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髮生

編劇;歷史學人,尤愛民族史、科技史;喜歡俄羅斯文化;模型愛好者;射擊愛好者。

尋常巷陌裡的滇劇和生活

四月的午後微微有些燥熱,熱氣從路面升騰起來,遠遠望去能給人以海市蜃樓的幻象。所幸,這種微燥恰到好處的中和了既往旬日的淒風冷雨,使昆明的春城名號更顯得名實相符些。我和旅伴一身輕便裝扮,往一個名叫篆新的農貿市場而去。

  篆新農貿市場坐落在昆明篆塘之畔。所謂篆塘,並不是一個池塘,卻是條運河。昆明城雖然深居內陸,但天賜一滇池於其畔,又有盤龍江穿心而去,故而坐擁水利之便。大元朝時候,官府修辟一條連通呈貢、昆陽和昆明城區的運河,歷經明清民國及至國朝累世疏濬,延革至今,是為篆塘。篆新二字中的篆,即由此來。

   然而,站在2017年4月的時間節點上來看,篆新已經不新,甚至有些破敗了。如果說單作為一個農貿市場,篆新有什麼不同,那就是它一度是昆明市區最大的農貿市場——不過這也是今年2月25號之前的事兒,從那天起,東華新迎摘走了這個頭銜。

   真正讓篆新不一樣的,是在這裡面能聽到滇劇,看到雲南花燈戲。這二者都是雲南本土戲劇,外省人知其名者尚且不多,能欣賞者更是寥寥。

   我們就是奔到這裡聽戲。

  聽戲的地方名叫滇劇花燈劇團,就坐落在這座農貿市場深處某棟樓的三層,只要沒有外場演出,不是逢年過節,他們每天都會在一個固定時間開演,下午兩點,雷打不動。這劇團位置頗為隱蔽,市場內的道路又密如蛛網,人流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期間招徠叫賣、討價還價、殺魚割肉、砍瓜切菜之聲不絕於耳,燒烤熏炒、煎煮烹炸、清香辛辣、腥羶穢臭之氣撲面而來,教人心慌意亂。我們無頭蒼蠅一般轉了幾轉,始終不得要領,這才想起問這裡的坐地戶盤道。

   當先被我們叨擾的是一位賣蔬菜的大姐,她一指身後,盡量用普通話說道:

   「應該就在這一棟的三樓,不曉得還開不開。」

   道謝之後,我們側身挪步,到了應該的那一棟樓下。時間已是下午兩點稍過,咿咿呀呀的唱腔艱難擠穿市井吵雜,傳入我們耳朵里,看來好戲已經開場了。

   可是我們該從哪兒上去呢?

   無奈只得再找人請教。

   這番勞駕的是一位蒸制麵食的山東大哥,他上下打量我們一番,最後目光定在我手中提著的相機上,警惕道:

   「你們去那邊做什麼?」

   「聽滇劇啊。」

   「哦……」他依然有些將信將疑,但還是給我們指了條明路:「是再後面這一棟,從後面上去,三樓就是。」似乎怕我們介意他剛才的警惕,又解釋道:「前段時間來採訪的太多,人家也煩。」

   怪不得。

  我們沿著大哥指的路,又是幾番閃展騰挪,終於來到目的地近前。

這棟樓沒什麼醒目的特色,規規矩矩的三層條式樓,外面鑲著白瓷磚,這是上個世紀90年代的典型風格,扔進這市場里十來棟幾乎一模一樣的樓當中更是不起眼。通往三樓的通道,又是個極尋常的樓門洞。門口堆放的塑料袋、硬紙箱雜亂無章,地面上經年累月不曾清掃的污漬泛著油亮的黑光。

  我們小心翼翼的閃進樓門洞里,發覺牆上掛著一塊已經擦得有些發白的小黑板,這就是劇場入口處唯一可資辨別的標誌物。只見上面工工整整的寫著:

  「昆明滇劇花燈團

   四月九日

     連台戲

    雷打張繼保

    導演:李忠林」

  連台戲,本是京劇的一種表演方法,一部大戲「分日接演」,全部演完往往要十來天。顯然,滇劇也借鑒了這一手。《雷打張繼保》疑為《雷打張繼寶》,後者我以前有所耳聞,還知道它有個別稱,名叫《清風亭》,呂劇、廬劇、揚劇乃至秦腔中都有,故事內容也大同小異,不知滇劇中有何沿革。更不知李忠林乃是何方神聖。

  按下這些想法,我們舉步上樓。樓梯間里陰暗潮穢,逼仄壓抑,僅能容兩人並肩而行。樓梯是水泥製成的,上面原本刻著淺淺的防滑槽,現在已經被磨的看不分明,就連樓梯的稜角都已經被磨的光滑圓潤。樓梯旁有鐵質的欄桿,上面原本漆著綠色防腐漆,如今日久年深,表面早已長出了一層刀片厚的鐵鏽,難辨其本來面目。

  須臾之後,我們上到了二樓。這裡有扇鐵門和一些鐵架,所有的鐵器上都被油膩和塵土包了一層厚厚的漿,顯出一幅光怪陸離的圖案。我試著想把這圖案拍下來,但始終無法拍出滿意的效果,蓋因這裡光線奇差,雖有窗子,但是上面積灰之厚,拿來當黑板使用,效果想必比樓下那塊還要略勝一籌。

  再上半層,轉身東向,明光漫灑,豁然開朗。這裡顯然曾被精心佈置,幾屢人工藤蔓盤桓於頭頂,耳畔又傳來越來越清晰的陌生音符,彷彿這裡是一個通往魔法世界的樹洞,而我們即將開始一場奇幻的滇劇之旅。

  三步並作兩步上得三樓,繼而向左一轉,我們便闖入了這個世界。

  我未嘗有幸目睹清季京師茶館興旺時的盛景,所幸可以從老舍先生的《茶館》中想見;我也未嘗有幸目睹數十年前昆明滇劇鼎盛時的盛況,得見眼前情景,或可一窺:

  這是一塊不大的場地,廣運不過數丈,但是極亮堂。觀眾席被一條可供兩人相錯而行的過道分為兩廂,各有七排,後面六排具是木本色的長條桌板條凳,獨第一排安排有帶扶手靠背的木椅,想來算是雅座吧。有些局促的舞台上陳設著一些道具桌椅,乍看上去同京劇里的道具別無二致。戲顯然才剛剛開始,台上一個青衣(如果滇劇里也是這樣分划的話)正低聲唱著些什麼,她的面目隔著繚繞的煙霧並不能看分明,清脆的聲音穿透鼎沸雜聲之後仍可聽出透著的功力。

  屋內縈繞著的煙霧,源自於聽眾手中的煙草。雲南煙草,天下馳名,與昆明相接的玉溪便是產煙大戶,是以昆明市民吸煙之風盛行,不論男女。眼下,這煙霧或直直的從煙鬥中升起來,或彎彎的從自卷煙中冒出來,或是氤氳著從水煙筒中漫出來,最終匯聚成一道有魔法的煙牆,使人沈醉其中。

  雜聲的來源則更為複雜,拉胡打板聲有之,撥琴鳴鑼聲有之,更有甚者,角落里還有兩桌麻將,稀稀拉拉的搓麻聲也是此起彼伏。不過,最多的還是聽眾們交頭接耳的閒談議論之聲。孩子工作順不順心啦,今天的鮮貨怎麼又漲價啦,等下晚上回去做點什麼好吃的啦,總之就沒一句和台上唱的戲文有關。等聊到口乾舌燥,就端起茶杯抿一口茶。茶水是不虞飲乾的,每隔一刻鐘,自會有人提著一個大鋁水壺來給大家續上開水——只要是自帶茶葉,開水免費,這是從大清國時候就傳下來的規矩。

  提著茶壺給大伙兒續水的,是個顫顫巍巍的矮小身影。

  定睛觀瞧,乃是一位滿鬢銀絲的老奶。老奶中的奶字,要讀一聲,這是昆明話中對上了年歲女性的一個通稱。只見她正提著一個相對她身形尤顯碩大的鋁壺,給一位顯然相熟的老者倒水,言語間露出甜甜一笑,倍感親切。

  這提醒了我。舉目四望,闔室蒼頭。偶有幾頭烏黑秀髮,可它們主人面孔上被歲月雕刻的深痕,告訴我他們也已不再年輕。

  正當失神間,把門一張桌子旁正襟危坐的一位老奶操著一口標準的馬街普通話開腔了:

  「小伙子,可買票噶?」

  當然,兩張。

  這兒的戲票極廉價,每張僅有六元,而且相傳多年未曾漲價。我想起,北京奧運會那年,我初到雲大讀書,那時的六元正是昆明出租車的起步價,梓院食堂可資宵夜的炒飯只需三元,校門外飲品店尋常的奶茶飲料也不過兩三元。現而今,距離巴西人磕磕絆絆辦完奧運會已有八月之久,六元錢在昆明市區甚至買不到一碗早餐果腹的米線。

  輕嘆一聲,交錢領票。

  戲票是兩張長方形的小白片,三指長,兩指半寬,材質是現而今常用在下水管道上的PVC,上面滿是深色划痕,頗不起眼。若是不留神掉在街上,怕不會有人認出它的原本用途。

  於是,捧著兩張票,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我們挑了個中間靠後,把著過道的位置坐定。兩個年輕人就這麼冒冒失失的徹底侵入了一個幾乎是專屬於這些老人的世界。

  我們的到來顯然驚擾到了他們,儘管我們已經盡可能輕聲慢步,兩個過分年輕的闖入者也還是太顯眼了。幾十雙好奇的眼睛從花鏡後面,茶杯沿上,煙霧裡頭滿是疑惑的望將過來,眼神里好像在說「你們也來看戲噶?」一時間閒談議論的聲浪都為之一滯。我和旅伴都敢乍著膽子自稱一句話劇票友,在底下有上千觀眾的舞台上也不曾怯場,此時此刻卻不大敢和他們眼神交流。

  我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對他們來說,我們兩個只是一小段插曲。數息之後,他們又恢復如常,該抽煙的抽煙,該喝茶的喝茶,該吹牛聊天的吹牛聊天,復又鼎沸起來,好像沒人在聽戲。我把目光收束回來,投到舞台上。

  目下煙霧稍散,台上正唱著的那位青衣卻以袖遮臉,作哭泣狀,一時仍不見面目,可那極壓抑的聲聲低泣卻撼人耳膜,這聲音功夫不由令人贊嘆。唱戲功夫講究個「唱、念、坐、打」,戲同此理,滇劇也概莫能外。這前面的兩個「唱」和「念」,說的就是聲音上功夫。聲到喜處,能一堂歡顏;聲到悲處,能滿座掩泣。是以好的戲劇演員台上發聲須得情緒飽滿,扣人心弦,又得富於穿透力,哪怕是低語呢喃,都要貫透整場,難度可見一斑。方才剛進門時,這青衣低唱穿透雜聲入我之耳,功力既已了得,而今聲浪又起,這低泣之聲能入耳,就顯得功力深厚。

  少頃,青衣撂下袖子,我才第一次真切看清她全貌。青衣形象本是妙齡女子,台上這位青衣面皮上的粉妝扮相卻掩不住歲月印跡,赫然也是位老奶。她對台下觀眾的心不在焉絲毫不以為意,若無其事繼續唱著。

  來之前我做過功課,囫圇知道滇劇的聲腔分有絲弦,襄陽,胡琴三大種,分別源自秦腔,楚調和徽調。其中的徽調和京劇頗有淵源,稍微能欣賞京劇的戲迷也能聽得出些許眉目,但這三種聲腔又結合了昆明本土的方言和民間唱法,不熟悉的門外漢就難得聽懂了。

  不巧我就是這麼個門外漢。當先幾句同京劇中的某些唱腔相仿,聽得出這青衣角色喚名劉巧娘,本是良家女子,被一紈絝衙內於大街上強掠,之後就雞同鴨講,一些不懂了。

  不懂就易分神,借著這分神的當口,我觀察起舞台來。舞台不大,寬可兩丈許,縱深不過丈余,台高盈尺,想必是用鋼木板架搭制而成,上面覆著已有些年歲的廉價紅毯。舞台天幕用的是紅色織物,當中掛著一把展開有丈許的裝飾折扇,上面畫著錦繡花木,寫著象徵吉祥的「花開富貴」,只是日久年深,扇面上的紙已經發黃變脆,扇邊也出現了幾絲裂痕,再定睛觀瞧,原來這些都是新傷,扇邊老傷早被有心人用透明膠帶小心修補過了。舞台兩翼用同樣材質的紅色織物遮蔽,左右連窗,撐以竹竿,其後人影憧憧,想來是化妝間和演員候場區。

  那麼舞台上的照明是怎麼解決的呢?

  抬頭一看,明白一半。這個三樓的天花板有著拱形的半透明塑料頂,黃藍相間,透光度極佳,所以整個空間都顯得極敞亮。在此基礎上,只需在台前適宜角度佈置上三五盞白光燈補光,台上就能獲得不錯的照明。順著這個思路,果然在台前天蓬上瞧到了為燈具供電的電線。我感慨一聲,這個舞台雖因陋就簡,但應有盡有,效果還不差,著實用了一番心思。

  因為空間實在局促,伴奏樂班就只能委身於台下一角。樂師是群耳順古稀的老者,同手中的樂器顯然已經默契,看似漫不經心的信手拈來,既是正音。他們對於戲劇的配樂節奏也早已爛熟於心。這邊廂,拉胡兒的樂師一揍終了,悠然的拿出煙紙和煙絲,卷出一支,旁邊抱月琴的樂師摸出火柴為他點上,拉胡兒樂師美美的吸完,抱起二胡再揍,正趕上台上需要。整個過程張弛有度,大方自然,絲毫不落小家子樣,非陳年老手不能。

  就這一分神的功夫,台上的青衣已然唱罷退場,場上已經換成另一位傭人扮相精神矍鑠的老奶。只聽她正在用馬街普通話念白。

  所謂馬街普通話,是一種半是官稱半是戲稱的說法。明清時代的昆明城極小,今日昆明市區的商業中心名叫南屏街,是舊日昆明的南城牆;在它以北三公里的雲南大學以南的北門街,  是舊日昆明城的北門所在;從此投西不出千米,就是大小西門。馬街在昆明西北,距離這裡尚有十五公里之遙,折合三十華里,這在機動車輛尚未普及的時代已是非常遙遠的距離。以馬街普通話名之,是昆明人的幽默和自嘲,意指口音和普通話差的還遠。

  我在昆明讀書八年,聽馬普能聽個八九不離十,知道了這念白的大意:那劉巧娘被衙內擄走後,誓死不從,幾番試圖逃走都被捉回,衙內惱羞成怒,將她關押於柴房之內,差遣這個傭人守在門外,每日送飯送湯。此番,這傭人又要來送飯了。

  只見得劉巧娘從後台返回台上,二人相見,接下來又是一大段唱段,隱隱約約聽出來是劉巧娘向傭人訴苦,之後就又一點不懂了。

  午後氣溫繼續走高,屋內漸漸也有些燥熱,頂棚上吊著的幾具吊扇費力的扇動著,但是除了攪動起些煙霧之外於事無補。我索性脫掉外套,神遊起來。

  我身前坐著一位約莫七十歲的老奶,她顯然在來之前剛剛從菜市場賣回些時新菜蔬,此刻頭也不抬,手上頗有節奏感的動著。我打眼一瞧,她正擇著一大捆嫩芽香椿,專心致志。

  她坐的板子條凳旁,斜倚著一條因為長期使用而磨損光亮的龍頭拐杖。我想象著她是怎樣拄著這拐杖一步步從住處艱難跋涉到這擁擠的農貿市場,怎樣提著菜忍受著擁擠喧鬧的環境找到這棟樓,怎樣爬過幽暗逼仄的樓道,攀上這小小的劇場。這麼一番辛苦折騰,就是為了到這裡擇菜?

  我有點不理解的抬頭,看看電風扇,然後又自覺好笑。

  電風扇上又沒有答案。

  彈指一揮間,我感覺眼前的煙霧突然一淡。

  電風扇轉的更快了?

  不對。不光煙霧變淡了,雜談閒聊之聲也驟然微不可聞,那兩桌麻將聲也戛然而止。放眼望去,抽煙的放下煙具,飲茶的放下茶杯,前面的老奶菜也不擇了,一個個都抬起頭,竪起耳朵。那邊廂,樂班的氣勢也為之一振,更加帶勁兒的演揍起來。

  所有這些都預示著一件事,這幕戲的一個高潮即將降臨。

  果不其然,台上的劉巧娘向傭人訴苦,傭人也是窮苦人家出身,動了惻隱之心,於是將劉巧娘私放出去——這是從念白里聽出來的——至於唱,唱調淒涼婉轉別有韻味,可惜內容照例還是半懂不懂。

  恰在此時,我余光一掃,發現身旁的座位上突然多了一位大爺。他眯著眼睛,和著調子,頭頸微晃,顯然正陶醉其中。這光景,突然將我兒時的一些記憶從心底喚醒出來。

  我那時在京師的海淀區,彼時海淀區尚有衚衕。衚衕里老北京頗多,不乏戲迷。於是乎有些衚衕里就辟出一個場子來,專唱京劇。善唱的票友在上面唱,不唱的在下面聽。沒到精彩之處的時候,底下的大伙兒散閒的很,但凡一到,立馬就換了一個面貌,聚精會神起來。這是正宗的資深戲迷做派。還有那成了精的戲迷,專門聽那高潮的一段。相聲里有一段名叫《看京劇》,裡面就對這樣成了精的戲迷有過繪聲繪色的描寫:

  「好比今兒這出戲是四郎探母。這戲六點半開演,一齣戲一個半小時,他前面都不聽!七點鐘慢慢悠悠出門,上汽車,到劇院七點五十。打完票站到門外頭一看表,七點五十五。不著急,就站在外頭等著。等聽到裡頭唱‘站立宮門’,立馬挑門簾子探頭進去,裡面‘叫小番’,聽完,把門簾子一撂,走了!」

  待我想完這些回過神來,此處的高潮已經褪去,聽眾們恢復了剛才的做派,擇菜老奶手上又運動起來,身旁神秘出現的大爺也不知去向。

  感情這是一屋子資深戲迷,外帶一個成了精的!看來甭管是看京劇還是看滇劇,天下戲迷皆同一理。藝術果然來源於生活。

  不管觀眾狀態的變化,台上已過半場的戲還是要繼續唱下去。此刻,一個官員帶著兩員牙差登場。打頭的官員是一老生,臉上畫白,乃是一奸臣扮相,看身型步態略微年輕,可也有五十開外;身後兩員牙差顫顫巍巍,有些費力的杵著哨棒前行,想必扮演者年事已高。

  官員開口唱來,音調抑揚頓挫,舉手投足間,官場得意的氣勢展現的淋灕盡致。旅伴端著相機,貓著腰,滿場找角度拍照片,不多時便在更前排靠中間的一個位置坐定,揮手喚我過去。

  我矮身上前,從旁坐下。旅伴道:「旁邊這大爺主動往里挪了挪,說是叫你也坐上來好了。」

  我連忙道謝,大爺只微微一笑,吸了口煙袋,抿了口茶水,繼續有滋有味兒的看戲。片刻之後,台上換場,提著水壺的老奶又來續水,大爺位置靠里,遞送茶杯不大便利,我稍微搭了一把手,我們便借此由頭聊了起來。

  他盡可能用普通話為我講述剛才那一場戲:官員出巡,正遇上劉巧娘攔街告狀。劉巧娘陳說苦楚,卻被那官員不問青紅皂白仗責四十大板,將她驅逐。原來這官員正是掠走她的小衙內的父親。

  末了,大爺看似漫不經心地問道:「小伙子,你可聽得懂噶?」

  我不知他是問我聽不聽得懂戲還是聽不聽得懂他說的,連忙道:「您說的我聽懂了,我是頭一回來聽滇劇,戲聽不大懂」

  大爺笑了,笑得天真無邪:「滇劇還是好玩呢!我小時候就聽這個。」

  說話間,新的一場開始了。這一場戲以念白為主,講的是官員回家,把小衙內呵斥一頓,小衙內這才知道劉巧娘已經逃走。氣急敗壞的小衙內回到自己房內,判斷出是看守劉巧娘的傭人助她逃走,遂將傭人叫來,毒打一頓,戳瞎雙眼,拋棄到荒郊。

  這裡面有一場打戲,小衙內手持鞭子,抽打傭人——當然不是真打——傭人則滿地打滾,驚慌躲閃。小衙內的扮演者年紀稍輕,一場打戲下來尚且氣息粗重,傭人扮演者年歲更長,打戲未半便已汗流浹背。

  一把歲數的人在台上摸爬滾打,看得我心裡不是滋味,便低頭不再觀。方一低頭,發現椅背上用白漆噴著一行小字:久泰藥業。

也許這是久泰藥業贊助給他們的物什,也可能是給久泰藥業打出的廣告。畢竟,名義上,滇劇花燈劇團是要做生意的。

  可是說來也怪,滇劇花燈劇團可能是這篆新農貿市場里最不像生意的生意。說它不是生意,它卻收門票,儘管票價已經廉價到難於啓齒。說它是樁生意,可它不賺錢。不光不賺錢,還要往里貼錢。我早前便看過新聞報道,說老闆一年要貼補給劇團小兩萬元才能維持運轉。這筆賬不難計算,場地費用一天就要100元,二十幾號演員和樂師的平均薪資雖然只有象徵性的每人每天十幾元,但也是必須用度。除此之外,化妝品消耗、服裝磨損、道具更迭,樣樣都要錢字當頭,整個劇團但凡開板唱戲就要有大幾百的花銷。而環顧劇場,七排座位,外加兩側加席,滿打滿算客容量也只有約百人,眼下上座率尚且不到一半。

  這生意,擺明瞭穩賠不賺。

  再看看台上年邁體衰的演員們仍在賣力的演出,是個人都得琢磨,他們圖個什麼呢?

  邊上的大爺已經看得入神,身後的幾位老奶眯著眼睛,搖頭晃腦的跟著台上演員們唱了起來,字正腔圓,台上台下節奏韻律竟不差毫釐,這等默契,就算是刻意排練,也得耗些時日。台上唱到好處,大伙兒鼓個掌,扯著老煙嗓由衷的叫一聲好;偶爾演員忘了詞,大家也不以為意,台上台下相視一笑。實在冷場久了,就善意的鼓個掌鼓勵下,提個詞幫襯下,演員也是多少年的底子,一小會兒詞也就記起來了,於是皆大歡喜,台上台下都舒坦。昆明城不大,來這兒聽戲的人群更是固定,一來二去,演員和觀眾們也就相熟了,演員們樂意唱,聽眾們樂意聽,給什麼都不換。這就叫千金難買我樂意。

  總而言之,就圖一個樂。

  這麼一琢磨,剩下的兩場戲就都沒看進去。再一回過神來,戲已終場。也不需要報幕員來提醒,大伙兒都知道演到哪兒今天的戲算是完。聽眾們不緊不慢,收拾起茶杯,揣起煙盒,捲起報紙,跟彼此相熟的演員聽眾道個別,溜溜達達就散了。剛剛在擇香椿芽的老奶,借著剛才的這出戲,又擇好了一大捆韭菜,眼下正忙著把菜裝回一個布兜子里。老人手不太靈便,我上去幫了一手,隨口問了一句:「您看了多少年滇劇啊?」

  老人用手比了一個很矮的高度,答:「從這麼大就聽嘍。」

  我又問了其他幾位老人類似的問題,得到的回答都差不多。

  觀眾們散了,可演員和樂班不能散,得歸置。演員下行頭,樂師收樂器。借著這個當口,我們徵得了許可,到後台去拍上幾張照片。後台比我們預料的還要局促,道具間塞得滿滿當當,將將能容納一人轉身,裡面的道具顯然被小心養護,但終究難敵時光侵蝕。化妝區里,幾位老奶正在卸妝。旅伴舉起相機打算為其中一位拍照,她有些靦腆:「這個樣子咋個拍嘛。」

  旅伴說:「這樣就挺好。」她這才微笑頷首,算是同意。

除此之外,我們沒再打擾後台任何人。

我們將要離開的時候,發現剛才對我講戲的大爺還沒走。他不無自豪地解釋道,他的兒子也在這裡演戲,就是演那官員。我恍然明白了他剛才對我講戲的一番苦心:演戲的是他兒子,他希望兒子的表演能被人理解,哪怕這個人只是個滇劇的門外漢,一個貿然闖入這個世界的不速之客。

復又聽他說道:「小伙子,你可以。」

「哦?」

「你不招人煩。不像那些人,講這樣,問那樣。我們就是這個生活愛好了麼,不想整哪樣高調……明天大家有事出去,後天繼續演。」

言罷,大爺靦腆的一笑。我好像有些讀懂了,轉譯過來應該是:

「此間樂,不足為外人道也。」

  我們沿著來時的路再度穿過篆新農貿市場,在快到市場門口時看到了剛才那位擇菜老奶。她哼著戲里的調子,心滿意足的輕輕甩起裝菜的布兜子。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劇團隱匿於篆新農貿市場是極妙的。

  畢竟,柴米油鹽是生活,聽滇劇看花燈同樣是生活。

既然是生活,自然不想被那些「復興滇劇」、「堅持理想」、「苦心孤詣」之類無聊的高調打擾。

  昆明暮春的白晝就已極長,待我們歸去時,日頭雖已偏西,但依然半吊在天穹上。眼前斜陽草木,尋常巷陌,再密密麻麻點綴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張張或年輕或衰老,或俊美或不揚的面孔上都掛著閒適悠哉的神情——這是昆明人的生活,沒什麼汲汲功名的迫切感,更沒什麼經天緯地的使命感,只求順心舒適的體驗。

  回去的路上,透過車窗,我看到在一個個或大或小的廣場上,一隊隊已逾天命之年的叔叔阿姨正拉開陣仗,準備跳舞。我想起,大學時候的一位年歲與他們相仿的老師對我們提起,他們這一代人經過文革,小時候大都有過滿大街跳忠字舞的經歷。於是,一個觀念在我腦海中更加不可動搖:人們的思維習慣和生活方式,早在青少年時代就固定下來了,這無分階級貧富,上至中樞廟堂,下到市井小民,大抵不能免俗。就拿眼前的昆明而言:那時候聽滇劇的一代人老了,他們還會繼續聽滇劇;那時候跳忠字舞的一代人老了,他們還會繼續跳廣場舞;我們這一代人老了,會做些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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