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ananotomihsah

南蛮

七个人的1989年春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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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写于一年前。

一、父亲:失业了。

父亲是一个气血方刚而没有文化的「农民头」,他初中没有读完即肄业,留下语文和数学都不合格的成绩单,一门心思盘算着跟村里头的大哥一起南下逃去香港,然而他还没有长到能渡水过深圳河的年纪,边界就封死了。待他已经能横渡东江,却碰到邓小平划圈,东莞刚刚建市。从当下望过去,当时的东莞遍地都是发达的机会。而在这其中最风光的职业之一,就是「大货柜」司机。八九十年代,卡车司机在整个中国都是吃香行业,但是与北边需要担忧车匪路霸相比,从东莞到深圳,一单生意也就是一天的事情。所以我阿嬷不惜下血本,用尽小吃店赚下的积蓄送我爹去考货柜车驾驶证,学费在当时算是巨款,考试也极为严苛。我爹虽然学习稀烂,但是开车真的有天份,他学成了,准备大展宏图——直到六四的到来。

我爹也说不清六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就知道北京有学生在天安门广场游行,村里头插着鱼骨天线的小电视上有着「火灾」的画面。帝都大学生的少年热血,点燃不了四千里外的同龄南蛮子,甚至怀疑我爹当时还不会普通话。但他知道的是,「民运」结束后,对货柜司机的需求剧减,人生第一次出击就被坦克压没了。

但是邓小平的退隐降低不了划圈的魔力。他跑去卖电器,依靠人脉和地头蛇的优势,再到一家港资工厂里头做厂长(厂长是管后勤的),进而升职经理、总经理,管理着大陆端的所有事务。千禧年之际,老板看着自己不成器的儿子连个厂都做不好,干脆把这家厂卖给我爹,然后一家人跑去英国了。我们家也顺利地迈入中产阶级。十多年后他带我落香港,拜访曾经的村里大哥,两个中年男人尴尬而不失礼貌地聊着无常世事。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1989年带给我爹的是失业,而六四,在他的印象里只是一个让他失业的引子。

二、母亲:要不要去广西做师傅呢?

母亲和父亲一样出身赤贫家庭,初中肄业后开始回家做农民。相较于我爹的不安分,母亲是一个极传统的中国女人,她的想法大概就是耕田、嫁人、生孩子、料理家庭,直到邓小平划圈。

东莞一开始便以衣服、鞋子、玩具等广义纺织业安身立命,直到今天在产业中端依然有着庞大的产能。而纺织女工则成为东莞当代历史40年中最重要的产业人群,我娘便是最早期的纺织女工——在南下外来工大军到来前,本地工人也曾短暂地撑起纺织工业。正如我爹开车有天赋一样,我娘在纺织上似乎也很有天赋。1989,及笄之年的她已经得到老板的赏识,希望让她去广西的新厂里做师傅。于是我娘在整个1989年便是在考虑要不要离家,最终她选择留下,而她在工厂里最亲密的朋友却毅然选择去广西做师傅,并拿到了过百的月薪。

但是和逃港的村里大哥一样,去广西的工友并没有拿到想象中的幸福。因为遇人不淑,数年后她选择自杀。我娘一说起这件事情就连声感叹唏嘘。

六四呢?当时对心事重重的我娘来说只是一个新闻,仅此而已。

三、初中物理老师:我们把这道门搞倒。

我读初中是十二年前的事情。由于懒是人的本性,在中国大陆的课堂上谈包括六四在内的敏感话题其实很难遭到差人主动查水表,就好像我现在翻墙写有关六四的文章被抓的概率和中奖差不多,毕竟执法机关也想看个报纸泡壶茶就过美美的一天。某种意义上,新世代热血小粉红的成长驱使着官府不得不应付汹涌的「民情」,自己为自己制造996工作的机会,挺黑色幽默。

初中时大部分的老师都主动和我们提起过八九民运。物理老师是安徽人,1989年时值十五岁,是「造反头子」。按他的说法,当时「北京的大学生在搞事,我们这些在乡下的初中生也有模有样跟着搞」。他那人亲和力很强,基本上无论优生差生都很喜欢这个古灵精怪的老师,所以他能带着一群初中生造反,我觉得还是有点可信度。他说当时他带人到学校,学校大门紧闭,他带头喊了句「我们把这道门搞倒」,然后这群荷尔蒙爆表的青春期男生就用手头上的所有工具,三下五除二砸烂了学校的门,然后冲进去。

但他没有详说冲进去之后他干了什么,也没有说他为什么要跟着搞事。到底是对北京大学生振聋发聩的呐喊,灌注着自由民主的热血驱使着他们,还是单纯放假不用写作业还能砸学校,点燃了他的心?

我记得的,是他说完这个事迹后脸上止不住的笑意,1989年的春夏之交,对我物理老师来讲,可能是他身为孩子王最高光的时刻。

四、初中语文老师:这不是定性为爱国学生运动吗?

初中语文老师是个严厉而负责的女人,对语文、文学有着初中生不能理解的敬畏和执着,尤其先秦文学和俄罗斯文学。在她的教导下,我们班的语文成绩永远年级第一。而即使她对学生犯事毫不留情,所有同学都一致认为她是个好老师。

语文老师也对我们说过八九民运和六四的事情。当时班上38个人,只有不超过十个人首次在她这里才听闻「八九民运」或「六四」这两个词语。当然对很多人来说这只是父母亲曾经提过的一个名词,在这所充满纨绔子弟和烂仔的学校里有很多人连广州是市、广东是省这种常识都不清楚。

但语文老师对六四的认识很迷,当时她还在江西念高中,她一直认为这是一场「爱国学生运动」,她也认同民主、自由这些价值,更清楚民运到底在追求什么。但是她进一步认为的是六四被「定性」为「爱国学生运动」,也就是说她觉得这个运动得到了平反——关于八九民运,支持的人认为共产党赶尽杀绝死不认错的态度简直连屎都不如,反对的人会觉得共产党做得好就应该用社会主义铁拳把他们锤扁。但无论哪一派恐怕都不会认为共产党一开始镇压,后来却翻案平反,这已经不是打扮历史,是生造历史,一个连共产党本身也从未宣扬过的历史。所以我怀疑老师可能印象一直停留在《必须旗帜鲜明地反对动乱》之前,并且和其他记忆发生了混淆。

其实这件事让我感慨最深的地方就在于,人类个体记忆挺不靠谱的。

五、高中语文老师:我在那里待了一晚,挺有趣的。

高中语文老师是当天晚上在广场的亲历者。

六四发生之后,当时参与运动的大学生不少遭到了秋后算账,本来预定好的单位都没了,流散各地。那时东莞还真切是「文化沙漠」「穷乡僻壤」「南蛮之地」,而当时北京高校的大学生来东莞,算是屈才,而对于向往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老师来讲,来东莞更不吝于流放。

学校里亲历现场的老师其实不少,有一位政治老师腿上有枪疤,也很乐意跟学生分享当晚的经历。但我的语文老师不太会主动讲起这件事情,只有在纪念日当天才会讲些谜语一样的话,第一次说的就是「我在那里待了一晚,挺有趣的」,第二次是说「啊,都二十多年了」。但他并不刻意远离政治或敏感话题,相反他定期会让我们自行查阅资料讨论一些重大而敏感的历史时刻,比如苏共亡国、台湾和韩国的民主化之路、什邡钼铜项目示威、阿拉伯之春等等。他自己也经常在课堂上针砭时弊,唯独不爱谈六四。

老实说,老师性情偏古怪,他试图与现代科技文明保持一段距离,例如手机电脑仅限工作,甚至家里不开空调——在南国的石屎森林里,这完全就是一场苦修。相对地,他始终对古代中国天子圣哲的政治体系怀抱憧憬,希望能够在一个绝对的君主的仁威下实现有限度的民主自治。他自己也说过,他的思想是「传统士大夫观念、民主自由精神和苏格拉底式的对哲人王向往之心混在一起」。

他不愿多谈,现在我猜不是忌讳,而是记忆中的惨烈与荒诞已经成为脑海中的一道伤疤,下雨天就会痛的那种。诚然,我们需要勇士去撕开伤口,直面鲜血淋漓的现实,但对于希望静静疗伤的其他人,也应该宽容。

六、大哥

大哥生于1993年,1989年时他还是我娘卵巢里的一个初级卵母细胞,所以八九民运跟他没有什么关系——但其实六四和1989年后所有中国人、华人,甭管是大陆的台湾的马拉的欧美的,亲共的反共的大中华的台独的不谈政治的,都很有关系。

其实我们兄弟之间基本不谈政治,我们共享的爱好是气象学和地理,包括开车出去追台风。这里之所以把我哥列出来,是因为他是第一个把《天安门》这套纪录片传给我的人。我也不是从他这里知道六四事件这个事情,很小的时候我爸就跟我们讲过了,但纪录片的第一手资料毕竟比我爹道听途说光怪陆离的表述靠谱得多。

我哥说《天安门》和《苏联亡党亡国二十年祭》是他最喜欢的两部纪录片,这两套摆在一起看黑色幽默感极强。

七、我

我自然也是没有经历过六四的,但我知道六四和我很有关系,用不严肃的方式讲。成年中国男人连打飞机的素材自由选择权都没有,就和六四有关系。

我并不是很爱键政的人,也就在matters上谈得稍微多一些,平时我更愿意花时间去学语言、去玩游戏和看黄片;我其实也对六四事件有自己的看法,比如说我很讨厌李鹏、我也不大喜欢柴玲在美国变得神神化化的样子,我很尊敬徐勤先和司徒华,等等;我也对中国共产党依靠经济发展构建的政权合法性有着某种程度上的认同,同时也对大陆外有些人反中的姿势过于无脑和低能感到恼火;我也会对民主自由保有一定程度的怀疑,尤其是作为一个医学-生物科学研究者,语言学爱好者,对普罗大众间流言满天飞,政客用伪科学大作文章的现状非常不满,认为精英和专家在决策行政体系中必须有比大众更高的话语权;我是一个100%的统派,某种意义上还是一个中华民族主义分子,有时会意淫中国能重建明朝时对东亚及东南亚的影响力;我甚至支持解放军加大预算投入以及扩充核武库……

但我还是不能在六四这个事情上和共产党「和解」。

我们可以用苏联解体后俄罗斯一蹶不振的状况来辩解「万一六四成功了」中国也会变得和俄罗斯一样,我们可以嘲讽现在民运人士和川粉合流变得神神化化,我们甚至可以用台湾当前政权运转不灵的现况来质疑自由民主社会是否是更好的选择,更可以用独立分离主义猖獗和「反华势力忘我之心不死」这些有事实基础的状况来强调团结在「一面旗帜」下的紧要性,毕竟怎么说都有依据,对对对,你都对,你赢了。

毕竟宏大叙事入脑了就很容易忘了自己也是个微不足道的人。我应该要想的是,如果我身处1989年6月4日,我会干什么。我不是预言家,我不是穿越者,我更非全知全能。我甚至很怂,极少主动去争取什么。

但我是一名年轻人、一名大学生、一名爱国者。

那我应该会去广场的吧。

没有人值得这样的死亡,没有国家值得背负如此沉重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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