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托

我只是一個托

我去了三家「只歡迎香港人」的餐廳吃飯

「僅限粵語及英語落單」

一家位於尖沙咀的冰室,在臉書的post中寫「即日起只招待香港人,落單時只限粵話及英語,一概普通話,暫不招待。更新:歡迎台灣朋友。」


和另一位內地朋友約在店門口。見面後我倆相視一笑,有點緊張和不好意思。

我:「一陣我地⋯⋯落單果陣講廣東話,跟住講普通話喇。」

她:「好。」

朋友的廣東話講得很好,我隨便糊弄一下應該也聽不出口音⋯⋯畢竟我只講了「A餐,凍檸茶」五個字。

和別人拚桌,我和同伴維持著有限度的溝通,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什麼,我完全忘了之前說好要講普通話這回事。

吃完後走出來⋯⋯喔,結束了。

食物是普通的快餐,餐廳裡大家談論的話題也沒有什麼不同,忙碌的服務員端著快餐,送到每一桌上。和其他黃店一樣,這家茶餐廳貼滿了五顏六色的便利貼,上面有許多手寫的抗爭口號,許多與肺炎有關,如果戴口罩,結帳時每單優惠五塊。


「恕不招待大陸人」

這家拉麵店位於黃埔,門口貼了一張A4大小的紙張,上面寫著幾個大字:「恕不招待大陸人,我們只是想活久一點,必須保障本地客人。」


語氣非常的不客氣,以至於我去之前的好幾個小時都有點坐立不安,怎麼辦呢,不會要查身分證吧,不會要寫繁體字落單吧,我萬一被趕出來,不會被拍片傳到Facebook上吧,那太丟臉了。打電話給朋友,朋友的建議是,那你化個妝再去⋯⋯

經過幾個小時的深思熟慮,我帶上了我的職員證,並想好了說辭,萬一,萬一遇到點兒什麼事,我就說我是來訪問的記者;在去的路上我還打開了openrice,查了這家店的服務態度。

然後我半路突然發現,忘記帶身分證了。

發消息給朋友:完了怎麼辦,唯一的表面憑證也沒了。


一個人猶猶豫豫走到店門口,等了會兒座位。店內是日式拉麵店普通的裝修,坐在卡座前看廚師煮麵,再端到面前。食物非常美味,服務員溫溫柔柔,這家店唯一的兇猛之處大概就在店門口的那張告示。

有一個奇妙的發現,他們竟然有個微信公眾號,而最後一次更新時間停留在去年的6月9號。


「請出示香港身份證」

這間剛開業的店,臉書上的封關聲明表示:「無知,無能,無恥之林鄭三無政府,繼續拒絕全面封關,為盡力確保店內衛生安全,迫於無奈,唯有自行封關」、「由後天試業日開始,只會接待本地香港人,進店前除紅外線感應器探熱之外,請出示香港身分證。」


有了前兩次的經驗,我好像沒有那麼害怕了。但還是在出發之前查了私隱條例,喔,好像從法理上講,他們做得有點不對,那我應該是不用怕的⋯⋯好。

走進餐廳,測了體溫,並沒有檢查身分證。

開業第一天人很多、服務有點混亂,有人坐了一個小時還沒能落單,有人拿到錯誤的食物。我等了半小時,食物還沒有送到。聽到同桌的人評論「有d亂啫,好正常」、「唔緊要,理解嘅」,大概大家對於同路人,都比較寬容吧?

許多區議員去店內撐場,排隊等位的人龍存在了好幾個小時。等食物的時候發了會兒呆,試圖說服自己這類「黃店」的合理性。在瘟疫蔓延時,大家能戴著口罩,用一餐飯的時間短暫演習煲底相見,確實可以體會到一些浪漫。


只是,這一個個口罩下的臉,是什麼樣的呢?被這些飯店廣泛認受的、講廣東話、拿永久居民身分的「香港人」們,如果是林鄭般尸位素餐的官員,是光頭警長般手握權力便肆意妄為的港警,是何君堯般強詞奪理的議員,這種承認還有什麼意義嗎?——還是說,身分的意義真的有這麼重要?


去之前見到一條評論,「我老公係黑人,又未拎到身分證,但又唔出得境,得張行街紙,可以入嗎?」

已經要去到這種地步了嗎?餐廳挑選顧客,並且大言不慚地說「店員有絕對權力,拒絕招待任何人士」。且不說法理上的問題,挑選顧客時,到底應該憑藉什麼樣的標準呢?假如我有肺炎但又是土生土長的香港人,能進餐廳吃飯嗎?假設本香港人幾天前到過武漢,可以嗎?我同住的家人到過疫區呢?來香港旅遊的外國遊客能嗎?進店需要填寫健康申報表嗎?

再不太嚴密地推理一下,如果「僅招待香港人」並限制「用粵語及英語落單」,那麼世界上講其他語言的顧客全都要被排除在外嗎?清楚寫明「不招待大陸人」的店舖,如果僅是為了保障食客安全,為何不在店內設置體溫檢測裝置?如果稱接待持有香港身份證的本地香港人是為「確保店內衛生安全」,根據立場新聞的數字,截至1月31日上午9時,本港懷疑個案共680宗,其中550人為香港人,130人是內地人,用傳染機率綑綁身分,似乎也不太說得過去吧?

或者有沒有可能,如果有人因為「僅招待香港人」之類的規定而進餐廳幫襯,但其後發現食客中原來有我這樣的內地人,店家沒有嚴格執行自己的條例,這又算不算欺詐呢?


說來有點好笑,在被這些情緒困擾時,我突然想到了譚詠麟,他曾經因為政治立場被一家餐廳趕出去,他的回應是「他日有機會再去品嚐一下吧」,而我當時只把這件事當作一個笑話看。(一個突然的connect(笑

曾經有人看我說著不太標準的廣東話,問我:「你是台灣人嗎?」、「你是從小在國外讀書剛回香港嗎?」

對,如果想要,總能找到辦法去掩飾自己的身分。但如果我們誠實一點呢?不如就承認,我們共情能力不夠,我們還沒有寬容到想要去理解對方,一早該封關,疫病是最好的藉口。


誤解太多太多了。我的香港同事會不經意問出「你們吃的/用的東西是不是都是盜版呀」之類的話,我內地的家人們也會每天神經兮兮地轉發一些陰謀論,彷彿香港是人間地獄,一刻都不能多待。之前在一個討論會上,我提到新移民或許能組成政治力量,之後很多人走過來對我說「謝謝你,我第一次知道,有內地人和我們香港人站在一起」。

⋯⋯這個認知真令人沮喪,其實對我們這些邊緣人來說,兩邊都有點像地獄。大家明明都沒有甚麼惡意,為什麼像生存在平行世界裡一樣呢。

劉兆佳曾經輕輕鬆鬆講出,認同自己是「香港人」的便是「香港人」,認同自己是「中國人」的便是「中國人」。可惜身分認同有時不是一廂情願便可以達到,他人的應許也十分重要。

「他們」如何界定「我們」?「他們」看待「我們」的時候,懷抱著怎樣的情感呢?是1949年前陸港自由往來的同胞之情?是五十年代「有家歸不得」的失落和疏離?是六十年代般對於新移民想要體諒與幫助的心情,還是七十年代後,隨著矛盾逐漸累積而產生的抗拒呢?又或者是,還有千千萬萬種不同的情感在醞釀?

當我們談論「香港人」時,我們在談論什麼?當我們提及「大陸人」時,我們又在講述什麼?前不久和朋友商量著拍片,主題正是「身分認同」,借此機會採訪了很多路人,大家的回答遠比想像複雜。

在台灣讀過書的香港男孩說自己沒有辦法和內地女友討論政治問題,為香港感到驕傲但打算移民;印尼回港的老華僑至今不能擁有一張香港身分證,卻堅定自己的本土身分;通過結婚來港的內地漢時常覺得孤單,儘管很想但融入不進香港社會。「新香港人」、「真香港人」、「香港本地人」、「新移民」、「華人」、「中國人」⋯⋯他們的身分是什麼,有人能定義嗎?

千絲萬縷,糾纏不清,正是這個城市曖昧又可愛的地方。


跟朋友聊天時,她說,最近對這個城市有點失望。覺得各大傳媒已經足夠努力報導過部分內地人、新移民的努力了,為什麼沒人見到呢,為什麼還是要被誤解呢。最近關於武漢疫情的報導下的評論,絕大部分是幸災樂禍,就算是「武漢孕婦無錢醫治終一屍兩命」這種新聞,也逃不過被嘲諷的命運——「祖國偉大,感謝黨,生為國人,可其有幸」、「個別事件,無可疑」、「支那人沒有一個是無辜的」、「沒有大陸人的地方就是好地方」⋯⋯這樣的評論,看完了只覺得心驚。

有一種感受,最近的中港矛盾比反送中時更加激烈。——並不體現在武力對抗上,而是透過網絡及現實裡的言論表態。彷彿大家都被仇恨蒙蔽住了雙眼,連「將杜蕾斯潤滑液當作消毒洗手液介紹給大陸人」這種帖子都可以得到幾百人的讚好。當偏執、保守、短視逐漸成為社會主流並受到讚美,這個城市的人們,所爭取、所追求的東西,會不會少了重要的一塊呢?

是吧,也許香港人根本不屑於這點來自太空外的失望,三粒星的身分證或許真的能對這個社會產生更強烈的認同。看到過評論說,香港的現實政治無法用正常社會框架下的常識去簡單批判,但還是忍不住時常想起梁文道寫的那句,「如果說我有任何立場,那就是堅持在政治上隨時保持對現實的敏感,同時在公共理性上守住最基本的常識,即便是到了現實被政治邏輯碾壓,常識被政治立場裹挾的極端時刻。」


香港人值得擁有更好的管治者。換作是我,我也不會想要在這個從未缺過什麼物資的城市,為了幾個口罩通宵排隊;不想在城市的地鐵線路還未開通時,就對工程質量擔驚受怕;不想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文化和制度慢慢被侵蝕,而自己無能為力;不想掰著手指計算大限還有多久,而我又能怎樣揮霍一下我有限的自由。

可內地也是啊,哪個地方平凡善良的人民不值得更好的生活呢?兩邊需要多一點點的共情——起碼,在生死面前,可以多一些憐憫和體諒。眾人唾棄林鄭口中「封關可能助長歧視行動」的說辭,那「封店」呢?


寫這篇文的原意並不是要指責,我有點失落,但又未至於憤怒,滿腦子都是那句歌詞:「如有空介意 其實只介意 怎麼我們會到此」。

怎麼我們會到此?

即便到了最後,現實和常識的必要

話我膠前都不妨睇埋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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