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远

谈谈中国的“耻”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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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耻辱”(Shame)是中国文化很重要的组成部分。中国人的观念中,不仅人有羞耻,家也有羞耻(家丑),连国家也有羞耻(国耻)。“耻”文化成为了连接身、家、国乃至天下的观念桥梁。

笔者在此只谈中国的“耻”文化,对于其余地区可能存在的类似“关于羞耻的观念”保持不可知论。例如在日本,“耻”文化也是武士道精神重要的载体,甚至存在因为羞耻而殉道的事例。但是笔者不对这些可能存在的近似的案例作分析,因为能力有限,无从全观;也因为关切在中国,需要集中。

“耻”文化在中国人的生活中扮演了多种不同但都极为重要的角色:在与他人合作中,“耻”文化是保持友善得体的风度的观念尺度,中国人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举动而被他人凝视,这回让自己产生羞耻感;在与他人的竞争中,“羞耻”是对抗的催化剂,一旦落后就会产生强烈的羞耻心,从而推动自身不断追求优势。

“耻”文化在中国家庭中的影响十分巨大。“家丑不可外扬”,作为一种观念机制,“耻”文化将家庭成员之间的矛盾内化到家庭内部范围,极力避免外界干涉。如果用经济学术语来解释,那么每个人的行为都或多或少地会对他人造成或正或负的“外部性”(EXternality),如果外部性是正的,那么这样的行为会对共同体的福利增进产生正面影响,例如在村子边上修建水渠;问题是外部性可能是负的,例如一家的孩子调皮玩火将粮仓点着了。这种状况下“耻”文化可以将成本内化到这一家人身上,因为“冤有头债有主”,做错事的这家人应该感到“羞耻”;同时,因为“家丑不可外扬”,负外部性的社会影响会尽量局限在家庭内部,将单个家庭可能受到的社会制裁尽可能降低。如此一来就在具有负外部性的事故中,实现了成本内化与保护个体的均衡。

“耻”文化往往还会成为国家共同体的塑造认同、维护合法性的观念工具。在中国古代,改朝换代之际常常变成国仇家恨的宣传场。任何一个起义组织的最佳舆论策略都是渲染自己民族过去所遭受的屈辱史,通过“羞耻”唤起“义愤”(Indignation)。“义愤”和“愤恨”不同,前者往往带有正面评价的合法性色彩,后者通常被当作否定评价。例如同样是杀人,义愤杀人一般都能得到看客的同情,甚至还会被当作拔刀相助的义士;愤恨杀人就会显得杀人者不识大体、漠视生命,毫无怜悯心。“耻”文化正是将个体的愤恨转化为义愤的观念工具。因为“耻”文化的性质是个人体验,是非常具体而生动的情感传达,其结构中存在类似于“落后就要挨打”的竞争机制,因此“国耻”不再是抽象的政权更迭,而通过“耻”文化传达到了每一个认同这个政权的个体心中,转化为现实的心灵痛苦经历,从而生出胜负心。义愤的观念核心在于公平与正义,“以大欺小”“恃强凌弱”都是唤起义愤的外部刺激,经过“落后就要挨打”的“国耻”催化,群众的报复行动不仅正当(历史合法性),更十分猛烈。类似的历史不断在中国上演,最近的就是中国共产党的政治宣传,不断唤起中国人对于“百年国耻”的痛苦体验,将“百年国耻”转为其执政的观念合法性来源和外交策略的正当性基础。任何旨在批评中共的理论都必须首先解决“百年国耻”的问题,因为这并非中共洗脑的产物,而是中国人的历史心理。可以不夸张地说,中共长期宣传的“是历史和人民选择了中国共产党”这一说法是确切的,因为中共的观念合法性确实来源于“百年国耻”。

“耻”文化在中国的产生和演变不是一句“愚民”就可以概括的。如上面所言,在个体层面,”耻“文化是促进竞争与维持合作的精致的观念机制,一方面让落后的个体内心不安,产生竞争动力,另一方面又让越轨(Deviant)的个体因为”羞耻“而受到遏制,维护大规模合作。在家庭层面,”耻“文化扮演了将社会成本内部化的制度工具,事故在家庭一级就可以得到化解,降低了大规模合作中发生的事故的负外部性的影响,并且还能保护家庭不会受到过雨严厉的社会制裁。而在国家和天下层面,”耻“文化又成为政权更迭的重要推动力来源,更重要的是,”耻“文化在皇帝和官僚层面都成为了制约权力滥用的观念枷锁,天下出现灾祸往往都 被归因于天子无德,这个”德“就是在天下层面的”耻“,”无德“就等于”无耻“,因此皇帝是要对”无德“感到羞愧的。因此,在国家和天下层面,”耻“文化理论上可以组织极权者过度放肆。如此一来”耻“文化作为一种观念工具就完成了统合个人、家庭、国家和天下的重要制度作用。这对于中国这样一个广土众民的超大社会而言是至关重要的。因而”耻“文化得以在中国人的历史心理中根深蒂固。

”耻“文化的负面影响就是上述正面影响的反面,例如钳制个体、奴役百姓、恶性竞争、沉迷仇恨等等。时至今日,”耻“文化依然在影响着现代生活,例如”内卷“,在观念层面大家都不肯服输,因为”落后就要挨打“,落后的人需要感到羞耻,领先的人会享受到施加他人羞愧的权力。”耻“文化成了促使整个社会不能”自甘堕落“ 的无形鞭子。在这一角度而言,”耻“文化有着自身的生成逻辑,也即是”权力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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