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们

不混圈子,不找認同。保持質疑,批判,獨立,溫暖的態度寫作。

我話我鄉番外篇\小說《新德国人》 連載 1

本文獻給我的夫人。

剛到德国求学2個月的我,在心裡暗自下了這樣的決心。


本文獻給我的夫人。



Kapitel 0 初幕

“絕對不能讓人知道我是成都人。”

剛到德国求学2個月的我,在心裡暗自下了這樣的決心。

一切都源於那個晚上。抱著多交一些朋友,多認識一些人的目的,我非常積極的報名參加了當地幾個僑聯,商會,還有中国領館組織的華人華僑新春團拜會。春節快到了嘛,大家又是同胞,出來聚一聚也是應該的。

現場佈置的還蠻熱鬧的,我也積極幫忙端茶倒水,覺得自己是年輕人,應該多為大家服務。到了團拜會開始,首先是中国領事館的幾個官員講話,基本上就是些什麼“深化雙邊關係”,“促進民間交往與官方互動”之類的新聞聯播上經常能聽到的套話空話,為了顯得我很融入大家,我裝作很受用的樣子,官員講話完畢後努力的鼓掌。之後便是自由活動。氣氛從這時候開始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人群分成了幾波。我觀察到除了溫州人和福建人兩個群體各自為政之外,人們似乎總是圍繞著幾個中心人物,而這幾個中心人物圈周圍,主要站著來自北上廣地區的僑民,他們談天說地,當然,香港台湾同胞更是人群的中心,走到哪都會引起恭維,諂笑。

我在幾個群體中轉來轉去,可總是插不進去話,因為他們的聊家鄉事我完全不瞭解。

我又轉身靠近溫州族群,也是完全不知道他們在聊什麼,一句也聽不懂。我又走到福建人的小團體,更加不知所云。倒是以前就聽說閩南語的發音和德語很像,果然如此,我聽一群福建人說話如同聽一群德国人說話(當時德語又不好),硬著頭皮聽了半天,也不知道他們講的是德語還是閩南語。我感到被人用眼神嫌棄了一番,大概我為了聽清楚他們說什麼,靠得太近了。

我猛然發現無論哪一個群體我都融入不進去。這可怎麼行,我今天是來拓寬人脈的,我是來混 臉 熟 的。

我鼓起勇氣找剛才看到的一個台湾女生搭訕,我 又 不 醜!

結果我還沒做自我介紹她就把我當成了山東人,可能是把我和誰搞混了也說不一定。

“其實我還是蠻喜歡山東人的爽朗。”她不耐煩而又不失禮貌的說到。

“其實我是成都人。”我尷尬而又不失禮貌的回應道。

聽了這話,台湾女生臉色一拉,便再沒和我說過一句話,扭頭就走。

我站在原地如同一隻亂入雞舍的鴨子,一位走錯片場的演員。

喜氣洋洋的音樂回蕩在會場,中国領事館的官員們已經不知所蹤。這時高潮來了。

幾個族群中的家庭婦女們把自己的孩子牽到了一起,我以為有什麼節目要表演呢。結果他們表演的是說 德 語。是的,這裡說外語成了競賽項目,主婦們比的就是誰家的孩子德語說的溜,說的准,說得快,說得對方語無倫次。取得勝利的媽媽們越發興高采烈。不過,這些孩子的中文好像都支支吾吾講不大清楚。


我猜這大概是比誰的“去中国話”程度最高。

不行,現在可不是袖手旁觀的時候,我要趕緊物色聊天對象!說是遲那是快,這幫人不是以說德語為榮說中文為恥嘛?

這時一個德国女孩來到我面前。

“你好,我是卡倫。你在找什麼嗎?”

我驚了,因為她說的是普通話(帶台湾腔的)。我總算抓到了談話對象!誰說講中文就低端了??瞧瞧,這洋人也在講中文不是?

“啊!你好!我是小周!”我還在納悶剛才那段中文是不是從這金髮碧眼的嘴裡說出來的。

“你是北京人還是上海人?”她問。

“都不是,都不是,我從成都來。”我趕緊自我介紹。

“?”她沒聽懂。

“成都!”我大聲說。

“你是說的一個地方嗎?”她用中文問我。

“對,我的意思是我從一個叫成都的地方來。”我解釋道。

“難怪我不知道,我喜歡台湾,所以学習国語。現在看臺劇幾乎聽懂,我喜歡炎亞綸。”

台湾,台湾,又是台湾!

“啊,炎亞綸呀?我知道的!聽說有一次演出結束回酒店他被汪東城給鎖在門外了。”

我假裝微笑,開啟八卦模式!準備大談特談炎亞綸的性取向問題。

不過她又呆住了,要麼是“汪東城”沒聽懂,要麼是“鎖在門外”沒理解。如果這時改說德語,我就反過來成了聽不懂的那個人。正在摳腦殼的時候,一個小哥走過來。

“你們好,我是來自雲南的阿郭。”

雲南?我看著他口乾舌燥的模樣便知道,不過是另一隻走進雞舍的鴨子,另一位走錯片場的演員朝這邊過來了…。


當我的上海室友見到這麼早就回家的我,想問我點什麼,可是我完全沒聽他在說什麼就徑直走進我的房間順便摔上門。從隔壁公寓傳來了鋼琴聲,好像每天都有人在練琴,我聽了一會心情稍微平靜了一點。

我在想一件事。回家的路上我就在想這件事。當我躺倒床上時也在想這件事。

為什麼成都就沒有一個“炎亞綸”呢?要是有該多好啊,我今天就可以至少跟那德国妞進一步誇誇其談成都的風土人情,而不是說來說去都圍繞著一個我從未去過的,完全不瞭解還要裝作瞭解的台湾島。我總不能向她透露1949年蔣公“轉進”台湾,我的地主祖爺爺和他大哥用幾根金條賄賂了那個開飛機的,把一半的家眷“郵寄”到台湾的故事吧?

此外,成都當然有偶像明星,他們在德国的知名度大約等於尼加拉瓜人民對宮保雞丁的瞭解程度。

想到這裡,我迎來了自己到德国兩個月以來在德国的第六十次失眠。

夜越來越深了,我趟在床上正好可以用一個奇怪的角度看到窗外一座天主教堂的尖頂,德国佬為了讓這座歷史悠久的教堂在半夜更顯眼一點,給它打上了詭異的黃白色燈光。在吸血蝙蝠從裡面飛出來之前,我悟出了一個道理。根據我來德国以後經歷的種種白眼與無視(主要是華人,我的德語水準還不足以給我勇氣去搭訕德国人),我判斷我目前處境不妙,我仿佛看見一條長長的,華人鄙視鏈。

我們從這條華人鄙視鏈的頂端開始梳理,最頂端的當然是加入了德国籍的,或者是拿了長居的人,這裡的行話叫“拿了身份的”。所以大約我這類人屬於沒有“身份”的,我保證連卡夫卡都想不到一個人因為到了德国呆著就被自動剝奪了“身份”。沒有“身份”你在德国呆著就總低人一等。

第二類,港臺人士。不說別的,單說人家買張機票說走就走,而你必須到德国駐華的領事館大使館求爹爹告奶奶遞上,包括那張弱智的《無犯罪記錄證明》在內的一大摞資料,還要隨時留意電話以免錯過使館電話詢問導致拒簽。我在團拜會看到的港臺人士大多不屑于和我等下人對話,不過圍著他們想要套近乎的人倒是趕都趕不走。

第三類,北上廣人士。當你費力的和一個德国人講你來自成都的時候,北上廣人士只需要回答德国人,你來自北京/上海/廣州嗎?這個問題就行了。幾乎所有德国人眼裡,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中国被濃縮成了三顆六味地黃丸。他們還固執的把西藏和新疆排除在外,我猜大概是拿去做蓮花清瘟膠囊了。德国人篤信某個德国哲学家提出的“我思故我在”,所以“我不思故我不在”,所以“我不知道中国其他地方,等於那些地方都不在”。中国其餘地區在他們德国人眼裡約等於空氣。來自北上廣的中国人,不光華人高看你一眼,運氣好的話能交到很多喜歡中国的外国朋友。在德国至少不會遭遇“存在主義危機”,比如你以為你老家是国際化大都市但是在外国根本沒什麼人知道的尷尬處境,

第四類,就是上面提到的“空氣”地區人士,那麼自求多福吧,你要相信通過刻苦的努力,總有一天你能逆襲,拿到身份,逆襲鄙視鏈頂端走向人生巔峰。這項努力主要包括把德語練到忘記母語的程度,在德国蹲夠年限以及給德国政府交足夠的稅金。

注:以上不包括福建和溫州這兩個族群。他們一般自成體系。

注:各地官富二代皆在此鄙視鏈條之外,人家生來人生贏家。


而以上鄙視鏈中,女性又處於男性的上方,且不提德国風起雲湧的女權運動。早在我傻乎乎的在成都上出国基礎德語培訓班的時候,老師就講過。

“在德国,你要是女的就還好,你遇到什麼困難,比如在機場抬不動箱子,在街上無家可歸,馬上就有高大紳士的德国男人噓寒問暖(如果你長得漂亮更好)。你要是個男的,哼,就是在夜裡掉進冰窟窿裡都沒人瞧你一眼。”

這個老師是位瘦削苦憋的中国男人,同学們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大家高度懷疑那個在德国夜裡掉進冰窟窿裡的可憐男人就是他。

而我擔心的是另一件事,放眼整個基礎德語培訓班,就我一個男的獨坐一隅。

在準備出国考試那段焦灼的時光裡,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抽空先去把變性手術做了。

很遺憾,來自欠發達国家非重點地區的我,自一出生便被扔到了鄙視鏈的底端,而我對此一無所知。

更悲慘的是,我還是個男的。

可是我豈是那麼容易放棄的人?不行,我一定要逆襲!我要拿到德国国籍!成為一個有“身份”的人。

成為德国人的第一步!就是變得比德国人還德国人!我開始每一餐都吃香腸土豆,還有光是聽名字就有夠酸爽的雞蛋酸黃瓜沙拉。我每天早上洗澡,而晚上絕不洗。我知道,只要我像中国人一樣睡前洗澡我就輸了!所以哪怕全身汗透我也要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往床上一趟,第二天出門之前趕緊把澡洗了,再噴上濃的刺鼻香水。嘴裡自然是不能再講中文了,日記用德文來寫!那些語法錯誤滿天飛的文章後來我自己都不忍猝讀。切斷自己與中国的一切聯繫,那段時間我媽以為我成為失蹤人口了。

不過,我總是覺得有哪裡還是不對勁。不知道這樣下去能不能成為德国人。事情在我堅持成為“德国人”的第二個星期出現了變化。

那天下午,我搭乘地鐵的時候,在中途的某個站,車上廣播突然響起。當然,我這個“德国人”的德語聽力還有待提高,廣播裡的每個詞都似乎明白,整句話連在一起就不知道什麼意思了。廣播了很久,我都開始質疑他們到底還開不開車的時候廣播再次響起,這次和之前不同。

“那位日本人,請下車。那位日本人,請下車!”廣播說到。我聽得明白無誤。

原來是這麼回事,車上有個搗亂的日本人。真煩,人家地鐵司機都請他下車了還賴著不走!

我開始閉目養神,可是那廣播就是叫個不停。大爺的,看來我要親自用眼光把他趕下去!

我朝後面的車廂一看,後面空無一人…。

原來地鐵出了故障,所有人都走了。我趕忙背包跑出車廂。只見前方駕駛室的司機走出來了,嘴裡還叨著,那個日本人終於下車了!喊死我了!

我氣不打一處來,沖他大喊:“什麼日本人,我是中国人!”

等一下!

什麼“中国人”?我怎麼可能是中国人?我想。


“成為德国人”計畫的徹底破產,是在我做了一個夢之後。說來也不是什麼情節離奇的怪夢春夢。而是我夢到了“麻辣燙”和“火鍋”。夢裡,那頓“麻辣燙”實在是太好吃了,吃了麻辣燙我還端起鍋把火鍋底料喝了,又脹了一整個電飯煲的白米飯,美滋滋。

這是多久沒吃人吃的東西了呀?


嘛,我好像輸了。我小周是誰?我是會隨便屈服於困難的人嗎?有那麼多人成功的拿到了德国国籍,成為了“有身份”的人,憑什麼我就不行?我開始有意無意的仔細觀察那些在德国常駐的外国人,想從他們身上学習到“徹底成為德国人”的方法。

以下,我要寫的便是一個有關故鄉,異鄉的故事。


Kapitel 1初幕

Kapitel 2 菲爾薩科娃

Kapitel 3 葉曉軍

Kapitel 4 劉春輝

Kapitel 5 大冢勇造

Kapitel 6 徐若望

Kapitel 7 終幕

Postskript 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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