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鏡子的前生

一面鏡子首先是公正的,因此才是自然的。

連載|六州歌頭 一、孤鴻

暮色之下,所有的貓都是灰色的。雁也一樣。沒有黑,沒有白,沒有左也沒有右,沒有方向和主義。

新教室在攬月樓二層,梅宇穹坐第六桌,也就是倒數第三桌。來早了,教室裏只有三三兩兩沒説過話的同學,此刻都低頭不知補作業還是預習功課,靜得怕人,宇穹無聊得左顧右盼。樓道裏、樓下甬道上盡是熙熙攘攘趕來返校的同學,互相寒暄問好,但那對她來説又有點太熱鬧了。她覺得自己就是那個被薜荔、帶女蘿的鬼,一邊總是期待著更美更好的人到來,期待宿命裡某些金風玉露般的相遇;一邊又羞赧不已,不消上前自薦,哪怕只是動個念頭都一陣臉紅,感到在光天化日之下無所遁形。分班已經一個學期了,但是梅宇穹在這個班裡認識的只有10位室友,每天互稱主席總理的幾個男生,還有就是誰都無法忽視的高妹子楊熹。


宇穹是兩個月前才從理科班轉過來的,之前因為病假耽誤了將近一個月的課程,按照連中一年半結束全部新課的進度,物理化學是絕不可能補回來了,轉文科雖然要補前面半學期的內容,但按照她教育局親戚的分析,仍是消耗最少、風險最小的選擇。她進班的那個課間,甚至沒等班主任讓大家安靜下來,就匆匆做了自我介紹:“我叫梅宇穹,初來乍到,請大家多多照顧。”然後一頭扎到座位上,片刻不停地補做歷史、地理、政治老師幫她精選出來一揸多厚的捲子。她和楊熹是第二天早上跑操的時候認識的。因為都站在隊尾,跑前背書的時候楊熹用胳膊肘碰碰她,眼睛假裝還在書上,輕聲說,“我叫楊熹,‘恨晨光之熹微’的熹,歷史課代表,有事可以找我。”宇穹還沒睡醒,一聲不應。 “早讀我給你寫紙條,這個班同學比較……活躍,你別害怕。”宇穹忽然沒好氣地回了一句:“活躍?”楊熹心驚膽戰,忙瞟兩側有沒有老師或者來檢查的小黃帽。 “這個班的人我比你熟,我倒想看看……”好在這時候哨聲響起,大家紛紛收起書本卷子,夾在腋下,跑操開始。


後來楊熹才知道,班上有宇穹的初中同學、小學同學、舞蹈班、英語班同學,在他們面前她逞過強也丟過臉,一舞博得過滿堂彩,也曾被嫉妒者推下樓梯,終究是落落寡合、形同陌路。連川其他初中畢業的王林風和陳厲冰也早就對梅宇穹的大名有所耳聞,得見本尊,敬而遠之,這就是楊熹一開始就感到可能讓宇穹害怕的那些詭異氛圍。而楊熹密密麻麻寫滿一張機讀卡背面的“文普班生存指北”,也讓宇穹感到一份從未期待過的溫暖。 “1. 初來乍到,任務可能有點繁重,不過放心,你不是跟不上,只是還沒學過。史地政有很多不講道理的點,不知道很正常,不用卑微請教,大膽問就好,地理找莫輯,歷史找我或厲冰,政治找班長,或者直接找老師也可以,他快退休了,很閒。2. 文普班女孩子喜歡七嘴八舌(額,男生可能更是,前段時間語文老師剛剛從他們中間選出一隻雞,每節課殺一殺哈哈哈~ 但是大家本性都很善良啦,會和諧相處的。3. 既然說到語文老師,他也是個快退休的老爺子,不愧于‘俺老孫’這個自稱,他一來教室就變成了花果山。每節課都要抓人背誦、板演、面壁,但不用怕,圖個熱鬧……”梅宇穹望向楊熹,點頭致意,看到她高興地在座位上跳了跳,175的大高個卻一股天真稚氣,波浪形的嘴巴總有一個上揚的弧度,露齒笑的時候活像一隻高興的柴犬。


梅宇穹認識的第二個人是莫輯,那個據楊熹說每次地理老師圖還沒畫完就已經知道答案的小女生,但她並不引以為傲,聲稱對自然科學沒有興趣,空間想像只不過來自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作圖訓練。如果不是幾道關於地球運動和地形的題實在解不出,宇穹完全不想多打擾一個人,況且莫輯每天下午後兩節課都要去畫室練習專業,晚三再用來補做那兩節的作業,所以從來沒有整理複習的時間,每天最後一個回到寢室,和誰都沒有交流。接觸兩個月下來,梅宇穹仍然覺得莫輯自帶一股“生人莫近”的冷澀氣質,雖然每次寫在機讀卡背面的解題思路都是詳細到可以直接印成教案的程度,但是除此以外,再無其他話題。


此時宇穹不知在期待誰的到來。剛才進校門的時候還有些不安,高二小學期,同學還是那些同學,老師卻換了一批,她見過名字的只有班主任岳陽,政治老師。聽教育局的親戚說,岳陽老師年紀輕輕已經一身榮譽,剛剛送上考場的高三班上有好幾個省狀元熱門選手。宇穹更是憂心忡忡:“教慣了實驗班的老師能把我們文普學生當回事嗎?”被家長、老師和一些同學念叨了兩個月之後,梅宇穹已經接受了自己的身份:文科普通班,連川一中這所唯一省重點學校裡最低端的群體。


沒一刻鐘的功夫,班裡同學已經來了一多半。 “好久不見!這次我們坐得好近啊!”楊熹也來了,新班主任給她安排了獨桌,也是第六桌,和梅宇穹只隔了一個座位。 “這十天小暑假你一直在家嗎?誒,之前我不是說你名字叫起來太像梅貽琦了嘛,‘阿梅’是我女神,不行,‘穹穹’也不好,聽起來又孤單又沒錢。剛才我在大巴上翻古漢語詞典,發現一個好名字可以送給你。”楊熹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宇穹點頭表示洗耳恭聽。 “你的姓,梅,有一個異體字,我寫給你看。”楊熹在宇穹手心裡寫“槑”,“以後就叫你呆呆好不好?”宇穹還沒來得及回應,發覺班級差不多已經坐滿,忽然,一陣涼意穿過教室,大家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


莫輯背著沉重的書包從前門慢慢走進教室,同學們紛紛鬆了口氣,“還以為新班主任來了……”楊熹衝前面喊:“你怎麼現在才來?你怎麼又長矮了?”莫輯抬頭看看不回話,徑直走到第二排的座位上。


一時間同學們似乎都在三三兩兩悄聲討論新班主任。 “非攻老師的老公,當然優秀啊!”說話的女生叫楊善徽,梅宇穹初中的同班同學,她父親和宇穹的父母是從小的交情,兩個女孩也自幼相識。她還依稀記善徽五六歲時圓滾可愛的模樣,和從小四肢修長、心思細密、從來不會在成年人面前扮演小朋友的自己相比,頗得長輩寵愛。但後來楊善徽父母離異,取得撫養權的母親和以往的朋友再無交集,帶善徽融入了連川上流社交圈。 “那還有假?海娜姐告訴我的,校董女兒説的還能有假?”聽到這個名字宇穹打了個冷戰,海納集團的千金、連川無人不曉的城市形象代言人,就是六年前在舞蹈學校把她推下樓梯的學姐。雖然只道是小孩子不知輕重的玩鬧之舉,宇穹身體也並無大礙,但是她從來低眉順眼,不和千金學姐爭風頭,只是完成分內的表演,這般沒來由的惡意讓她不得不早早斷送了舞蹈夢。


“俺老孫倒要看看,娶我本家小腰兒的是何許人也?”坐在靠窗一行、楊善徽和楊熹之間的男生學著前語文老師孫老爺子的口氣說。後排男生頓時興奮起來,楊善徽也扭過頭哈哈大笑。楊熹猛戳那挑事男生的後背:“你神經病啊?找不痛快直說!”男生自知玩笑開得過分,也知道楊熹作為歷史課代表一向不遺餘力地維護歷史老師的尊嚴,包括只代課過三個月的非攻,便頭也不敢回地兀自小聲嘟囔:“語文老師這麼說你怎麼不生氣?”楊善徽扭過頭來笑嘻嘻地說:“我是語文課代表,誰敢跟老爺子生氣?”梅宇穹心下暗想,好啊,本來是男的調戲女的、老的調戲少的、強的欺負弱的,拿人家的尷尬當樂子,你一句話就變成了各為其主,一團和氣,你真厲害。


後排的騷動剛剛平息,梅宇穹右邊那個人稱軍師、自詡讀盡古今書的男生說拖著長聲補了一句,“非攻的老公不得叫兼愛嗎?”梅宇穹本以為只是一個人賣弄賣弄學識,不會有別人應和,沒想到大家都笑得更加放肆,“那文普班他真是來對了!”


 梅宇穹下意識地低下頭,併攏雙腿。


“非攻都非攻了,他得很能攻才行啊!”


楊熹也大概明白了他們的暗指,啪地合上書,向右後方側過身子,劍拔弩張。宇穹見勢不妙,連忙插話轉移注意力,胡亂說了一句:“聽說岳老師今年帶的畢業班一直是年級第一。”一時間,旁邊同學都轉過頭來看她,尤其右邊幾個男生,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孤芳自賞、與世隔絕的插班生說話。宇穹從不陌生男生們審視中帶點渴求的目光,她因為舞蹈的底子,一向儀態出眾,就算在連中逼仄的環境下、就算胃穿孔去住院的時候,也走得昂首挺胸,仙風道骨。到這班兩個月以來,宇穹已經收到五六張未署名的小紙條,每次一看不是楊熹或莫輯的字跡,就直接丟進垃圾袋了。


“今年高三不是有副校長的班嗎,第一是岳陽?”一個男生慢悠悠地說。他戴著厚厚的眼鏡、手臂臃腫、身形老邁地靠在後面書桌上。梅宇穹不清楚他的名字,但是見過他衣冠楚楚地和楊善徽、劉海娜她們一起出現在連川唯一一家四星酒店門口。


“蛋子!你很清楚狀況啊!”楊善徽扭過頭來衝那個男生喊。 “蛋子”也是前語文老師對那個男生的“愛稱”,後面幾排頓時又笑作一團。


“你是不是也好奇,為什麼會給咱們這個倒第一的班配這麼好的資源?”楊熹跨過過道,湊過來悄悄說,“我聽說歷史和地理老師也都很有經驗。”梅宇穹不抬頭,雖然剛剛也考慮過這個問題,但是並沒有興趣探討。 “如果他真把副校長的班比下去了,那這可能就是原因。也就是說,他可能也是個孤雁,那我們可得著了。”


“孤雁?也是?”宇穹驚訝地抬起頭,落單的時候她常以孤雁自比,但從沒和人說起,連日記本上都沒寫過。


“阿莫沒給你看啊?‘暮色之下所有的貓都是灰色的。雁也一樣。沒有黑,沒有白,沒有左也沒有右,沒有方向和主義。’她寫的。”楊熹抬頭往前看了一眼,莫輯大概沒聽到,便轉述了她札記本里的話。


“貓……和雁有什麼關係?為什麼這麼說?”宇穹更加不解。


“雁是群體活動的動物嘛。她的意思是,環境不樂觀的時候,不僅每個個人態度曖昧、唯利是圖,就連看起來有組織有秩序的群體實際上也是一樣的,情況可能更糟糕,還要排除異己。”


“可是環境……怎麼不樂觀了?就因為,咱們班上次沒考好?”


楊熹不以爲然地“嘖”一聲:“風物長宜放眼量啊姐妹兒。接著說,在暮色下拒絕以自己的利益為標準,也不在一個群體裡隨波逐流,這就是阿莫說的孤雁。這樣的人還有一個稱呼:出頭鳥。”


“可她本來說的是誰?”宇穹想起剛才,胖男生驚訝岳陽成績好過副校長時的語氣,有點明白楊熹的意思。楊熹隔著宇穹的同桌湊到她耳邊,卻又沉默了兩秒鐘才說,“她是4月12號寫的,你關注了就肯定知道,不然我說了也白說。”宇穹低頭,忽然大驚失色,發出一聲微弱的慘叫。


楊熹滿意地回到座位上,仍然望著宇穹,嘴角帶著些許笑意期待更多回應。同桌夾在中間聽得一頭霧水,此刻終於不耐煩了,瞥了宇穹一眼,嘟囔道:“這麼能聊幹嘛不坐一起?”宇穹的思緒還沉浸在剛才的話題裡。 4月她正養病在家,對轟動一時的大事自然有所耳聞,雖然以前從沒關注過重慶或大連的政績,但是換屆前的波詭雲譎,任誰都會好奇多看幾眼。梅宇穹並不是一個對政壇有興趣的人,父輩飯局上的指點江山更讓她厭倦,她只是覺得,有必要讓自己有一點活在這個時代的感覺。年初聽說重慶副市長叛逃的時候她就懷疑過另有隱情,財產糾紛、法律程序背後大概都繞不開權力鬥爭吧。童年時梅宇穹苦練的一支舞叫“霸王別姬”,屠洪剛蒼勁的嗓音唱:“來時也當稱雄,歸去夕陽正濃”,可能和這有關,她總是隱隱覺得鬥爭中失敗的一方皆因良心未泯,而薄王一案中被首先開刀的竟是一個像太陽神一樣光彩熠熠的女人,更讓她覺得是一出英雄落難、美人遲暮、四面楚歌的悲劇。 “況且,冷漠如莫輯尚有相似見解。”梅宇穹對先前的猜測多了幾分篤定。


回過神來,梅宇穹發現楊熹還斜著身子,笑吟吟地等她明確的答复。她往前望了莫輯一眼,輕聲對楊熹說:“我沒想到她關心這事,平時看她……冷冷的。”楊熹喜上眉梢,“她不是冷,是遲鈍!你看她現在,她的張老師去教高三了,難過傻了。”這時,坐在教室另一側的陳厲冰忽然扭過頭,狠狠遞了個眼色給楊熹,她立馬收聲,蔫頭耷腦地坐正,翻開語文課本。梅宇穹知道陳厲冰是楊熹的寢室長,經常幫她補習英語,像是楊熹的上司,甚至像是一條活潑小狗的主人!她不禁暗自揣度:難道這個女生不願意楊熹和我說話?她也是連川人,想必也早就對我的污點有所耳聞吧?但她是楊熹的什麼,為什麼她不願意就不許楊熹做?


正憤憤不平,梅宇穹忽然感到來自右邊和後排男生的某種不友善的信號,但是不同於對她的那種獵奇的審視,而像是面對熟悉對象時的胸有成竹,乃至不屑一顧。她抬起頭,看到一位身材矮小、其貌不揚的年輕男老師站在講台上,面帶笑意地著環顧教室,目光柔和地流過每一名同學的書桌和低垂的面龐。大家多半還在埋頭讀書,或者用書擋著臉和同桌說話,梅宇穹便也趁還沒遇到老師的目光,趕緊低下了頭。她用余光瞥了一眼右邊的“軍師”,他果然在鼓著腮幫憋笑,臉上寫滿“原來不過如此”,以及某種自證優勝的喜悅。


“請大家安靜下來。”年輕老師清澈的聲音穿透教室,梅宇穹終於再次抬起頭,她感覺等了好久。 “歡迎同學們來到高二,我是你們的新班主任,也是政治老師,岳陽。高二的課程配比有所變化,文綜課程增加,史地政老師都變成一人負責一班,所以,以後的日子,我是大家專屬的。”說完爽朗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小白牙。同學們也多以微笑給出積極的回應,宇穹感到心裡的什麼東西被撥動了一下。 “今天同學們剛從全省各地回來,舟車勞頓,我就不多說了,晚上班會課再和大家好好認識。大家看時間差不多就先去吃飯吧,中午好好休息,我們下午再見!”


“厲冰,吃飯嗎?莫莫,去不去食堂?”楊熹招呼飯搭子。莫輯聽新班主任說完話就又低頭看書了,坐她同桌的王林風回過頭來,“別喊了大楊,莫莫的行李還在畫室,一會兒冰冰幫她搬,走,我跟你吃飯去。”楊熹低聲對梅宇穹嘲諷了一句:“就是磨嘰啊莫輯。”宇穹撇嘴一笑,打發她走了,留在教室繼續處理卷子。


新班主任並沒有離開,站在門口像是目送大家。教室裡只剩稀稀落落的幾個同學了,岳陽輕悄悄地走到莫輯左邊隔一桌的過道上,低聲說:“你好,莫輯同學,抱歉打擾一下你看書。你來當604的寢室長,好嗎?”莫輯像是聽不懂他的話,睜著一雙懵懂的眼睛,面無表情。新班主任臉上的笑意更明顯了一些,“我聽說了,你是個很有思想、有志氣的孩子,雖然你還要上專業課,比其他同學更忙,但是這個宿舍交給你我才放心。”梅宇穹看見莫輯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光彩,覺得莫輯只是看似冷澀清高,實則俗物,一樣喜歡聽恭維奉承的話,喜歡駕馭別人的權力,不出意外的話肯定會接下宿舍長這份差事。她越想越失望,加上剛才男生的各種表現,她感到氣憤且噁心,匆匆收拾書桌準備離開教室。


“這是寢室的鎖和鑰匙給你,好好保管。”莫輯站起身,伸出雙手來接。新班主任本來右手拿著鎖,見狀一笑,也雙手恭恭敬敬地遞過去,輕輕放在莫輯手心裡,如蜻蜓點水。 “寢室的規則你們有自主權,值日、活動、獎懲之類的,我這裡的唯一標準就是不違反校規,有不清楚的你可以問問陳厲冰,她宿舍長做得很好。好了,你還要搬行李,快去吧!”


説話的幾分鐘,莫輯和岳陽老師沒有一星半點的身體接觸,就連接過鎖匙的時候也沒有碰到毫分,但是她已經感受到一種溫度。 “來不及了,”莫輯看著手心裡的鎖匙對自己說。多年以後回想起這一幕的時候,她才發覺那物件的寓言性顯得無比澄明,但是那一刻她感到的只有一場即將來臨的精神風暴,而自己不論情願與否都已經投身其中。不久前莫輯才從王林風那裡得知,新班主任不僅是非攻老師的丈夫,前年剛入職時的師傅還是張老師,那位成為莫輯留在連中的第一個理由的老師。


儘管莫輯一直認為連中對人的理解是成問題的,是一個微縮的中國、牆內的牆內,作為一個培養未來人才的地方卻濃縮了現在乃至過去中國的全部問題:沒有方向的競爭,把非排他的資源、比如時間當成排他的來爭搶,閹割個體而稱隨波逐流為個性,精英標榜和弱者道德一個都不想放棄……儘管如此,一位面帶“我的朋友”式微笑的老師就足以讓莫輯選擇留下。文理科分班前,張老師是陳厲冰的班主任,也帶莫輯、楊熹所在班的政治課,每週只有兩次課,卻是莫輯不可多得地感到“像人”的時光。雖然課上講授的《經濟生活》的內容在莫輯看來漏洞百出,但在她質疑能否以“規律”的眼光看待複雜多變的社會生活時,不出所料卻又足夠欣喜地得到了真誠的答复:課本確實老套獨斷,高考只是讓師生互相折磨,所以我們還是盡量善待彼此吧。莫輯的初中在另一座城市,是一所崇尚素質教育、面向世界、雙語教學的私辦公助學校,見識過很多會教課的老師,但她卻只感到裝腔作勢的噁心。冥冥之中最為期待的“愛的教育”卻是在連川一中這樣一個密不透風的地方得到的。


“留下來,就當陪陪張老師吧。雖然終究要告別,終究要彼此遺忘,但這一瞬的意願就是永恆。”莫輯從來只在心裡想,陳厲冰卻在她舉手投足間猜出八九分。 “老班兒剛才的話像是張老師說的。”莫輯忽然站住,抬頭露出她典型的五分平靜、三分質疑還有兩分嘲諷的神情,雙目圓睜,眉尖上挑,臥蠶微微跳動。厲冰笑著朝她靠近半步,歪頭說:“我保證,不出今天你也會這樣叫他。”莫輯繼續走路,“我從來不這樣稱呼任何人。”“老班兒”是連川一中的學生對班主任的特殊愛稱,這個傳統起源於何時已不可考,對此莫輯只感到一種溢於言表的庸俗,她感覺這個稱呼像是“老闆”和“老伴”的結合體,是沒有協商餘地的支配,是為對方功能而結合的互相利用。但她不得不承認被厲冰說中了心思,那樣的盛讚從別人口中說出都只是溢美之詞,只有出自張老師才有意義。


走到寢室門口,一個抑揚頓挫的聲音傳來:“最看重的愛都沒有了,甄嬛怎麼會是勝利者?她是悲劇主人公啊!”莫輯驚訝地辨認出那是梅宇穹的嗓音。


“她就是因為不再相信愛情了所以才成了贏家啊!”


“又不是小孩子戰爭遊戲,怎麼能以輸贏論?”


“你非說她是失敗者就不是以輸贏論了嗎?戰爭怎麼就遊戲了?再說本來就是宮鬥劇嘛。”


梅宇穹正百口莫辯,哭笑不得,莫輯搬著箱子悶頭從她們面前穿過,徑直往靠窗的舖位走去。宇穹的注意力被吸過去,站在莫輯身後,欲言又止。放好鋪蓋的功夫準備鈴已經響了,宿舍裡霎時安靜下來,大家紛紛回到各自床鋪,做午休前的最後整理。莫輯幹躺著回想厲冰的話,她嘆服這位朋友的知人之明,也不否認對新班主任的第一印像不錯,但一見面就用上“老班兒”這樣甜膩的稱呼,實在有失嚴肅。


陳厲冰又何嘗不知莫輯崇尚“君子之交淡如水”,但是她剛才清清楚楚看到莫輯露出光彩的眼神,而上一次看到這樣的反應還是高一剛分班的時候。 “我叫陳厲冰,陳舊的陳,嚴厲的厲,冰冷的冰,出自《正氣歌》,清操厲冰雪。”回到座位後她收到第一張紙條:“崖山之後再無中國,這話偏頗,卻有點意思。文天祥死於蒙古人之手固然可嘆,但是明朝以來的稱頌才是他的最大悲劇,把他面對生死抉擇的狀態一般化並以此要求所有人,這樣文天祥才真得死了。”“真是直入主題,一句寒暄都沒有啊,”厲冰心裡又讚嘆,又笑這孩子是不是人事不懂。 “你好莫同學,很榮幸看到你的見解,我想,仁人誌士在你心裡都是鮮活的吧?浩然正氣變成三綱五常,確實可悲,但是我相信後世也有很多理解他們的人。”


午休一小時,用於眠夢足夠驚醒幾次,用於精神運動則稍縱即逝。陳厲冰第一個來到教室的時候,新班主任已經等在門口了,她通過天井環視上上下下五層樓的樓道,零星有學生進教室,但是站在門口等同學的老師只有岳陽。 “岳老師下午好。”她清脆地打招呼。老師也笑盈盈地問她好,然後走到教室後面,看同學們一一入座,唱完提氣歌,第一節課的語文老師走進教室,才悄悄離開。


陳厲冰桌子上的筆筒裡插著半張CD,背面朝著自己。她並不是特別在意容貌的人,但是白淨的臉上冒出兩個灼痛的青春痘,她為了克制下意識的抓撓,時常關注痘痘的長勢,才出此下策。剛剛唱歌的時候她卻盯著CD鏡子裡的班主任,他手在胸前交叉,兩腿叉開,整個人向前挺著。 “遠看氣場比離近了高20公分不止,像180,但又確實是小個子才能站出來的姿勢,”厲冰像是捕捉到一個絕好的觀察對象,“剛才問好完全沒有這股凌厲的氣息,溫潤的應該是面具下的樣子吧……好想認識這個人!”厲冰索性拿起筆筒放在一摞書上,貼近CD看岳陽老師的神情,但是事與願違,這面簡易鏡子只夠看清他面容的輪廓:一張方正的小短臉,和身材相稱,頭髮梳成乾淨利落的偏分,略顯稀疏,卻因清爽蓬鬆而不會讓人想到脫髮,反而增了幾分少年感,微微翹起的短下巴也顯得稚氣。


直到被語文老師崑山玉碎般清厲有劍氣的嗓音吸去注意力,厲冰的眼睛才離開鏡子,她不知道自己的觀察算面相學還是民族志,但是察言觀色的習慣確乎來自生存所需。她從記事起就輾轉到各叔叔姑姑家寄居,小學一年級開始住校,三年級才弄清楚自己父母的狀況。原來她母親婚姻不幸,在生下她不久後出軌,父親砍傷情夫,然後為躲避牢獄之災而流亡俄羅斯,母親則為情夫親友所不容,小城裡的流言蜚語更讓她擔心影響女兒將來,便一個人帶著襁褓中的厲冰從漠河來到華北,把她丟給尚未謀面的夫家,便獨自走南闖北去了。最初了解自己的身世時,陳厲冰也曾抱怨上天不公,不過很快就告訴自己:“這也是一種人生,誰說每天和父母在一起才叫家庭呢,學校是家,叔叔姑姑也沒有對我不好。”所以她從來不覺得察言觀色有什麼可憐,反而是枯燥生活中的一種情趣。厲冰很喜歡這個班級,喜歡愛恨賦於行的楊熹,喜歡窈窕而不失俏皮的王林風,喜歡自幼相識相知的班長,她喜歡像小時候那樣和班長兄妹相稱,並不在意旁人的閒言碎語。陳厲冰不怕和難相處的人交往,她不像楊熹那樣認為莫輯遲鈍,也不像多數同學那樣畏懼她的冷漠,反而覺得她本性機敏而熱烈。倒是早有耳聞、不想有朝一日從天而降的梅宇穹,裊裊婷婷而又雷厲風行,低眉順眼而又盛名在外,在陳厲冰看來才是深藏不露的高人。


六月中旬的華北雖已是驕陽勝火,蔭涼下、風口處卻仍乾爽愜意。下晝悠悠,莫輯已經去了畫室,陳厲冰走到窗邊伸伸懶腰,看芳草葳蕤,嵐上斜暉,梧桐葉適才褪去毛茸茸的一層白膜,在晚風裡越發青蔥透亮。偏西的太陽已經不再刺眼,溫存地把遠遠近近的樓宇、道路、花壇、窗櫺溶在一片橙黃色的光暈裡,黃昏尚遠,不必以波瀾壯闊的光彩做最後的流連,而是長情地彼此凝望著,緩緩擦身而過。學期之初,下午的大課間仍可得片刻清閒,梅宇穹也離開座位,倚在楊熹所在的窗邊,鬆快地搭著話,卻見楊熹一臉嚴肅,“莫輯已經兩次違紀,回家反思過一次了。老師應該是看準了她不敢再惹事,所以才讓她……”厲冰心一沉,踮著小碎步到楊熹桌前,“熹熹,好沒意思!”宇穹見她一來,坐立難安,幾欲先走,卻被厲冰擋住了去路。 “我幹嘛說莫輯壞話,只是陳述客觀事實啊!”厲冰仍然背著手,微微低扭著臉,似嗔似笑地瞪著楊熹。 “喔!你是怕對老班兒不利?”


“我是怕對你不利,”厲冰怨氣猶在,聲音卻添了幾分柔和,“誰也管不了身後的閒言碎語,唯一能控制的是自己不要不議論別人,庸人自擾,還惹得人家宇穹分心!”宇穹正一陣冷一陣熱地尷尬著,無處安放的目光卻倏地撞見厲冰投來的、伶俐卻毫無攻擊性的眼神。 “真閨秀也!”宇穹心下一驚,平素看這女生端莊靈秀,今天聽了這番話才知相由心生,“沒想到這時代還能遇到如沈眉莊般的女中君子。”那也是梅宇穹希望自己成為的樣子,天真溫柔,高潔堅貞,沒有女性的陰氣和怨毒、粘膩和暗湧、紫色的慾望、腥臭的嫉妒、歇斯底里的怒火……想到眼前的女孩和沈眉莊一樣生活在這樣一群同性中間,想到完美如眉莊也因為惡劣的環境而難逃失身折節的命運,她對眼前這個女孩更加憐惜,但更欣慰於在這個班級找到了楊熹之外的另一個精神支點。


雖是厲冰主動想接近這位特立獨行的新同學,卻並不急於建立某種明確的交際或者判定,來日方長,好的關係經得起沉澱,也經得起淘洗。這一向是厲冰待人接物的風格,此刻她對晚三的班會課卻有幾分迫切。第二節晚自習的下課鈴如雨後初霽,陳厲冰頓覺神清氣爽,“斯人若彩虹,遇見方知有”,她對新班主任的感知其實尚未像對莫輯允諾的那樣清晰,毋寧是一種期待,對生命的期待。


岳陽的出場並不像厲冰感到的那樣千呼萬喚,早在晚二下課前他就已經等在教室門外,和幾個班幹部寒暄一陣後默默進門,關燈,在多媒體上點開一首音樂。教室內外很快安靜下來,沉浸在悠揚清越的笛聲裡。曲子叫“故鄉的原風景”,好風碎竹,昭華三弄,淡淡愁緒溶解於盛大的自然。厲冰不知道哪裡是故鄉,漠河那廣袤的原野、悠久的昏暮已經只剩一個模糊的印象,年幼時和表姐妹一起玩耍的田舍已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樓,再後來就是小學,校舍裡親切的霉味、門口一片長滿青苔的石磚地面、夏天吱悠悠響的吊扇、冬天掛滿枯樹的剪紙冰花……此刻她深吸了一口這個夏夜的空氣,看屏幕藍紫色的光照在岳陽老師低垂的面頰,流過他平靜的雙眼,輕輕告訴自己:“這就是故鄉的原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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