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役的駕校教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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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已死

现在的大学,与以前的大学以及“别人家”大学,越来越不一样了。

以前的大学,管理者是学者,现在虽然不能说不是,但与其说是学者,还不如说是官员,因为身上的官员含量更大一些。何况现在,即便之前是个官员,来领导大学后也会“自然”就成了学者;之前是个学者,当了大学领导也“自然”就成了官员。

以前的大学,是一个学术共同体,教授治校,教师是主体。所以把职称、学术地位看得很重,让教授让去当处长恐怕是不会有人答应的。现在则求之不得。把一个教学科研业绩突出的人,调转到与其业务毫不相干的职位,只要是行政提级,本人就一定乐意,领导也把这看做是对其最好的奖赏。以前一个人印名片,先写博士、教授,然后才是行政职务;现在先写某长,学历、职称算是锦上添花。没有比这些更能说明,现在的大学,官位比其他更重要了。

以前的大学,校院两级管理,院系有一定的自主性。行政部门的工作更多是体现一种协调、服务。新学期开学前,校长带着各部门的人来到院系,问有什么问题和困难需要解决么?然后现场就落实;现在各个部门也来,是来检查和监督,看看你准备好了没有。以前院系领导到学校开会,和校长据理力争,现在对处长都毕恭毕敬。上级领导扔下一双不合适的鞋来,下级领导想都不想,拿起刀来就削脚。

原来大学有数的几个行政部门,现在多的数不过来。行政千条线,院系一根针。工作都要从这个针眼穿过去,一个部门布置几件,到院系就是一大堆。要是遇到想做出成绩的部门领导,恐怕还不止几件。院系忙于应付,疲于奔命,无暇做自己的事。而且这些线,还把院系穿个七零八落,各类人员各项工作都有自己对应的部门,工作评价,人员调动,一统到底。

由于各门课程专业性强,行政部门对内容评价无能为力,所谓的加强教学管理,就是把所有能想到的都做统一要求。上课要求老师带多少样东西,缺一不可。上课需要带什么,不需要带什么,什么有用,什么用不到,难道老师自己不知道么?考试出题不少于几种题型,考核应该分多少项,评分应该怎么写,试卷应该如何订,一应俱全,全然不考虑学科差异,课程差异。即便将来统一要求老师进教室先迈哪只脚,我也一点不会感到奇怪。上一门课程,教师精力真正用在教学内容上的时间越来越少,应付形式上的东西越来越多。

法律上有个名词叫有罪推定。现在教学管理部门对老师,心理上其实也是“有罪推定”——假设全体老师都不负责任。一时不盯着,一处不看着,就会“违法乱纪”。

此外,教师还有填不完的表,内容大同小异。这个部门要,那个部门要,今天要完明天还要。要是有段时间没填表,倒觉得不正常了。

我曾调侃说,如果有一天,大学没有了行政机关,那将是全体师生的节日。

以前有人把大学的这些问题归咎于行政化。喊了多年大学去行政化,行政化不但没去,反而愈演愈烈。其实行政化,不过是用行政的方式管理大学,虽然很糟糕,还不至糟到无可救药。现在的大学已经不单单是行政化了,权力触角伸得到的地方,都试图掌控。这种状况,我把它称之为权政化。权政化,就是一切事务由权力主宰,一切观念由政治主导。

权政化之下,大学的学术不可能不功利化。官方的项目才是硬项目,官方的奖项才是好奖项,官方的称号才是真称号,一切唯官方马首是瞻。

上面一有新精神新思想,大学便争先恐后成立研究中心,课题也纷纷往上靠,以期提高命中率。研究的目的,不是为得出结论,而是为证明结论,连量子力学都能拿来论证领导人的治国理论,堪称学术界的“扒马褂”。

过去人文社科领域学者成就的标志,是提出过什么理论,有过什么观点,对本学科和社会有过什么影响和贡献。而今是拿到多少项目,什么级别项目;得到多少奖励,什么级别奖励;获得多少称号,什么级别称号。成果和作为成果载体的论著,反倒成了其次。即便成了其次,衡量标准也是看你在什么级别的报刊上发,哪个级别的出版社出,而且还看堆有多大,不论代表性。至于对本学科真正做出过啥,几乎没谁说得上来。有了长江学者,接着就出了黄河学者、黄浦江学者,珠江学者、闽江学者……学者的称号为什么都和江河有关?有人答曰:都是水货。

这也就难怪人们感叹现在出不来大师。也别总这么说,我怕叨咕久了会授予一批。

学术功利化不过是冰山一角。权政化之下,本应高端典雅的大学,低级恶俗却不自知的事处处可见。

开个大会要求师生提前半小时入场,时间到了领导却迟迟不来。来了不管讲话不讲话,班子成员一个不拉都要坐主席台。弄个仪式,动不动就让女学生充当礼仪小姐,或旗袍或职业套装,当花瓶摆。做个报告搞个论坛,为把会场坐满,四处摊派观众,全然不顾与内容有关无关……

看过篇回忆一位学者的文章,其中有这样一句:“他培养了一大批研究生,后来这批人中有不少做了厅局级的官,最差的也是教授。”——最差的也是教授,真是躺着也中枪。也不怪外人这么想,大学自己眼里对毕业生恐怕也不是没这样认识。当今中国大学校庆,无论什么专业,请校友大都奔着有权的官员的和有钱的商人使劲。如果都觉得这两类人才是学校的荣耀,以后各大学统一用一个校训算了:升官发财。

某顶级大学校长在会上自豪地宣布,今年总收入多少亿,是全国最多的高校了。

以前的学生会,就几个部,十来个干部。现在的学生会,十几二十几个部,还设办公室。主席副主席,部长副部长,主任副主任一大串,这还不算与其平行的团组织,活脱脱一级政府建制。某大学一份学生会干部任免名单,长达200多人,有些副职后边还用括号表明是“正部长级”。还有某大学,一学生对学生会干部没称职务而直呼其名,竟遭到斥责说,名字也是你叫的?

权政化之下,最应体现创造力的大学,也已遍地俗套。有人吐槽大学校训是团购的,千篇一律,如出一辙。校歌又何尝不是?一个运动会,二十多个学院中有十几个标语是“预祝大会圆满成功”,其中一个学院的两条标语都是,还是以文采著称的文学院。

最丢人的是大学不顾尊严开始“追星”。不仅给影视明星,运动明星开绿灯,更是追着“官员明星”屁股后边送学位送头衔。那个初中毕业,与学术毫无关系的“著名”某市前公安局长,竟被29个高校和研究机构聘为客座教授、博士生导师,其中还包括某些名校,实在是颜面尽失。某市正副市长8名,7名是博士,只有1名不是,还是硕士。这样的学历组合在大学、研究所里都是硬的了。是现在高学历的人容易做官,还是做官容易获得高学历?

大学不但媚官,媚俗,还媚外。学术会议要拉几个带颜色的人参加,校园里也要点缀一些带颜色的学生,美其名曰“国际化”。尤其对外国留学生,不管什么背景什么层次都往里拽。汉语不会几句,上课随便不来,但住宿要宾馆化,考试要特殊化,还要给提供一笔丰厚的生活费。一个外国留学生住院,某校竟然找25个中国学生做陪护。说奴颜婢膝都不为过。

权政化的大学,教师不再是主体,成了教育民工,学术民工。由于提职晋级,学术资源分配,业绩评价都取决于权力,教师失去了主人翁意识,学者也失去了坚持真理的气节,唯唯诺诺,惟上是从,甚至自我奴化。有自由的人,才会有责任感,奴隶不必负责,因为他没有自由。自由越来越小,教师对职业,对学校,对学生的责任感自然也就越来越少。

本来青春勃发,质朴单纯,思想活跃的学生也日趋粉红化,犬儒化,变成所谓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以及不那么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有的甚至因老师的学术观点与他们长期被灌输的观念有所差异而去检举告发。

当教师和学生也被权政化彻底浸染的时候,就意味着大学最重要,也是最后的一道防线失守了。

当大学已经不再是一个学术共同体,也就不再具有科学精神。没有科学精神,教学和科研也就成了服务体制和谋利的工具。当大学失去了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也就失去了灵魂,不再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学。近日,某著名大学倒是很实事求是,在学校章程中把这些字样都修改掉了。

当今的中国大学,几乎没一个不是在教学、科研、管理、思想政治工作等方面“硕果累累”,“捷报频传”。但扪心自问,作为最终标准的毕业生质量在逐年提高么,恐怕不是,甚至一年不如一年。这说明什么?

看到不止一部电影里有这样的情节,里边的人物已经死了,可他们自己却不知道,还在那兴致勃勃地忙忙碌碌。

大学已死,只是自己还不知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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