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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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 鄭周鳳 - 理論與現實

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碩士生、【五夜講場 – 哲學有偈傾】節目主持

約阿鳳做訪問和拍照,先讓她挑地方,她選了中大未圓湖。湖中心有一個中式八角亭,名為「獅子亭」。我不是中大人,去年夏天才第一次到訪,以為亭名或許來自一個跟獅子有關的美麗傳說,充當導遊的教授卻無情地指出那純粹是紀念出資建亭的獅子會。命名是很現實的事,亭卻仍是美麗的。伊人站在亭中,身影清秀,說她這幾年在中大讀書的日子,很充實,很快樂。

鄭周鳳 / 攝影: 李斯

男人堆中的女主持

對阿鳳的印象,原本只限於她在港台節目【五夜講場 – 哲學有偈傾】做主持的表現。節目一直以來由一班師兄弟擔大旗,到第三年忽然出了第一個女主持,原因或許亦是很現實的。她坦言當日受到邀請時,心裡也不禁疑問 : 「你想我加入 ,純粹是因為你需要一位女性坐在男人堆中,算是性別平等了,還是因為我有能力或潛質,所以我值得有這個機會 ? 」

她考慮了一、兩天,還是接受了邀請。 「我覺得都要上馬。情況有點像美國的大學,要讓多些少數族裔學生入學,因為他們接受高等教育的機會的確較白人學生低。這是制度的問題。 當然,公平競爭的話,好應全面開放讓大家去爭,但結果會是本已佔優的繼續佔優。這個看似公平的制度,會造成不公平的情況。我有這個機會做女主持,正好就讓人知道讀哲學的,其實也有女生。或許有女中學生看節目只見一眾男生時會担心 : 我應否走這條路 ? 但若她看到有女主持,便會放心去追求自己想要的 。」

做完第一集,阿鳳上 Youtube 看觀眾的留言,想知自己有什麼地方可以改進,卻看到有人批評她不夠性感 。「我笑了出來。」這方面會改進嗎 ? 「沒這個打算。」有沒有人批評一眾男主持的外表 ? 「也有, 笑他們甩皮甩骨。」


反送中

她在中大讀碩士,研究法國哲學家 / 作家沙特 (Jean-Paul Sartre) 的理論,這年會寫畢業論文,兼任系內教授的研究助理,未來打算到法國讀博士。她從小便很獨立,一早為自己舖好路,目標明確。但這個夏天發生的事,令理性的她也感到相當困擾。「學業上的事,我什麼也做不了,完全沒心情,每天起來便是看 Facebook 、看新聞、看有關反送中運動的事。六、七月時情況最壞,很抑鬱,看新聞時會哭。」

有同窗被捕,給她的感受很深。「其中一個,是同班讀法文的。有天早上不見他來上課,然後收到消息,原來他被抓了。有同學傳片段過來,看到他被捕時被警察打的情景,很震撼。

「原來警察可以去到這個地步 。他們使用的暴力,是這麼赤裸裸的呈現在你眼前。

「警察執法並不代表他們可以任意妄為。例如: 發催淚彈時 ,他們是不應該直射的,但就偏偏對準人直射。他們是故意這樣做,以執法做藉口掩蓋他們洩憤的行為。你執法,想驅散人群,其實沒有需要用警棍去打人的頭部。我們憤怒,不是因為你在街上當值執法,而是因為你執法時過份暴力,程度上超越了你的職責範圍。」

是香港變了?

「經過雨傘運動,你其實在某程度上已經對這個制度失望。以前香港披著文明社會的美麗外衣,現在那件外衣卻被扯了下來。」


不離地的哲學

抗爭是很真實的,當黑社會也加入這個畫面,出到刀、鐵通和摺凳的時候,哲學扮演著怎樣的一個角色?

「外人以為哲學很離地,只會討論沒結論、沒答案的東西,跟現實世界沒有關係。但我們哲學系在社運方面一向走得比較前。為何你會讀哲學 ? 其實是因為你對世事很關心,所以你想追求一些答案,於是你入這個學系,希望哲學能給你一些指引。

「讀哲學是在理論上做 support。例如在討論策略問題的時候,勇武抗爭在道德上說得通嗎? 我並不介意公物被毁壞,因為這種暴力是表達反抗社會的行為,是在反一條惡法。當社會有不公義的時候,破壞死物的影響其實不太大。

「打爛一張凳、一塊玻璃的確是暴力。(史學家) 司馬光要砸壞水缸才能救出小孩,他也是做出了暴力的行為,但你會怪責他嗎 ? 我覺得這跟反送中運動的情況相若,只不過我們現在救的不是一個人,而是整個社會的制度。」

這些理論會有人聽嗎 ?

「荼毒 (好青年荼毒室 - 哲學部) 的成員會堅持寫文章反駁一些論點。你可能會問 : 為何要寫? 沒有人會看的。其實不是完全沒用的。藍絲和五毛不會看,但最少我們這班人會看,因為我們也需要這些概念上的釐清。

「其實節目新近的一集【勇武和理傾】在播出後,連登有人出 post,說這集的內容有助他 / 她思考這場運動的細節。毁壞公物有問題嗎? 我們討論完後,發現理論上在對抗不公義的政權時實行破壞手段是無可避免的。為了一個祟高的目標做破壞行為,損失其實有限,但這是必要的手段。」

The end justifies the means? 「對。」但界線在哪? 打爛玻璃、入閘機,沒問題。下一步呢? 界線由誰人來定? 你的界線重要,還是我的界線重要?


界線 . 界限

「我會願意討論。人與人相處,其實會有機會互相侵害對方的權利。例如: 我去港鐵站搞不合作運動,目的是如此如此。當我的目的和你上班的權利有衝突的時候,就有爭拗的空間,需要比較雙方的 ends (目的)。想上班的 end 是私人的。倘若你肯犠牲少少而讓我達成目的,是很值得做的。打爛入閘機 (means 手段) 本身這個行為沒有什麼意義,但你要看它背後的目的。

「這條界線不會很清晰。正如以暴力對待人還是死物,我很肯定我有不同的態度。」

到最後,理論始終有它的 limitations。

同時,理性上明白和接受一些概念,並不等於情感上可以做到。記得去年有一集吳啟超 (中大哲學系高級講師) 在節目中提到他讀大一的時候,父親剛過身,課堂上教的卻是儒家的義命分立 (遇到命限時,我們盡了義也就問心無愧)。理論是明白的,情感上卻做不到。

「理論上的東西,其實並不一定能推到個人的實質行動上。例如 : 我知道其實我應該茹素,因為食肉會殘害很多生命,但我就是下不定決心執行。人不單只有理性,也有感性及其他方面,要做到知行合一是非常艱難的。我們學理論,純粹是提供理論上的 support 和 foundation。你去不去執行、堅持,你有多少信念,其實要看你本身性格。有些人轉眼間就可以轉去茹素,有些人卻做不到。」

話題又扯回性別去。理解平等這個理念,並不等於能在日常生活中時刻能實踐。


性別 . 平等

「有時就算在哲學系內,也會有人無意識地說一些如『女人返去煮飯啦』的說話,我便會和他們爭論。 當然,有時他們只是在說笑。但有時候, 真的會有人認為因為你是女性,你的能力自然較遜。」

以我的工作經驗,無論是在香港還是形象上較開明平等的西歐,更普遍的是那種 condescending 的態度: 乜女仔都會識呢啲嘢 ?

談到性別角色定型,外表十分乖乖女的阿鳳說:「你需要做一個乖乖女、要溫柔、不要講粗口... 我一直不太在這方面受限。」

我不禁好奇: 「暴力就是暴力」、「不要搞破壞」是否跟「女仔唔好講粗口啦」、「女仔唔好咁粗魯啦」源自同一思考模式。

「其實是的。我們一直受 social norms 限制。

「活在這種 norms 之中是最舒服的。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打破任何規範,做女仔就要點點點,做男仔就要點點點。這些是日常不作思考的結論,因為人人都是如此說,所以我照做。但只要你想深一層,你會發現當中其實有很多謬誤和錯誤。」

你是想跳出這個框,還是其實這種框在你心目中並不怎樣存在?

「我不太在意普遍規範的 norms。例如: 我讀哲學這科,很多父母都會反對,因為活在香港最怕搵唔到食,但我家人從來沒有阻止我,所以我不受限制,令到我對限制也不是那麼敏感。」


港 . 女

我想起「港女」這稱號。它是我離港十多年間竄出的一個詞彙 : 某女子「很港女」,意即她只會吃喝玩樂買名牌 (或索性要男友送),既 skin-deep 又 one-dimensional。

然而,這個夏天我在港所見的女性,尤其是年輕的一群,全不是那回事。

開這個 page 的原由,是因為看到一段直播的抗爭片段,覺得很震撼 : 防暴警一棍一棍的打在示威者的頭上,示威者蒙著面,但清晰可見當中有穿短褲、蓄馬尾的女生。一片混亂中,傳來了一把很尖、很重懶音的少女聲音。她被打時不斷以粗口罵警,卻毫不退縮。

她不怕嗎 ? 我相信她的內心是極驚慌的,但驚怕不等於不做。

是港女變了嗎 ? 或許我多年遠隔重洋,看不清楚。

阿鳳說 : 「我中學時讀女校,一開始身邊已有不同類型、各式各樣的女生,我不會對港女這個 term 在意,因為我很清楚它至少不能概括我身邊的真實情況。至於你今年看到的情況,我相信是環境迫成的。港女這個 term,飲飲食食、買東西、發公主脾氣... 你想深一層,其實世上一些較富裕的地方,男男女女大都是這樣的,只不過時勢需要大家作出變化,反正你也無心再 focus 在消費生活上,所以呈現了另一種面貌。其實一個人有很多個面貌,若不是發生了這場運動,你可能也會在街上碰上正在享樂中的我。」

後來我又看到一張相片,一場大型衝突過後,馬路上一片狼藉,地上有一隻孤獨的小兔掛飾,髒兮兮,應是從主人的背包上跌落的。我只希望小兔的主人安好。


*原文於 2019 年 9 月在 Facebook 【非凡港女】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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