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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权:神性与人性之争——试写2020全国I卷作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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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的话:这篇内容原来是我写给校内论坛的习作,看到@凌于深渊 发起的新知活动,突然觉得主题还挺契合的,改一改能用上,作为第一个交卷的人,刚好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发完后就可以坐等期待大家的好文章啦!因为是作文相关,也打上了“高考作文”的标签。同时推荐大家阅读@谢孟 的上海卷作文,状元确实厉害!


2020年全国III卷作文题
春秋时期,齐国的公子纠与公子小白争夺君位,管仲和鲍叔分别辅佐他们。管仲带兵阻击小白,用箭射中他的衣带钩,小白装死逃脱。后来小白即位为君,史称齐桓公。鲍叔对桓公说,要想成就霸王之业,非管仲不可。于是桓公重用管仲,鲍叔甘居其下,终成一代霸业。后人称颂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为“春秋五霸”之首。孔子说:“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司马迁说:“天下不多(称赞)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
班级计划举行读书会,围绕上述材料展开讨论。齐桓公、管仲和鲍叔三人,你对哪个感触最深?请结合你的感受和思考写一篇发言稿。
要求:结合材料,选好角度,确定立意,明确文体,自拟标题;不要套作,不得抄袭;不得泄露个人信息;不少于800字。


全国I卷这篇作文可谓是很难了,同时给出了三个角度的选择,还涉及到了文史背景。要是十八岁的我在高考那年碰上这篇文章,估计也要在考场里抓耳挠腮,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苦苦思索片刻后,我会选择相对最好写的“鲍叔”,而不是“鲍叔牙”,因为我很担心阅卷老师会因为我多写了一个“牙”字给我扣分啊。按照现在我的推测,我会取一个类似于《学会平凡》的题目,讲述一下平凡的人是怎样在岗位上本分工作的。很符合高中生的想法。这是我当时所能想到的思路:不会拿高分,也不至于拿一个太烂的分数。

上了大学后,我终于有时间多读几本书。了解了一些西方历史哲学和中国春秋史的背景后,再看这个题目,就多了一种心灵震荡的感觉,此时想要动笔,反倒比高中更难了。题目中其实给出的是一个历史的横截面,我们看到的人物也是平面化的,只有一两种简单的性格特征,对于考场作文而言这当然是便利的选择。可是人性是复杂的,一生要经历无数的变数,用其中一件事(就算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又怎能将其囊括呢?比如管仲和鲍叔牙在当大夫的时候其实就说好了:太子品行不端,最有可能继承君位的就是公子纠和公子小白,管仲去当公子纠的老师,鲍叔牙去当公子小白的老师,实则是一种保险的决策,不论哪一位公子继位,都能相互有个照应。即使最后继承君位的是公子纠,管仲也很可能会举荐鲍叔牙,以兑现当时的约定。再比如齐桓公虽在年轻时不计前嫌,重用管仲,年老时却因轻信易牙、竖刁等奸佞,落得悲惨结局,颇具讽刺意味……我尝试了一下从齐桓公角度,结合君权的概念,写下一篇习作,恐怕考场上并得不了高分,写到最后甚至感到了本能的危险,急急转了一个结尾,才把它收束到审核容许通过的范围内。只能说历史确实是一门容易受到政治冲击的学科,有时言者无意,听者却难免有心了。获取更多的新知识后,我写下的东西,并不局限于单一的横截面,而是站在事件的横截面上,往前后的方向再看一看,将更多的东西收纳进来,让文章更加立体。此处附上我的习作,文字并不算好,只是体现了看待问题的新角度和独立思考的过程



君权:神性与人性之争

所谓君权,不过借神明之名,行人为之事。权力的早期形态,往往与巫术乃至宗教关联。君王将自己当成天神派遣人间的代表,商汤讨伐夏桀声称替天行道;周武灭商,缘由是殷纣不敬神道。神性是无私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是绝对的理性;人性是有私的,贪、嗔、痴、慢、疑,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是理性与欲望的结合。

齐桓公大权在握,能够做到不计前嫌,重用差点杀死自己的管仲。管仲是国士,无论辅佐的国君是谁,凭借其才华,都足以助齐国成就天下之霸业。大局上看,这样的选择当然是正确的。若是坐在桓公位置上的是一位毫无瑕疵的天神,或是一台构造精妙的机器,人们只会认为这样的决策理所当然,不会像现在这样大为赞叹。世人赞扬齐桓公,是因为齐桓公身为凡身,却能够不为权力所惑,能够克服人性中本能的报复私欲,衡量利弊,做出顾全大局的考量,这一点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齐桓公一生敬重管仲,敬称其为“仲父”,他曾问管仲,“我贪田又好色,会有害霸业吗?”管仲说,“没有害处,只有不知贤才、知道贤才却不任用、用了贤才却没能把他放在正确的位置、放在正确的位置却在他身边安放小人(不知贤、知贤而不用、用而不任、任而复以小人参之)这四种情况才会损害霸业呀。”身处国君高位,绝大多数事情都不用亲力亲为,品行上的部分弱点也算是无伤大雅。所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成了如何用人的问题。正如刘邦坦言,我谋策不如张良,治国不如萧何,打仗不如韩信,可我能赢得天下,是因为我能重用这些人才啊。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正是贤明的国君理应具备的美德。

遗憾的是,忠言逆耳,想要摒弃那些甜蜜奉承的声音实在太难。齐桓公老年时按照管仲死前的嘱咐将易牙、开方、竖刁三人放逐。可是一段时间后,齐桓公过于思念三人,食不知味,竟又将他们召回。两年后齐桓公病重,易牙等人堵塞宫门,假传国君命令,不许任何人进门,致使齐桓公活活饿死,尸体放在床上六十七天无人收殓,尸虫爬出窗外。齐桓公明知这三人是奸佞,后来反悔将他们召回,是因为人性中欲望击溃理性的缘故。统治者盛年时精干有为,晚年时年老昏聩的例子又何尝寥寥?汉武帝年老后轻信江充谗言,对太子心生疑虑,引起巫蛊之祸;唐玄宗执政后期懈怠朝政,亲信李林甫、杨国忠等奸臣,诱发安史之乱。凭人道之躯,行神道之事,亨通时则国运盛,一失足则举国衰,是很危险的事,也是君主专权制度的弊病。

如何运用权力,最大化权力的价值,正是我们所应思考的问题。仅审美角度而言,这样的史料却颇具悲剧美的意味。正如日复一日将巨石推到山顶的西西弗斯,人类的历史总在往复中轮回。无论是何种规则,都是由人制定、由人实施,因而不可能完美。所能提供区分度的,唯有人在由客观事实堆砌的生命经历面前,通过自由意志做出的抉择。因而推动历史的,从来不是假借中赋予君王权力的天神,只有也只能是在欲望与理性之间往复挣扎的人。愈是详尽的史料,就愈是教导我们要有理性思考的能力,而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在历史的洪流中摒弃飘浮的杂质,去维护那些真正值得维护的历史信念与价值。


在历史学科上,我只是一个初学者,能写出这篇比起高中时代稍微立体一些的文章,在我自己看来确实算是很大的进步了。最后一段写下的内容正是我自己相信的历史观念。我很喜欢@Ivah 在活动寄语中对历史的表述,“对社会建构的讨论、美与智慧的余音却仿佛有着时间的周期,不停摇摆”。我是平庸的,所以我追求着永恒的美——我很高兴我能在历史中读到一些很接近永恒的东西。历史是一面镜子,我们读过去,也正是在读现在,在读未来。之后我会在闲暇的时候分享一些泛读和精读书评(有历史相关的,也有其他各种领域的),也希望大家能不吝惜推荐喜爱的书籍,让我读到更多的好书。忽然@了好多人,社交恐惧间歇发作的我也因此忽然有些慌张,现在时间已经很晚啦,就算是熬夜惯了的我,也不由讶异于这篇文章居然写了那么久,白天的时候我会再过来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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