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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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 NGO 工作人員冰心 – 每個人都有責任令這世界變得更好

冰心是我的大學同學。畢業後各奔前程,多年完全沒聯絡,近兩年卻又意外重聚,去年初還合作在內地做了一個慈善項目。人如其名,冰心是晶瑩明亮的,外貎跟當年在校園時沒兩樣,淡雅清新。 但她跟許多我有幸深入認識的港女一樣,文靜外表的背後卻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剛毅。

她在一家國際 NGO (非政府組織) 任職,十多年來到過世界各地考察,對社區發展和貧窮問題尤其熟悉。她從容地向我闡述這些環球議題之餘,亦大方分享自己是如何闖出這條路來。

冰心 / 攝影: Iris Chan

走一條適合自己本性的路

「我覺得人是應該不斷嘗試,才會找到一條適合自己的路。讀大學時,逄一至五晚,我去一間小學當夜班補習老師,幫基層小朋友看功課。雖然人工不高,但我做得很開心,因為能幫到小朋友,我亦很喜歡跟他們相處。突然有一天,項目負責人通知我們工作要加時,人工則維持不變,即變相減薪。我其實不太介意錢少了,但這事著實很不公平,亦對我們這班老師很不尊重。於是我召集大家跟負責人理論。我打定輸數自己一定會被炒。數日後,負責人給我一個信封,卻是加薪通知,說機構很想我留下來幫手。那一刻,我很強烈的感覺到自己的本性: 不啞忍裝作沒事,要說明自己的立場。我很討厭剝削的行為。有人認為: 『不公平的話我自然會走,沒需要跟你吵。』但我不同意。

「畢業後真正投身社會,卻磨平了許多棱角。那時我想: 出來打工,受氣也是應該的,老闆說什麼也得承受,談什麼公平不公平? 」

冰心的文筆很好,曾受聘於某大學某學院,職銜是 technical writer,以為可以一展所長,怎料卻做了院長的私人助理,幫她換衫挽鞋。是 literally 換衫挽鞋。「要跟她入洗手間,幫她換衫換鞋。我覺得很 indecent。慢慢他們也覺得我不是一個聽話的人,便設法迫走我。

「那些機構炒人要寫很多報告的。當時這位院長一心要升做校長,想營造一個很正面的學者形象,所以她只叫手下對付我。最後,我自責沒能力勝任這份工,帶著沮喪和自我懷疑的心情辭職了。當你身處一個不適合你的位置,你是不能 perform 的,好應及早離開。但那時我還不懂這道理。

「他們警告我,只能對外說我是以私人理由離開。我不知道有投訴機制,沒想過要做 whistleblower。那個院長其實在外秘撈,違反了大學條例,後來還是通了天,被炒了。我那時真的很單純,什麼都接受。」


在 NGO 找回自己

冰心加入 NGO 後,才找回昔日不平則鳴的自己。「慢慢我學到什麼叫 empowerment。我醒覺到: 上司不一定是對的; 有不合理的事,你就要去發聲、爭取、反抗,你要保護自己的權益。環看四周,在私人機構工作的朋友早已放棄了。」

我聽過慣了任打任罵的打工仔說: 「人工包埋。」

冰心:「對,他們覺得被剝削是正常的。中環的白領,樓下警察在發催淚彈,煙都滲入寫字樓大廈了,他們還不敢走。『冇辦法,係咁架啦。』

「我慶幸自己找到這份工作,讓我終於明白權益是什麼,否則我只會繼續做順民。現在我見到不公義的事,我會很想出聲,很希望出一份力去帶來改變。但我又不得不承認: 我亦有追求平穩的心態,會權衡輕重,衡量風險,因為我也要生活的。何時出聲反抗,會有一個掙扎的過程。我認識有比我強的人,他們會立即上馬。我會思前想後,可能會慢了一點,但通常最後我也會出來。」

至於在行動上如何去帶來改變,卻是一門學問。


認識貧窮

「例如為貧窮農村籌款,我們要取易拾難。貧窮其實是一個很深的議題,站在街上跟市民說是不適合的。 所以我們會從 institution 入手,去找大公司和基金會。不同的議題會有不同的籌款方法。但我認為我們有責任去教育公眾,不要用 charity 這個心態去助人。奈何這是人性。

「籌款心理學有講的情況是: 『小瑪莉家裡很窮,快要餓死了。』你可以用這個單一的個案去向人募捐,亦可以用小瑪莉身處的窮村,用數據向人解釋情況有多糟。全球有八億人 (當中包括小瑪莉) 在捱餓,你不幫忙他們便會死。社會上大部份人會傾向支持 一個 小瑪莉 – 尤其是當你看到她皮包骨的照片,你會很心痛。人在這個層面上較易 connect。做父母的,很易會想起自己的子女,在情感上會很受觸動。但其實我們希望世界發展下去,不再停留在『她很慘, 我要去救她』的層面,而是看那個大picture : 『天! 此刻竟然有八億人在捱餓!』 但人對冰冷的數字反應較遜。我不能說這是錯,但我們工作上的方向不是這樣。

「我們要思考 development,要改變世界,便要看那個大 picture。想要幫助他們,便要認識貧窮,走進和了解他們的生活。有時我們想像的,可能跟現實相差很遠。舉例: 我們會以為窮人會死慳死扺不花費,但有研究顯示,原來他們會把 30-50% 的收入花在令他們精神上滿足的地方上。因為貧窮已令他們筋疲力盡,他們很需要精神上的支援,所以會很重視節日、走很遠的路去朝聖、買東西回家供奉之類。我們曾到訪寮國 (老撾),明明一年中有八至十個月是缺糧的,但人人家中都有一台音響組合。居民說飯可以不吃,但歌不能不唱。窮人的心態、想法、生活上的取捨,其實很多元,並不是一個單一的畫面。又例如: 見他們缺糧,我們便給他們食物,對吧? 但其實他們每天吃木薯粉或蕃薯,最 critical 的問題不是飽肚,而是營養分佈。我們有得計算每人每天要進食多少不同種類的營養才算是基本的生存,所以要教他們在食物中加鈣、加維他命,而不是只講增加收成,令到他們得到『溫飽』。直正的溫飽,其實不止於食得夠。

「我希望多些人會審視自己和社會的關係,成為世界公民。世界發展到這個地步,我們不應再以民族國界的角度來看事,一幫人打另一幫人,好像從沒從歷史中汲取教訓一樣。世上有許多問題,如氣候變化、紛爭、不公義、不平等、1% 的人口擁有全球 99% 的財富… 這些難題其實要全球的人合力解決。

「我在工作上學到最深刻的一件事是: 我們每個人都有責任令這世界變得更好。這是 give and take 的問題。我有能力去付出,是上天給我的恩賜,所以我不只 take,還要 give。我們活在一個富裕的社會中,有受教育的機會,這已是一種優勢,令我們人生較平坦,並不代表我們本身特別優越。世上很多人可能天資高我十倍,但偏偏沒這機會,被困在一條貧窮的農村之中。我們接觸過很多這樣的小朋友,年紀輕輕便可以造一個書櫃出來。但若他們一直留在山中,沒機會接受教育 -- 尤其是現今世界競爭這麼大 -- 他們要追上是很難的。有些人一生下來得到資源就比我們少,所以當我們身處這個有優勢的 position,是應該回饋社會的。這應是一種必需的責任和義務,而不是施捨。我希望大家去幫人時,不是為了自我感覺良好,而是以分享為出發點。」

現時香港的情況如何?

「香港人每年捐到慈善機構的款項有近 80 億,證明香港人有很強的意識去幫人。當中有精英 – 如區家麟 – 有教育程度、有視野,知道要改變世界就要發展公民社會。但要做到這步,我們需要更多有心的精英,想令世界更和諧、更美好、更公平,而不是只看自己的收成期。當然你很難要求牛頭角順嫂也有同樣的視野 – 公平點說,任何人肯出手相助都是好事 – 但我們的立場是: 想鼓勵他們成為我們的 partner、stakeholder,讓普羅大眾都理解氣候變化、不公義這些議題。」

但香港是同時既富裕又貧窮吧? 兩個極端,愈走愈遠。

「物質上,香港不算貧窮,但貧窮有很多面。這份工作令我深深體會到貧窮並不一定是沒飯吃、沒收入。其實沒希望、沒機會、沒尊嚴地過活,也是一種貧窮。這牽涉到社會結構的問題,是制度和政策上出了問題。

「要解決香港現時傾斜不公的情況,其實是需要打破地產霸權壟斷,給市民 – 尤其是年輕人 – 多些機會。經濟上不能只依賴自由行。有人說: 『自由行有什麼不好? 只是現在香港亂,內地人不敢來。』意思是: 『你們空談理想,把自己講得很偉大,卻令很多無辜的人失業。』但我認為政權只靠這些小恩小惠來撐經濟,其實是想把你索住,令你依賴這種不長久的經濟模式,然後對你為所欲為。幫忙不應是勒索。那只是一個統治的手法。真的幫忙不應有附帶條件要你聽話。

「在香港, 問題不是物質上的缺乏,而是心靈上的貧窮。很多人也有這個問題,內心枯萎無望 – 這當中包括了每天風花說月、大吃大喝的人。但這未必是 NGO 可以解決的問題。」

然後冰心說了一個故事: 「我曾到訪甘肅偏遠地區的一條很窮的小村。我們上山去探一個五十多歲的獨居男人,上沒高堂,下沒妻兒,亦鮮與村民來往。一入屋,那情景令我很震撼: 家徒四壁,爛木板一塊算是床,床墊是一塊比你我家中的抹地布還要髒的東西。當時是十一月,已經很冷了,就得這樣髒髒薄薄的一塊來舖床。這樣的環境,屋的正中央卻放著一具很上等的棺材,造料考究。一個一貧如洗的人,卻把所有願望投射到死後。是不是現實的生活令他不再有任何憧憬或留戀,令他只嚮往自己的身後事? 他只想走的時候風風光光,挽回一點尊嚴。

「這男人是『五保戶』, 每月領政府幾百塊錢,自己又種點東西,在這樣的一條村中生活是可以的。他沒有捱餓,但他這種貧窮令我感到很難過,我怕他連死了也沒人知道。所以我們的工作是幫助他和其他人 connect,動員村民跟他一起舖水管。工程進行時有人會到他家來坐坐、喝杯茶,給他的家帶來一點生氣。慢慢地,他和村民多了來往,臉上開始有點笑容。我們樂見他和外間多了聯系。

「要解決物質上的貧窮,不難。但要解決心靈上的貧窮,難得多。活得沒尊嚴,凡事不能發聲、不能參與,沒人理解你,這種貧乏才是最難處理的,因為需要付出很多時間和心力去慢慢重新建立起來。所以我們做社區發展的,很重視 solidarity (團結性) 和 collectivity (集體性)。 造一條橋,不是只做工程,完工便走,而是與村民開會深入討論如何去發展。村民為生計忙著,其實未必有時間參與,所以要真心愛自己的村、想為下一代好,才會付出那份心力。我相信香港也如是,需要多些從人的角度去看現今的社會。」


港 . 女

冰心七歲來港,只記得小時候很頑皮,會逃學跑上山爬樹,對內地的印象卻很模糊。她人生的 formative years 是在香港度過。「香港給了我們很多東西,塑造了我們,所以應好好珍惜她、保護她。

「每逢有事,香港人也挺身而出。當年六四,內地學生被鎮壓,香港人哭了。汶川地震,單是我們機構便籌了近三億,全港共籌了百多億。現在港人被打,內地人卻認為我們活該,我覺得很難受。你指責我們甚麼也好,絕不應指責我們不愛國。但愛國不等於愛黨。或許他們的資訊真的這麼不流通,只看到扭曲了的報道吧。我覺得港人很委屈,所以我們更應好好互相守望。說起港女形象,或許我們不是人家眼中的溫柔嬌嗲型,但我們忠誠、講義氣,會跟你一起捱苦,不會丟下你跑了去。」

你怎樣看香港女性在 female empowerment 上的表現?

「以我在 NGO 工作的標準,不算高。新一代的會去爭取,但我不太熟悉她們。我環顧四周,大部份女性都是追求平穩安逸,是不會搞事的所謂好人,面對社會的不公義也會罵,但可能不會行動。我相信若我沒有在 NGO 的工作經驗,自己大概也是如此。」

去年九月中小學開課日,我特地回母校一看,見到不少小女生無視校方警告戴黑口罩抗議,那種 defiance 令我很深刻,因為我很清楚母校作風極度保守,反抗不是易事。這間傳統教會女校是 band 1 中最保守的,成績一直徘徊在 band 1 的邊緣,看著同區背景十分相近但名氣大得多的女校每年在公開試出風頭,恨癢癢的,數十年來如是。

冰心: 「因為校方不鼓勵你們獨立思考?」

她們口頭上鼓勵你獨立思考,但行動上是要你聽聽話話死讀書,只想你公開試考得好為校增光。那些 inspiration、critical thinking 等字眼,從來只是裝飾,充其量要你的 critical thinking 限於學術上,合上書本後做回乖乖女給我閉嘴好了。我猜校方 – 和其他同樣保守的教育者和家長一樣 – 這麼多年來始終不明白: 你想學生去到 distinguished 的地步,就得放手。沒可能要人戴著枷鎖之餘又一飛沖天的。我覺得這種期望 -- 或統治手法 -- 跟大陸對香港是如出一轍的。或許這就是中國人的家長式教育吧。

冰心: 「我同意我們這一代和上一代做得不足夠。有很多固有的想法是很過時的。像那個中大女生(吳傲雪) 站出來控訴警察性暴,立即有人圍攻她,說她私生活不檢點。」

就算是真的又如何? 跟她被警員性侵有關嗎? Slut-shaming 是最老土及最常見的一個反應。

「對。就算我是一個性工作者, 並不等如你有權強姦我。我很希望香港會有多些人在這層面上多作思考。但現實生活中,太常有『睇佢都唔似良家婦女,扺死』這般腔調。」

老實說,這是全球都存在的問題,包括最先進的西方國家。

「是的。這個世界不應是這樣。社會向前邁進的時候,這種想法一定要改。」

性暴是最常見打壓女性的方法。不管是言語上,還是行動上的。

冰心:「女示威者在天水圍被警方扯掉裙子,立即有人怪責她:『鬼叫你著裙呀?』、『你以為被捕係點, 請客食飯呀? 你犯法喎, 預咗啦!』這些說法實在荒謬。我犯法被捕,法庭自會審訊,不到警察來行私刑懲罰我,這是很基本的。」

我一直疑惑,說這些話的人,究竟明白自己在說什麼嗎? 這些是他們真心 (真正沒良心) 的話,還是沒想清楚便人云亦云? 我的意思是: 大家身邊總有這類人 (『鬼叫你出嚟咩,自己攞嚟賤』),為數還不少。但以往 (在平靜的日子裡) 他們似很正常友愛,是發生了什麼事?

冰心: 「我覺得人有很多面。可能是他們慣了相信權力,慣了屈服,視作理所當然,變成了根深蒂固的思想。我不想說這證明了他們邪惡,但這是平庸之惡。

「我覺得有不同立場不是問題,但到證據確鑿的時候仍然裝作不知,便是很大問題。 假若我們活在納粹德國,你認為德國在一戰戰敗後飽受欺凌,因而支持納粹黨的自強主張是一回事,但到了後來看到猶太人一車車的運去集中營你還支持這個政權的話,這便說不過去。」

他們推說看不見。二戰結束,美軍解放 (在波蘭境內的) 奥斯威辛集中營,捉住附近居民要他們盯著營內堆積如山的屍體。居民只是低著頭,重覆地說他們不知道。營中的焚化爐天天在燒屍,黑煙不斷,焦臭味飄到老遠。我十多年前曾到訪那地,見到居民低下頭不敢直視屍體的相片。

「我相信 denial 遠較真相容易接受。然而多年後,以色列人對巴勒斯坦人又加以迫害,被害者變成加害者,所以我覺得不是什麼種族的問題,是人的問題。其實你曾受苦難,更應了解被迫害的感受,為何你們不能和平共處? 」

風水輪流轉。你需要極大的勇氣才能打破這個惡性循環。

「是的。但世人多沒有這個勇氣。若每個人見到別人受苦難時選擇留一留手,很多不幸的事是可以避免的。人類社會的不幸是人類製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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