原來如此。怪不得妳不來參加同學會。」

「誰叫同學會都是在春節,我可能起不來。」

「起不來怎麼辦,24小時待在床上?」

「也有過更久起不來的日子,還好我其他季節吃得多,囤了很多脂肪,供這時候分解。」

松繼續做菜,動作絲毫不亂。


因為松擅長保持平靜,我才能什麼話都跟他說。

大學時就是如此。

我和松說過,小時候我在中國南方的山村和爺爺奶奶一起生活,父母都去了上海打工,一年最多見一次面。爺爺奶奶年紀大了無法照顧我,就讓我在叔伯們家中輪流寄養。但他們只是提供住所和三餐,別的並不多關心,也不希望我給他們再增加麻煩。漸漸的村子的男性們都知道我無人保護,光明正大地欺負我。我那時不明白發生了什麼,可是大人們都明白。等我長到十幾歲,父母才發現,他們沒有追究,把我帶到了上海。高中畢業時,他們問我想不想留學,我就選了日本。

那時松正在寫期末論文,聽完了稍一停頓,又繼續在鍵盤上敲字,連敲擊的節奏都沒有變化。


「我工作的那家出版社的社長,人挺不錯的。去年聖誕節,他約我去橫濱。我們以前也去過那裡的,叫YOKOHAMA BAY QUARTER的商業中心。去年聖誕,露天廣場一角,佈置了巨大的月球燈,比人還高,充滿了氣,一戳就搖搖晃晃。社長在月球前向我表白了。」

「後來呢。」松問。

「後來就回鎌倉了。」

「我是問妳和社長後來有沒有進展。」

「喔⋯⋯我說我要考慮一個冬天,來年春天再回覆他。」

「願意等一個冬天,不錯的人。其他方面合意嗎?」

「我對他不是沒有好感,他很溫和寬容,興趣也相似,長得也是我喜歡的類型,我不討厭。但是在冬天開始戀愛關係的話,要出門約會,要改變講話的語氣,要考慮交換禮物⋯⋯好麻煩呀。剛開始戀愛的時候,做愛也很頻繁吧?可我連洗澡,換衣服,都可能要休息一兩個小時,才能繼續做別的。還是先等到春天再說。」

「妳向社長解釋了?」

「具體理由倒是沒有跟他講過。我們還不是那種無話不談的關係。我只是說自己患上了季節性抑鬱症,冬天情緒低落,不確定自己對他有沒有好感。」

「前面那些不講也好,妳的真心話總是變成別人的大冒險。」

「哪有那麼誇張。」


松的第二道菜也完成了,胡蘿蔔炒蛋。松分成兩盤,端到餐桌。

我吃了一口,感覺不太對勁。

「喂,松,沒放鹽呀!」

松笑,「剛才還說吃不出鹹淡?」

「我嚐不出鹹淡的細微差別,又不是完全失去味覺了。」

「原來如此。」


不知為何,我們進入了長長的一段沈默,彷彿一次微型冷戰。吃完菜之前,松都不和我說話。

松吃完最後一口菜,把我的盤子和餐具連同他自己的疊放在一起,端到了廚房島台上的水池。

在靜謐的客廳中,只有流水聲。

松把盤子和餐具擦乾,又把自己的每一根手指也擦乾。

這時他看了眼正對著廚房的時鐘,我也看過去,一點整。

松終於開口了:「時間還早,我想去長谷寺,一起去?」

「嗯⋯⋯」其實我想,一點,已經下午了。而且我沒有做任何出門的準備。

「需要做準備的話,多少時間都行的。我正好聽音樂。妳家有CD吧。」

「在書櫃上,你自己挑。那我上去洗臉換衣服。」

說是上樓洗臉換衣服,我馬上躲進了被子裡面。

樓響起了音樂,音符沿著台階爬上二樓,鑽進我的被窩。

冬天,我聽的CD一般是秋天聽的最後一張,進入冬天懶得換碟了。這個冬天我一直在聽星野源的專輯《笨蛋之歌》。

現在松播放的這張,則是《YELLOW DANCER》。


動き出せ 針を回せ

次の君に繋がれ

時よ 僕ら乗せて

続いてく 意味もなく


——第二次放到「時よ」。

時鐘的指針從不停下,將每分每秒的自己緊密相連,時間喲!且讓我們前進吧,改變時間的流逝,註定徒勞啊。

歌詞說的就是此刻的我吧,不由得苦笑了。

我決定從被子裡出來。

用最少的步驟洗漱和護膚,從衣櫃拿出針織長襪、燈芯絨連衣裙和長到膝蓋的羽絨外套,慢吞吞地換好。


「不好意思。久等了。」

「走吧。」松按下了CD機的on/off鍵。


我家離長谷寺不遠,沿著商店街往南走八分鐘,到了路口,往前是長谷站和湘南海岸,往東是鎌倉站方向,往西就是長谷寺的山門。

看到路口的電線桿上掛著「KANNON COFFEE」的招牌,我停住腳步。

「怎麼了?」

「嗯⋯⋯聽說這家咖啡很好喝。」我看了眼天空,光線已經比出門時暗了一點,但天空依然很清澈。我接著說,「還是算了。要去長谷寺。」

松卻徑直走向KANNON的店鋪。

「難得來長谷,我也想嚐嚐傳說中的咖啡館。」

KANNON COFFEE的店鋪很小,店內只有長條點餐台、回收台,沒有座位,靠著落地窗和牆壁有木板釘成的吧台,可以把咖啡暫時放在上面,站著喝。

店外有兩條長凳,我決定坐在外面,讓松一個人進去點餐。少和陌生店員說話,是我保存體力的方法。

就在松點咖啡、等咖啡的幾分鐘,天色倏然暗了,如果是夏天,我會以為要下雨了;但冬天的日光就是如此,跑得飛快,追也追不上,只能無助地看著它衝刺。我沒有再抬頭,把雙手塞進袖子,俯身看地上的螞蟻隊列。

「肚子疼?」松拿著咖啡出來。

「啊,沒有。只是有點,嗯,難受。」

松坐在我旁邊,中間隔開半臂距離,放置兩杯咖啡。

「想到不開心的事了嗎?」

「並不是因為某件不開心的事情引起的。感覺天快黑了,激素產生變化而已。」

松抬頭看看天空,正好有只鳶飛過。鷹的身形,加之喜歡搶奪人的食物,我對湘南的鳶有些恐懼。

松似乎沒有注意到鳶。

「要不是妳說起,我可能很久沒看過天空,也不知道天什麼時候黑。每天不是在寫稿就是去採訪,工作結束天肯定黑透了,在夜色中回家,一覺醒來再去工作。」

「也許是因為我小時候住在山谷中的村莊,比起城市中長大的同學,我對自然變化會敏感一些。但是也因為這樣,當我跟不上自然變化的腳步,會感到痛苦。」

「大學時,老師問大家每天幾點起床,秋櫻回答說,天什麼時候亮,妳就什麼時候起床。我立刻被妳吸引了。我無論住在哪裡,什麼季節,都是一樣的按照時刻表作息。從沒想過還可以按照日光的規律改變自己的生活。那節課後我想認識妳,等機會等了好久。」

「啊,我想起來了,我們熟悉起來的契機是學年旅行,我們還抽到了一組。那天我們相處得不太好,我太隨心所欲,害你無法完成自己的安排。奇怪的是那之後我們關係變得很不錯。」

「因為和你相處的時候,我不再做安排了,完全按照妳的節奏,所以相安無事。」

「呀⋯⋯抱歉,你那時在委屈自己?」

「不算委屈自己。雖然要配合妳的節奏,可我跟妳待在一起我才對周圍的事物有感覺。妳說空氣變潮濕了,快要下雨了,我就感到妳的髮絲不那麼蓬鬆了。妳說當天的風的大小正好能把蒲公英吹散,我才注意到我們的校園長了那麼多蒲公英。明明是已知的世界,變得很新鮮。」

「這樣啊⋯⋯抱歉,我現在除了對日光變化還很敏銳,已經失去了那種能力。」

我們的咖啡都喝完了,紙杯的底部殘留了淡棕色的咖啡漬和粗糙的牛奶泡沫。

「既然秋櫻暫時跟不上自然的節奏了,要不要試一下,從現在起到晚上,忘掉自然的節律,跟著我的節奏?可能會有點勉強妳⋯⋯但這是我大學時就有的想法。僅此一次,希望妳能實現我的願望。」

松的提議讓我感到恐懼,或者說⋯⋯有些興奮。


我可能相當喜歡松,從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我也感覺得到,松對我的好感超出了朋友的程度。

可我不喜歡人為設定的關係,對於戀愛結婚,都毫無興趣。

我並不懂得怎麼去像別人那樣,有著生而為人的責任感和儀式感。

比如,為什麼成為戀人之後,就不能再和別人戀愛了?光是這一點就讓我感到困惑,我以為感情是流動的,怎麼事先安排呢?

我今天喜歡松,也許下一秒就喜歡上別人。既然我喜歡上松是偶然,為什麼不會再偶然喜歡上別人?

我想,此時答應松的建議是非常危險的,萬一他想讓我成為他的戀人,我恐怕不知怎麼辦。可是我也拒絕不了,過去了這麼多年,我還和大學時一樣渴望接近他。這種渴望即使在長谷的短日之中也沒有消退過。

一隻鳶在天空盤旋,比剛才那隻體型更大了,彷彿看得見它的翅膀上,羽毛邊緣組成的波浪。極其強烈的自我抗爭,令我快要無法呼吸,耳道的脈搏跳動的節奏,近似電車踏切的提示鈴。


「不行嗎?」松用少見的,搖晃閃爍的眼神看著我。


「好吧。」我說,「我現在很沈重。麻煩你帶著我了。」

松搖了搖頭,拿起喝空的咖啡杯,送回了店內的點餐台。

趁著幾十秒的空檔,我做了一次深呼吸,心痛和窒息的感覺得到緩解。

松過來時,向我伸出手。我沒有反應。他彎腰抓起我放在膝蓋上的右手,把我從凳子上拉了起來。

「走吧,向長谷寺前進。」


長谷寺的主體部分,觀音殿,建在山腰上。除了普通的香客,遊人們大多是為了山上的兩處觀景台去的。

與觀音殿相鄰的見晴台,和比觀音殿還高的散策路,都能看見湘南的海。梅雨季節的長谷寺開滿了紫陽花,直到夏天結束都不會完全凋謝。站在青紫色調的花球間觀海,海的藍灰色也有了跳躍感。

但冬天我從沒去過長谷寺。爬台階太費力了。

松進了山門,忽略了低處的所有景觀,直接上山。

我看到台階就緊張起來。松沒有給我時間思慮和抗議,拉著我的手,幾乎用奔跑的速度爬台階。

到了觀音殿外的見晴台,我上氣不接下氣,馬上搶到欄杆前的木製桌椅,坐在那裡抱著膝蓋,假裝自己是一尊紋絲不動的雕像。

欄杆上掛著標示牌,寫著:請注意鳶搶奪食物。

連長谷寺也被鳶入侵了啊,我悵然若失。

松去自動販賣機買了兩瓶水,坐到我旁邊看海。

「你幹嘛跑這麼快。」我埋怨道。

松擰開瓶蓋,遞給我,說:「不一口氣跑上來的話,中途妳就想下去了。」

有可能。

「冬天的湘南海岸線很漂亮啊。」松輕聲感嘆,並不尋求我的認同。

長谷的陽光變得微弱,但湘南的海面波光粼粼。波與浪之中,陽光的碎片是金色的,落日的粉紅色、粉紫色沒來得及沾染。

我面前的山坡,長滿了竹子,在風中沙沙響,聽久了,耳朵都跟著癢了起來。這時,不遠處傳來了風鈴的聲音。我努力捕捉風鈴清脆悅耳的樂音,逐漸把竹葉的沙沙聲壓抑到背景之中。

身體也冷卻了下來,不覺得累了,只覺得海風和山風十分寒冷。

「要在這裡坐多久?」我問松。

松出神地望著海面,回答說:「準備走會告訴妳。」

我繼續看海,海波中有乘浪起伏的帆船,心中一度感到急躁;但想到自己承諾了按照松的步調,就當作此刻是永恆吧。

這麼一想,整個人輕鬆起來。

在山上聽不見海浪的聲音,卻能想像它的節奏。嘩啦啦,嘩啦啦,與竹葉和風鈴合奏。

恍然間我以為自己聽到了松的呼吸聲,不可思議的清晰。我不能確定,是不是我的幻覺⋯⋯松的呼吸的頻率比海浪的頻率稍快,偶爾會被風聲干擾。

我悄悄地向松靠近了一點點。

松突然把目光從海面收回,盯著我的臉看。

他的目光太熾熱,我避開了。

「秋櫻,上學時,妳喜歡過我,對嗎?」

「對⋯⋯」我想,沒有必要否認。

「原來我當時的感覺沒有錯。妳知道,我的直覺並不靈敏。我以為是因為我喜歡妳,所以誤以為妳也喜歡我。人有時候就是會有這種錯覺。」

「不是錯覺。」

「大四那年,同學們都急著找工作,只有妳,好像根本不著急,每天閒雲野鶴似的,手上總是抱著一本文庫小說,隨時隨地打開看。我怕妳誤了求職的時機,就自作主張幫妳投了簡歷給文藝出版社,害怕妳會生我的氣,沒有告訴妳。」

「原來是你投的簡歷呀,我還奇怪,為什麼會通知我去面試。我很喜歡文藝,能入職也挺開心的。」

「不怪我就好。說是怕妳錯過求職,也不完全正確。我害怕的是不確定妳會去哪裡。最壞的可能,妳回上海了,一定很快結婚,再見到的時候,也許是妳和妳的先生,帶著孩子來東京或橫濱旅行。妳肯定會約我見面吧,我們就在某個東京街頭的咖啡館,面對面坐著⋯⋯這個場景經常在我的夢中出現,嚇得我一身冷汗。我當時認為如果妳能跟我一樣,去了東京,至少還能見到妳。」

「東京很大,就算都在東京工作,也見不到啊。」

「工作以後,妳幾次聚會都沒來,又不能像學生時代那樣,下了課順便叫妳一起去吃飯和自習。」

「發信息給我就好了?今天不是也發了信息嗎?」

「我逼自己到了鎌倉站再考慮要不要放棄見妳。我到了鎌倉站,就做不到馬上返回了。」

「謝謝你來看我。真的謝謝。」

「本來我想帶給妳奶茶,在妳家稍微休息一下就回東京的⋯⋯但是妳看起來剛剛起床,也沒吃東西的樣子。我以為妳工作太累了,就想給妳做點吃的。妳和我說患上了抑鬱症,我沒有心理準備,還是覺得應該陪妳一會兒。」

「嗯。沒關係。這是我自己的事,也不是你造成的。」

「妳⋯⋯」松很用力地抓了一下我的手,又放下了,「不好意思,我情緒有點激動。沒有嚇到妳吧?」

我搖了搖頭。

「我們走吧。」 松說,「想去更高的地方看看。」

他的眼裏好像有波動的光,像湘南的海。


我們從觀音殿左側的小路上山,那是我夏天會去看紫陽花的路。現在紫陽花只剩下枝幹,還被修剪得沒有旁枝,看起來像被啃食乾淨了的骨架,好可怕。松依然拉著我的手,我想停下來不走的時候,他就稍稍用力。

登上散策路的盡頭,從小坪到長谷,半個湘南海岸無比真實地鋪陳在眼前。

棕黑色的海灘,一側是不斷變幻線條的海,一側是靜止不動的公路,公路旁的低矮房屋大多是白色和灰色的,像剛沖上沙灘的貝殼,精緻可愛。

「梅雨季節再來的話,就有紫陽花了。」我說。

「將來幾年,我不會再來的。」松說,「明年,我調職到芬蘭。」

「喔!芬蘭,很棒的地方,我一直很想去。但是那裡冬天也太長了。」

「哈哈,這麼討厭冬天,妳怎麼不搬到沖繩?」

「也是,你去了芬蘭的話,我就搬到沖繩去。到時候我們就一個總是冬天,一個總是夏天,還挺不可思議的。」

松沈默了,大概在思索我說的話是否有潛台詞。

其實沒有潛台詞,我在發脾氣而已。

天真的黑了。

長谷沒有夕陽,太陽下山後就變得晦暗。患上抑鬱症,也變得有些夜盲,不能適應光線變化,黃昏之時,視線模糊。

牽著松的手,不至於摔倒,但生怕一步踏錯,連同松一起摔下台階。

戰戰兢兢地下了山,山門還沒關。有遊客在看放生池的鯉魚。


「現在去哪裡?」我問。

「idobata,妳聽說過嗎?」

「長谷站前的咖啡車。我去車站經常路過。」

「就是那裡。」

「這麼晚該收攤了?而且今天我們喝過咖啡了。」

「去看看再說,正好我想去吃晚飯的長谷食堂也在站前。」

和我的頹喪相反,松一副興致不減的樣子。

聽見電車踏切的聲音,idobata也到了。

「妳看,還沒有收攤呢。」

松得意的神情我以前也沒有見過。印象中,松總是很嚴肅,很少有表情。

松買了兩杯瑰夏。

「店主說很巧剛進貨,我們很幸運。」

一杯奶茶加兩杯咖啡,我今晚一定失眠。雖然這麼想,我還是把瑰夏一口一口喝完。它的甜蜜香氣太迷人了,連味覺失調的我,也感受得到。

喝完咖啡,松拉著我走過江之電的踏切,到車站對面的長谷食堂。

松點了小銀魚蓋飯,給我點的則是小銀魚定食。也許爬山消耗了太多體力,我吃完了定食。

結帳出來,我不再問松接下來要去哪兒。


「夜晚到了。」松說,「可以不用聽我的了。現在妳想去哪裡?」

「我⋯⋯想回家。」我說。

松點了點頭,「我送妳回去。」


月光下的長谷,沒有遊客,江之電的運行聲、踏切聲,都變得無比清晰,快走到我家,都還依稀可聞。

一路無言。我的腿和背好酸。我累極了啊。

打開房門,我對松揮手說:「再見。」


關上房門,我在玄關的台階上坐了很久。不知幾點了。這個白天,回想起來,似乎很漫長,很漫長,又轉瞬即逝。我對時間的長度失去了判斷能力。

上樓去睡覺吧。

然而,發現門縫透著一線光。我家門口的燈有感應器,有人才會亮著。

我打開門,松還在外面。背對著門,坐在台階上。


「啊。」松的神情有些尷尬,「我⋯⋯腳有點累,所以⋯⋯」

「還不想回去的話也可以在我家休息一會兒的。外面太冷了。」

松點頭,進了玄關。

一樓有開關集成板,我一個個按下去,屋內所有的燈都亮了。

松還是按部就班,一絲不苟地整理背包,掛起外套,打開島台上的水龍頭洗手。

好像要做手術的醫生。我想像出了急救室的場面,再緊急的狀況,醫生們準備步驟一個都不能少。

這是最後一次看松洗手了?我盡可能不錯過動作的細節。

松的手,是再普通不過的男性的手,缺乏保養,像掉光了葉子的櫻花樹枝,比一般的樹更粗糙。但是他的手指敏捷又穩當,我心想,這雙手不會做錯任何事情。

這是全天下最好看的手了,對我來說。


松把泡沫濺到臉上的瞬間,我的心中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悲鳴。

我哭著跑上樓,趴到被子上,失聲痛哭。

松很快跑上來。

「秋櫻,沒事吧?妳怎麼了?」

我還是哭泣。

「對不起,是不是我在妳家外面不走,妳生氣了?」

我抽泣著說:「我不能跟你在一起,我不能跟任何人在一起。」

「原來如此。妳不必為此抱歉。我都明白的。」

「可我又想離你近一點。就像今天這樣,可以吃你做的飯,牽你的手,聽見你的呼吸聲,看到你的表情,我還想吻你,跟你做愛,抱著你睡著,再跟你一起醒過來⋯⋯但我都不知道我明天還想不想活下去,更不知道我明天還會不會喜歡你。」

「沒關係的。」松說,「明天的事就明天再說吧。」

松抓緊了我的手,輕拍我的背,等我平靜下來。

我應該哭了很長時間,也可能只有幾分鐘。

哭到眼淚都流不出來了,我發現自己忘記脱外套,而裡面的燈芯絨連衣裙的上半身被汗水和淚水浸濕了。

「好麻煩,」我沮喪到了極點,「睡前不洗澡不行了。」


「我可以幫妳洗。」

松說。我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他也看著我,眼神那麼坦然。

我彷彿已然全身赤裸著,羞恥到說不出話來。

「如果妳累了的話,我幫妳洗澡。」松竟然重複了一次。

「不⋯⋯」

「不必客氣,給妳洗澡,和給妳做飯,是一回事。」

「我還沒有到不能自己洗澡的程度⋯⋯雖然可能要花點時間積蓄一下力氣。今天爬山很累,剛才我又哭了很久,力氣都用完了。」

「我幫妳洗澡吧。」松說。

我終於明白松不是開玩笑的。


浴室就在二樓,和臥室相連。松先進了浴室,放好水,叫我過去。

「妳家的浴缸隔溫板很結實,坐在上面就好。」

我脫了衣服,進去坐著。

松也什麼都沒穿。

也是,他沒有可以換的衣服。

「用的是控制器默認的溫度,妳應該不會覺得燙或冷。先閉上眼睛。」

我低著頭閉上眼睛,溫熱的水流從我的頭頂,順著我的頭髮流到背部和大腿,很快我完全被淋濕了。

「妳想按什麼順序洗呢?」松問。

我睜開眼睛,浴室過於耀眼的照明中,透過松的手臂的皮膚,看得見底下的血管的走向。

「手,先給我洗手。」我急促地要求。

「好。」

松盤坐在浴室的淺灰色馬賽克地板上,把沐浴乳揉搓出雪白的泡沫,塗抹在我的手心和手背;沒有規律地按摩我的手的各個部分,他的手指時不時穿插進我的指間,還細心地兼顧了指甲邊緣。

從雙手開始,再到手臂和肩膀⋯⋯松很認真地清潔了我的全身。

我以為自己會感到興奮,但是,我只感到放鬆與平靜。用花灑沖洗泡沫的時候,稍稍感覺到了被喚起的慾望。

洗完澡,松給我穿上了睡衣。正好是我最喜歡的那件。

「換我給自己洗澡了。」松說著,回到了浴室。

我蜷縮在厚厚的被子底下,露出眼睛,注視浴室的方向。透明的門,被水汽覆蓋,這個角度也看不見松的身體,只聽到花灑開了,花灑關了。

忽然,眼睛好酸澀,四肢似乎在自己的體溫中慢慢溶化了,我的身體失去了實體。我想我快要睡著了。現在幾點了呢?

雖然我不想閉上眼睛,但長谷的一天,終於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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