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va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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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話我鄉:杭州 · 美在暗不在明

我的故鄉是杭州。看到『故鄉』這兩個字的時候,眼淚突然止不住地湧上來。疫情爆發之後,原本回家的飛機都取消了。一個人在加利福尼亞的公寓裡看書寫作,和家裡隔著屏幕問候。心裡有再多酸楚也不忍讓家裡知道。然而疫情總不見好,回家變得遙遙無期。只能用話我鄉的方式遙寄思念。

當我開始寫杭州的時候,第一個想說的,是杭州美的『特別』。杭州是加利福尼亞的反面。如果說加利福尼亞的美在於陽光,在於沙灘,杭州的美就在暗不在明。杭州的美是樹蔭下的溪水,夏天驟雨過後的池塘,是陰天,是夜晚。她的美是需要被黑暗包裹起來的,有著夜晚溫柔的香氣。

小時候,爸媽喜歡在晚上開車帶我去植物園,或者去曲院風荷。不論去哪,總愛晚上去。杭州夏天的正午總是悶悶熱熱的,天總不晴朗,好像有一團墨沉沉地壓在頭頂。到了晚上,西湖邊沒有那麼多遊人了,樹林中遙遠地支著幾盞燈,就好像來自過去,我在石板路上慢慢地走,慢慢地想。如果是九月,黑暗中會有桂花的香氣,甜蜜悠遠,伴隨著雨後青草的氣味,構成了我童年最基礎的記憶。

荷塘裡屋簷的倒影

杭州是黑暗的禮物。

谷崎潤一郎在《陰翳禮讚》裡寫, “我們祖先的思想方法就是這樣,所謂美並非存在於物體之中,而在於物體與物體所造成的的陰暗的模樣以及明暗的對比“,並總結日本在審美特征上,有一種對『幽暗』的強烈嚮往。當我在讀這一段的時候,不能不想到杭州。因為杭州是一個多雨的城市,夏天即便不下雨,天也是陰陰的。長期籠罩在幽暗之中,或許我們的祖先就變得善於利用物體的明暗來塑造環境,編織美了。

如果有遠道而來的朋友,請一定要在晚上出門走走。蘇堤,白堤,曲院風荷,花港觀魚,都在晚上呈現出不同的魅力。黑暗在遮蔽視野的同時,也提供給了我們想象的自由。如果說時間在光明下筆直地前進的話,在黑暗中,就變得緩慢而蜿蜒。時間和空間變得模糊而不確切了,我們走在現世的道路上,卻好像連接著過去與未來。

樹蔭下的溪水

然而,這也不過是我對她的猜測。她有太多的方法來表達美了。

拿飲食來說吧,杭州的飲食清淡偏甜,典型的代表理念是『鮮』。江南一代對食物的『鮮』要求可謂挑剔,不光食材要新鮮,料理需要還原出食物原本的鮮味,才算高級。如果在食物中加入的辅佐料過多,就會蓋過食材的本味。拿杭州名菜『茶香雞』作比。杭州產茶葉,各種茶葉構成了杭州人生活的一部分。然而『茶香雞』用茶,並不是要讓整道料理充裕著茶香,而是要讓雞肉變得入味,變得香醇,激發出食材原本的鮮美。

我還記得有一次在湖邊的小飯館吃魚。清湯鱸魚,只端上來一口鍋,片好的一條鱸魚,段好的大蔥,切好的番茄兩個,僅此而已。往鍋裡倒上水,把所有食材放進去,煮大約五分鐘,就可以吃了。新鮮的活水魚煮出的湯汁清醇,略帶有一些甜味,魚肉柔韌,入口即化。如果吃得不過癮,還可以加一盤手打魚丸,鮮嫩彈牙。心情好的話,店裡還有桂花釀、楊梅酒,可小酌怡情。

讀高中的時候,很愛放課后,晚自習前,和朋友小跑著去面館,點一碗湯麵,再點一杯桂花釀,兩人分。我太久沒有聞到桂花的香氣了,每當聞見,都會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好聞的味道,不張揚,不刺激,非常溫柔。桂花釀就好像是把桂花的氣味收集了起來,釀進酒裡,帶一點點烈,在冬天喝一點讓身體保持暖和,真是再好不過了。

桂花樹

小的時候,到了出荷花的季節,外婆就愛給我們做荷葉粉蒸肉。她自己買了一個小石磨,可以磨黃豆粉。去荷塘裡摘了荷葉回來,包住肉和黃豆粉,可以用小繩係好,放到蒸籠裡蒸。吃的時候,粉蒸肉散發出淡淡的荷葉的香氣,不粘不膩,清甜可口。如今外婆已經去世多年,荷葉粉蒸肉也很久都沒有吃到了。去往不同的城市,見識過許多不同版本的粉蒸肉,然而沒有做手工一般包住的荷葉,黃豆粉就開始脫水結塊,肉變得柴而無味。外婆做的粉蒸肉,外面那一層精巧的結構,可以把水分鎖在荷葉的小包裹裡面。這是多麼花心思的作品啊!

寫到這,復又淚流滿面。

杭州生我養我近二十年。重要的,是杭州用她的特別教會了我對美的觀察與感悟。時間在黑暗的道路上迂迴地前行,蔓延,就好像心裡的思念。時間寬大的手掌擲出一隻紙飛機,卻永遠落不到地。

社區活動提案-「我話我鄉」徵文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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