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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別】女人被打為什麼是女人要負責?談厭女社會的話語權暴力

這篇是在2019年7、8月左右刊登在果殼網的原稿,後來經過同意後在果殼網發佈後下個禮拜發佈於豆瓣和果殼網。以下是我的研究分享。

之前在大陸網站上有個監視器影像讓人為之氣憤,內容是一位夜歸婦女走在路上時,無端遭受陌生男子一連串的惡意暴打,甚至在女子昏厥之際,還故意將女子脫衣猥褻,並且將受傷的女子拖行到畫面角落。

此視頻一出馬上引起網友公憤,大陸警方也不敢鬆懈,並在當晚宣布要追拿這民暴徒,於是在警民徹夜不眠的緝兇下,終於將這名暴徒繩之以法。

然而儘管這個監視器影像引起廣大網民的公憤,但是當女人實際上遇到類似的事情的時候,社會依然還是要女人注意自身安全。雖然說要求每個人注意自身安全總是沒有錯的,但是當我們在叫女性注意自身安全的同時,我們的社會似乎也忽略在性別文化上一個不得不注意的大問題。

被打的女人,無所謂的男人

雖然說性別暴力的問題,無論是加害者還是被害者都不應該刻意去區分他們的性別,然而事實上,我們不得不說如果是針對男女的性別暴力這件事情,受害者的確是以女性佔壓倒性的多數。

根據聯合國“世界衛生組織”的統計中,我們可以看到世衛組織發布的全球估計值表明,全世界大約三分之一(35%)的婦女在一生中曾經遭受親密伴侶的身體和/或性暴力或者非伴侶的性暴力。大多數的暴力是親密伴侶暴力。全世界有性伴侶的婦女中近30%報告稱,她們一生中曾經遇到由其親密伴侶實施的某種身體和/或性暴力。而全球高達38%的婦女謀殺由男性親密伴侶所為。

從聯合國的數據來看,我們可以發現,在性暴力的事件中,幾乎可以說受害者多為女性,而施暴者也是幾乎不用懷疑的都是以男性為居多。然而即使客觀事實反映在政府機關的網頁上,我們的社會依然淘淘不絕的要求女人注意人身安全,但是對於男性對女性施予的暴力卻不聞不問。究竟為什麼整個大數據都一而再、再而三的反映“男性為性別暴力的主流施暴者”,我們的社會依然還是叫女性“小心一點”?

厭女與父權:在話語權中戰爭中的龐然大物

如果要問“為何在性別暴力中被要求的總是女人”這件事情,我們可以從整個社會的厭女氛圍從中找到線索。

根據上野千鶴子在《厭女》一書中對於“厭女”的定義是:“厭女是'女性蔑視',在男女身上的作用有著不對稱性,在男人身上表現出來的是'女性蔑視',在女人身上表現出來的是'自我厭惡'。”[1]

另外根據David D. Gilmore的《厭女現象》一書中對“厭女”的定義是:“任何社會中對女性性的明顯恐懼和厭恨。厭女是對女性懷有敵意,一種與社會階層差異無關的憎惡與嫌惡感受。”[2]

如果我們要把這個現象放在在性暴力中對女人的要求,我們其實可以從中看出一個關鍵點,是“無論女人表現什麼樣子,那怕已經是過於武裝,但是凡是女人被攻擊還是應該被嫌棄”的態度。正是這種我們過於忽略、不在乎女性的真實感受以及女性的真實經歷,而預設女人的任何生命經驗或本質是“不正確”的前提,整個社會才會僅僅要求女人“需要注意”。哪怕在大部分女人的生命經驗中,都再三的被耳提面命出門需要謹慎,也哪怕女人也聽從多數人的建議對自身安全有所防範,也依然還是逃不過有可能被攻擊以及在在被訓斥的命運。

然而,譴責受害者的現象僅僅只有單純的“瞧不起女性”而已嗎?

如果只是單純的瞧不起女人,那麼我們很難解釋明明都是暴力但是我們很少會去責怪男性施暴者。當然,如果要提到這個問題的源頭,當然還是講到爛的“父權結構”。

所謂的“父權”與其說是針對男性,倒不如說是一種社會結構。他其實本質上是一種社會階層關係,由長者統治幼者,由強者統治弱者的社會階級,只是因為佔據統治階級的多半為年長男性居多,並由上而下劃分年輕男性與其他性別的階級,所以才會讓人以為提到“父權”是針對所有男性。

父權制度有三個特徵:也就是“男性支配”;“認同男性”;以及“男性中心”三個要素[3]。由於在父權制度中,統治階級多半為男性,所以在這樣的文化下,社會其實並不會質疑施暴男性的正當性,甚至會因為基於“認同男性”這個前提,認為“男人怎麼可能會有錯”。

於是在父權社會的文化底下,為什麼我們的社會不太會去譴責施暴男性?我們為什麼不會要求男性不應該施以暴力?是因為在父權結構下,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階級,在男性為主的父權文化下,人只有強弱之分而沒有所謂的平等。因此當男性在社會地位優於女性時,他們通常會覺得自己是規則,並且認為男性的觀點沒有錯,甚至為了強化自己的正確性,用“男性中心”的角度解釋社會中的任何事情。

因此當一個社會總是認為男人甚麼都對,女人甚麼都不對,這樣的社會怎麼可能會主動要求男人放棄暴力,以及不再繼續要求女人要小心呢?

從眾心理:話語權戰爭的權力與利益

當然說到這裡,可能會有讀者認為,既然現在父權語境甚囂塵上,那麼我們不分男女一致譴責這些厭女的言論,會不會讓社會對女性的譴責少一點呢?然而在性別的話語權戰爭裡,這可能是一個很困難的任務,因為也有些人,不分男女,也會為了獲得話語權利益而選擇厭女的陣營。

根據Michelle Baddeley在《Copycats and Contrarians: Why We Follow Others…and When We Don't》一書中有提到,經濟學家認為,人們群聚,不是為了增加團體利益,而是為了促進自身利益而選擇陣營。其一是為了追隨群眾,從他人身上學習;還有一部分的因素是,以團體的名義行動會比個人行動獲得更多優勢。[4]而這樣的“自利群聚”的動機除了增加自己立場的安全感(因為人數上的優勢)以外,還能藉由群體力量獲得政治力以及群眾影響力。[5]

這也是Gary Becker所提到的:“社交互動對人類也有重大影響……我們的社會環境具備貨幣價值:透過與身邊他人的互動關係,能產生'社會所得'。(social income)”[6 ]

除了群聚產生的安全感以及力量以外,“專家質疑”本身也是影響人們選擇群聚的原因之一。Michelle Baddeley在書中提到:“在不確定性高的世界裡,社會影響力更加銳不可擋……如果人們握有的資訊模糊不清,就更容易追隨群眾。”[7]

所謂的“社會影響力”指的是在個人的判斷以外,我們本身也會從身邊的大眾學道行為準則,建立社會規範。我們會比較自己與他人的行為,這時,他人的行為舉止提供了經濟學家所說的“社會參照點”(social refer ence points)。我們參考這些參考點,在團體中做出自認為合宜、符合規範的選擇。[8]

因此,當人們難以得知客觀真相,這些社會影響力的力量就會更加強大。[9]如果說當我們看待或解釋女人的想法或行為可以視為一種看待“專家”的方式,那這時候“專家”不是提供事實,而是詮釋資訊。在這種情況下,“專家”的意見就只是意見而已,而不是事實。[10]

根據上述所言,如果說人們群聚是依照社會規範以及對團體的依賴而選擇自己的立場,我們不難察覺為什麼人們會選擇跟隨一些對女性不夠有善或者是以目前的性別環境中對既得利益者有利的言論。原因是因為當社會都這麼告訴人們父權社會價值觀的正確性時,人們可能會因為自己想要被認同,或者只是單純懷疑自己的判斷怕被說“不懂”,或者恐懼被孤立,而選擇跟父權價值觀站隊。

因此當“資訊瀑布效應”[11]讓人們藉由從眾讓更多人跟隨與仿效,整個性別話語權就自然往父權的方向傾斜,而一旦社會話語權朝父權靠攏,原本就已經很難被重視的女性經驗這時又更加萎縮,使得女性的經驗和話語權無法有效傳達,而使得女性選擇沉默,人們就更難聆聽女性的經驗,而使得錯誤的偏見愈滾愈大。

看得見的空間:都市規劃如何影響女性的人身安全?

因此在群聚效應以及社會影響力的前提之下,都市規劃自然而然的便以男性的思維進行設計。而事實上,在以男性思維主導的都市規劃裡,空間與空間的功能性以及領域性會特別分明,使得甲領域和乙領域因為功能性的差異,使得這些都市規劃以及建築物設計容易產生治安死角。

比方說有些大學的校園設計可能會使得女性不敢在夜間進入停車場或者是比較空曠的領域,原因是因為人煙稀少以及照明不足的地方容易讓他們產生不安全感。[12]而事實上在國內的研究也指出,有些學校的女學生比較喜歡到照明充足以及人潮眾多的地方行走,因為這讓她們會覺得比較安心。[13]

除此之外,攜伴而行以及準備防狼噴霧等也是夜歸女子的選擇之一。[14]

而事實上,如果女人認為公共空間無法掌握且充滿威脅,她們就會盡量避免涉足這些空間,而影響自己的行動方式。根據“加諸婦幼之公共暴力都會行動委員會”(METRAC)的報告指出,她們評估對女性而言安全的考慮因素有:照明、能見度、陷入危險的可能性、聽覺與視覺的距離、移動通告的預告、標示、警察和管理員的能見度、公用電話、攻擊者的逃脫路徑、維修水準、配置資訊,以及孤立的程度。[15]其中照明不足、被孤立、別人看不見、沒有尋求幫助的管道是女性最重視的公共安全考量項目。[16]

因此,適合女性的都市規劃和建築物設計,對女性人身安全而言是一種必要之舉。原因是因為當一個公共空間顯然不適合特定群體的時候,那麼這個公共空間就名不符實了。我們甚至可以更嚴重的說,當一個自稱公共空間的空間不適合特定人士時,這個空間等於是否定這位人士的公民立場。因此為何公共空間是女權議題?因為當公共空間成為男性力量試探的場地時,女人的自主權以及人格很顯然的就被剝奪了。

看不見的空間(一):訊息不對稱如何影響女性的人身安全?

然而群聚效應還不能解釋為什麼人們只選擇責怪女性。而事實上,單純要求女性注意安全以及對男性感到“放心”的社會準則本身也是一把雙面刃。

根據Leslie Kanes Weisman 在《設計的歧視--“男造”環境的女性主義批判》一書中提到了女性的強暴焦慮。事實上,一些研究指出,如果我們不以性別劃分犯罪受害者的受害群眾,我們可以發現相較於女性,其實受害的男性在比例上相較女性來的更多。然而,為什麼在男性受害人站多數的情況下,女性反而會對自身人身安全有更多的關心?原因在於我們的社會對於男女的空間使用上本來就不存在對等關係。

在Weisman的書中有提到男女在空間的使用上有著相反的差異。男人總是被鼓勵要向戶外發展,女人總是被鼓勵要向室內靠攏;男人總是被鼓勵身體向外伸展,女人則是被鼓勵收體巷內收縮;男性被教養成具有空間支配力,而女人則是被教導要挪用空間而非控制空間;男人被社會賦予向外發展的特權,而女人總是被學習要讓她們的自我和他人界線被他人穿透。[17]

因此當男性總是被鼓勵向外發展時,男性的自我空間就不僅僅只限於私領域,而是擴張到公共領域,使得街道不是只是大家的街道,而是成為“男性的街道”。而女性則被排除在外,或在“男人的街道”裡成為男人的獵物。[18]

我相信大部分的人經常會看到街道上一些對女人性化的圖文廣告,以及宣揚男性力量的圖文。當然,我也相信應該有為數不少的女人曾經在公共場合中受到男性的言語冒犯以及性騷擾。而事實上,這樣的男性行為違反了女人的自我和他人的界線,讓女人感到因為自己的界限被逾越而感到不安,以及為不能控制自己的空間和隱私感到焦慮。然而在男女話語權不對稱的情況下,即使女性抵抗男人侵犯領域的行為,也無法逃脫凌越依竊的男性權力訊息。[19]

由於無法在公共場所規制與男人的互動,所以女人在都市生活中被剝奪了一項很重要的特權:匿名性。使得女性要時刻保持警覺,以便保護脆弱的自我界線以免受到男性的侵害。而無法制止男性的侵擾以及對周遭的不信任也使得女性在人身安全上引起焦慮甚至心理創傷。[20]而這也是女性對於自己的人身安全特別防範的原因,特別是在強暴焦慮中,女人是認為身體被強暴是一種身心不可逆的傷害[21],因為以男性文化而言,強暴不是男性失控而是維持控制的一個方式,強暴的意圖是要所有的女人留在“她們的地方”謹守“界線”並讓她們一職處在恐懼狀態。[22]而男性力量的展現也造成了女性必須要時時刻刻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才不會導致自己遭受攻擊還要承受來自社會鋪天蓋地譴責與攻擊。

而對強暴的焦慮也顯示出女人為何會對自己人身安全感到焦慮,而反過來說這也顯示出為什麼有這麼多男性容易受到攻擊。原因是因為整個社會鼓勵男性向其他領域發展,社會鼓勵以及認同男性的自保能力,預設男性在生理以及社會規訓下不太可能會遭受攻擊,因此在針對男性的人身安全上,我們的社會總是忽略這一塊,甚至當男性不幸遭受性侵害時,受害男性容易成為被揶揄的對象,使得更多男性受害也只能吃啞巴蓮,沒有地方求助而社會也不是很在意男性在實際的社會生活上是否真的安全。

看不見的空間(二):男性侵擾如何影響男女看待性別的方式?

不過,即使我們理解女性為何會特別在乎人身安全的問題,但是我們的社會還是依舊存在著性暴力的問題。而事實上,當我們把話題回到開頭所提到的新聞事件時,我們依然還是看到女人被男人這麼毫無防備的攻擊,即使案發現場明明有監視器且燈火通明,當事女子也依然還是逃不過被暴徒毆打!那麼造成男性即使處在一個有監視器以及有足夠照明的情況下也依然選擇犯罪的原因,可能還是要回到我們整個社會如何看待男女對空間的使用以及權限。

就如同前面所言,男性總是被要求發展空間,而女人總是被要求限縮以及規劃自己的空間,這種對於空間的挪用以及使用空間的權力,也造成男人如何對待女人的身體。由於社會鼓勵男人發展空間,而這言下之意也是鼓勵男性侵略其他無主之地甚至是別人的領域,因此當男人被教育成“不在乎其他領域的人”的感受時,他們自然也不會把周遭的監視設備或照明還是其他都市規劃放在眼裡,因為他們被教導勇敢與不能畏縮,所以即使有監視器以及照明設備,他們依然還是無視這些會揭發他們暴力的行為,侵擾女性的人身安全。

因此如果真要說空間與性別的關係,筆者認為,調整都市規劃、照顧女性的需求當然是一個很重要的決定。然而,如果整個社會不斷的放任男性對於其他空間與個人領域的伸展,那麼類似的事件依然還是沒完沒了。

面對暴力,你我有路可退

說了那麼多,那麼針對男性暴力以及女性人身安全的問題,我們應該從哪裡做起呢?

其實性別暴力要說到源頭,終究還是要從家庭教育;學校教育;以及社會教育開始做起。雖然我國現在的中小學校都有實施性教育的課程,但是如果父母沒有正確的性別觀念,整個社會對於性別議題避而不談,而每個人對於性別議題第一線接觸的管道,往往都是經由色情媒體;不合乎年紀的動漫或影視作品,以及看論壇上網友亂屁取得所謂第一手的“性別知識”,那麼這個世界永遠都有女人受暴,永遠都有男人施暴,永遠都有人覺得女人問題很大,永遠都有人覺得性別議題很敏感因為“男人/女人會生氣我們不能談”。

因此當我們在談及性暴力議題的時候,我們必須要從女權研究的兩個角度分頭進行:一個毫無疑問是要提升女性的整體權益以及社會話語權力量,才有可能讓女性的生命經歷獲得所有性別的尊重;但是另外一方面我們必須要輔導男性不要太在乎男性社會的階級文化,才有可能讓男性放下暴力競爭並追求平等。

於是當我們在談論性暴力防治的議題時,追根究柢還是在於整體大社會中,每個人在社會經歷了什麼,以及從這個社會中吸收了什麼。面對暴力,我們應當譴責,我們應當有做人最基本的正義感,但是除此之外,我們還能回饋社會什麼,才是防範性暴力的關鍵。假如整個社會能夠設身處地的尊重女人的生命經歷以及做人的尊嚴,而不崇尚征服以及階級制度認為人有高低之分,一旦我們的社會能夠在針對各種性別的態度上有深刻的反省,那麼或許社會就會更平安一點吧!

資料來源:
[1] 《厭女:日本的女性嫌惡》/上野千鶴子/2015.07.15
[2] 《Misogynyd: The mele malady》/David D. Gilmore/2005.07.15
[3] 《The Gender Knot : Unraveling Our Patriarchal Legacy》/Allan G. Johnson/2008.03.01
[4] [5][6][7][8][9][10][11] 《Copycats and Contrarians: Why We Follow Others…and When We Don't》/ Michelle Baddeley/2018.12.01
[12][13][14] 《隱形的宵禁:性侵憂慮和女大學生的校園空間使用》/周培勤/2016.11
[15][16][17 ][18][19][20][21][22] 《設計的歧視--“男造”環境的女性主義批判》/ Leslie Kanes Weisman /2001.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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