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伯軒

喜歡文字,熱愛閱讀。怪癖是買了新書之後會一邊嗅書本的味道一邊吃吃竊笑。

為你閱讀|擁有七個名字的女孩|一個北韓叛逃者的真實故事

(edited)
但在我閱讀過李晛瑞本人的故事之後,我更加理解那不是我可以生存的社會,對於我們這些從小生長在民主社會的人來說,那怕是一天都活不下去,只有在失去的時候,才更顯爭貴,我說的不只是自由,更是我賴以維生的氧氣。

對你而言,名字代表的是什麼?

也許身在台灣的大家,在提到「改名字」的時候,都會不由自主地想到前陣子的「鮭魚之亂」,讓自己的名字與鮭魚掛勾,以此來到壽司店,免費吃鮭魚。

但對於不同文化脈絡的人來說,改名字是一件很慎重,且必須非常謹慎的事情。

本書《擁有七個名字的女孩》他的身世與文化,對比我們而言,又是更加的特別。姓名對他而言代表什麼樣的意義?


雖然提到稍微有些滑稽的「鮭魚之亂」當作開頭,不過其實本書作者,也是本書的敘事主角─李晛瑞,他的故事貫穿在七個不同姓名上,有各種相異的意義,與更重要的「掩蓋自我」的原因。

因為他來自世上最封閉的國度──北韓。

本書作者李晛瑞敘述他的童年經驗,其實在北韓,他們家過得「算是幸福」,根據本書的說法,北韓得社會階級分類方式是很特別的「出身成分」制度,根據你的家族,分為三類。

出身成分是在北韓實施的階級制度。每一個家庭,都會依據父系家族在一九四八年北韓建國之前、建國期間,以及建國之後的所作所為來將該家庭分類為核心階層、動搖階層,或是敵對階層。如果你的祖父是工人與農夫的後代,而且在韓戰的期間選對了陣營,你的家庭就會被歸類為核心階層。然而,如果你的祖先當中包含了地主,或是在日本殖民時期幫日本人做事的行政官員,或是在韓戰期間逃到了南韓,你的家庭就會被歸類為敵對階層。(P.27-28)

其中,三大階級中,又被細分為五十一個階級,而毫無疑問的,最高階的那一位階,就是無可質疑的「金氏家族」。

所有人的生活、選擇、工作,以至於一輩子,都被這出身成分決定,幾乎是毫無逆轉的可能,挑戰了我們這些生存在民主國家中的人們,心中的那些架構。

有百分之四十的人口是屬於敵對階層,他們都已經學會放棄夢想。他們會被分派到農場、礦坑工作,也會從事其他耗費體力的勞力工作。位處動搖階級的人有機會成為低階的行政人員、教師,或擁有除了中央的掌權階級以外的軍人階級。唯有核心階級的人可以住在平壤、有機會加入勞動黨,並能自由選擇想要從事的職業。(P.28)

不會有人跟你說自己確切在「哪一個階級」,作者認為就如同五十一隻羊在吃草,誰可以先吃,誰在你後面吃,所有人都會自然而然地,知道自己的位階比對方高還是低,所有人都清楚自己在茫茫人海中的位置。

而要爬上更高位階比登天還要難,就算透過婚姻也沒辦法改變,除非偉大的領導人寬恕了你們家的罪行,否則這出身成分的分類方式,根據李晛瑞的說法「非常陰險」,輕易地就可以跌落谷底,而佔有北韓百分之十五人口的核心階級,必須時時刻刻得保持警惕,不可以犯一丁點錯誤,否則如落阿鼻地獄。

Photo by Micha Brändli on Unsplash

李晛瑞的故鄉,惠山市。巡道工出品_photo_by_Xundaogong_-_panoramio_(106)。照片來自維基百科,惠山市條目(https://zh.wikipedia.org/wiki/%E6%83%A0%E5%B1%B1%E5%B8%82)

李晛瑞他們家就是擁有「還不錯」的出身成分,他的祖母當年在打仗的時候,把勞動黨黨證偷偷藏在煙囪的磚塊夾層中,逃過美軍的搜查。據說當時如果為了躲避查緝燒掉黨證的人,後來都變成敵對階級,而因為他保護了這張黨證,他們家的出身成分得以被拉抬。

除此之外,他們家就住在惠山市,只跟中國隔著一條鴨綠江,也因此這座城市有著其他地方沒有的多元活力跟「可能性」。

他們家就從這個可能性中找到生存的道路,他的父親非常具有生意頭腦,這在我們的文化脈絡中應該是一件好事,不過這在北韓,可能是一種離經叛道的作法。他父親跟著學習走私貨物開始,從到邊境買些香菸到其他城市販賣,從中學習賄絡塞錢、分散風險的門路,最終甚至連金屬都可以走私。

他們家也因此有富足的童年,相較於其他的家庭,他們即便在最艱辛的大飢荒,或是金氏政權宣稱的「苦難的行軍」中,也依舊過得不錯。

「我今天救了一個寶寶。」回到家以後我跟母親說,心想她一定會以我為傲,因為我不像其他人那樣視而不見。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告訴她自己做了什麼。
她丟下手邊的事情,轉頭面向我,非常生氣。「你的腦袋是壞掉了嗎?一個寶寶是會買什麼東西?會有小偷直接把那張鈔票從他身上拿走。你應該要直接買食物給他們才對。」
她說的沒錯,我了解自己做錯了。
在那之後,我想了很多跟慈善有關的事情。好的共產主義者應該要跟別人分享自己的財物,但同時這麼做似乎又是徒勞無功。原本擁有的不多,但是他們得先照顧好自己的家人。我可以把一張一百元鈔票送給一對母子,但我意識到這麼作只能暫時舒緩他們的困境,讓他們過幾天日子而已。這樣的想法讓我非常難過。(p.118)

他們家甚至在這樣的狀況中,城市到處都是飢餓的人群以及屍體的時候,都還有多餘的餘力可以有錢施捨,就知道他們的財力狀況,在北韓社會中是十分好過的。

Photo by Thomas Evans on Unsplash

不過這樣的人為什麼要「脫北」呢?

以往在我們的想像中要脫北,都是因為在國內已經過不下去,才因此鋌而走險,或是對於自由的渴望,但有趣的是,李晛瑞與這都無關。

他僅僅只是因為好奇。


在他即將成年的那一年,當時十七歲的他,想著自己從來都沒有機會到河的對岸看一看,自己的弟弟小時候常常跨越邊境去找對面的朋友玩耍。畢竟在北韓,在成年之前,制度會對你比較寬容,而等到你十八歲的那一天開始,就再也不能胡鬧、開玩笑了,因為你的一舉一動都會受到監視,甚至影響你的整個家族。

於是他決定到對岸「看一看」。

某天晚餐過後,母親彷彿知道他的秘密計畫似的,那天晚上煮了比以往都豐盛的菜色,甚至還目送他離開家門口「去找朋友」。

沒想到這次分別居然經歷了數十年。

到中國之後,因為家裡在中國有聯絡人,把李晛瑞送到親戚家裡玩了好幾天,他才發現那些影劇中的食物、五光十色的鮮亮衣服,都是真的!彷彿在夢中的五天,卻在某天晚上接到母親打來跟她說著:

「千萬別回家!」

從此他的生命完全被改變,他得學習怎麼在中國重新活下去,原本畢業之前擁有可以決定自己職業的出身成分再也不管用,在中國,他就只是一個連戶口都沒有的偷渡客。

Photo by Thomas Evans on Unsplash

有一句俗諺說,若你把惠山市的人丟在大海的中央,他們會自己想辦法找到陸地。類似的俗諺總是把事情簡單化,但我的確在母親身上看到這些特質。隨著時間過去,敏鎬跟我也會展現出類似的人格特質──尤其是在頑固的部分。(p.31)

李晛瑞,或是說「金智惠」或是「朴敏英」,不論他在北韓時期使用什麼名字,自現在開始再也不能用了,他得要拋棄過去。於是他開始了使用不同名字隱姓埋名的日子。這也是他為什麼有七個不同名字的原因。

一開始他的親戚要求他嫁到某個有錢人家裡,那麼他就會有「真的戶口」,再也不是所謂北韓非法移民,而擁有真正的中國戶口。但最終他逃跑了,他逃離北韓這一個世界,不是想要進入另一個囚牢,而是真正地想要做自己。

他沒有身分地在餐廳打工,甚至還碰到警察把他帶回去偵訊,但最後他都通過自己的機敏逃過一劫,他甚至把那張他本來結婚後才會有的身分證號碼背起來,這才讓他逃過被遣返的命運。

最終李晛瑞在中國的外商圈打起名號,專門幫助從南韓來中國工作洽商的人進行翻譯工作,最終在當時交往的南韓男友身上,才終於興起「想定下來」,想要真正在南韓活下來,的念頭。

他這才成為真正的脫北者。

橫跨鴨綠江的中朝友誼橋,圖片來自維基百科。(https://zh.wikipedia.org/wiki/%E4%B8%AD%E6%9C%9D%E5%8F%8B%E8%B0%8A%E6%A1%A5)

他到南韓的過程一點都不驚心動魄,反倒像是安全的一場觀光,他利用轉機的方式過境仁川機場,直接跟移民官自白他是北韓人,卻還因此被懷疑。

因為他穿得太鮮亮了。

「哪來這麼亮麗的脫北者阿!」甚至還要他好好承認自己是中國人,要他別再裝了。

那個男人繼續說:「告訴我們實話──現在。你不會惹上任何麻煩。我們會讓你回去上海。」他話語暫歇,讓這個選項進入我的腦袋。
「我說的是實話,我的名字叫做朴敏英。我願意接受調查。」
對我來說,就連自己說出口的實話聽起來都很快意而不牢靠。我已經有超過十年的時間沒有用那個名字了。(p.267)

不過成功進入南韓,取得南韓身分之後,他卻對自己的身分認同產生動搖。

在二OO八年的夏天,我、金,還有一大群他的朋友,我們一起在江南區的一間公寓裡看電視上的北京夏季奧林匹克運動會的轉播。當南韓運動選手獲勝,他們就會跟附近公寓裡也在收看的人一樣,個個興高采烈地歡呼。我聽見住在附近的人都發出來怒吼聲。他們反覆地說「我們的國家」以及「大韓民國」!我也很開心,但喊不出我們的國家。我想要融入他們,因此也試著去喊,但心卻變得很安靜,口中沒辦法說出那些話。
我依然心繫北韓,我很驕傲地看見自己的祖國奪下金牌,但我不能喝采,北韓是我們的敵人。
......
我是北韓人嗎?我在那裡出生、長大。或者我是中國人嗎?我是在那裡邁入成年的,不是嗎?或者我是南韓人嗎?我跟那裡的人流著同樣的血,我們是同樣的種族。但為什麼我的南韓身分證會讓我成為一個南韓人?住在這裡的人把北韓人視為僕人,視為下等人。
就跟周遭的人一樣,我想要有歸屬感,但我沒有一個可以稱之為祖國的國家。沒有人來告訴我,世界上有許多其他的人的身分也是支離破碎的;沒有人來告訴我是哪裡的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要知道自己是誰。(P.190-191)

那麼已經換過七個名字的他,該怎樣認同自己呢?

而我是誰?我該是什麼樣子?這樣的情緒也在他終於進入南韓之後填滿他的內心。

Photo by Daniel Bernard on Unsplash

此外李晛瑞最後輾轉把母親以及弟弟帶出北韓,甚至還跟他們原本口中的「帝國主義的鷹犬」交往,讓他的母親因此不高興了好久。

不過所幸最後他們還是成功翻開新的一頁。全家在南韓,過著尚且平安的日子。

「媽,布萊恩跟我求婚了。我希望妳能夠祝福我們,因為這對我來說意義重大。」(p.388)

最終,我一直在閱讀的過程中,不斷思考自己為什麼對於北韓這樣的國度感到有興趣,我甚至在書櫃的一個小區域,都放著這跟我幾乎無關國度的書本。

對於「在牆外」的我們來說,那是另外一個世界,我想就如同李晛瑞當時看著鴨綠江對岸的中國一樣,那是一個與自己的世界完全不同的地方,對於那些不同,我想我是好奇的。

但在我閱讀過李晛瑞本人的故事之後,我更加理解那不是我可以生存的社會,對於我們這些從小生長在民主社會的人來說,那怕是一天都活不下去,只有在失去的時候,才更顯珍貴,我說的不只是自由,更是我賴以維生的氧氣。

我想起曾在某個南韓Youtuber的頻道看他訪問過脫北者,他當時問了:

「可以請妳簡單說一下自己的脫北經驗嗎?」

只見受訪者愣了五秒,之後幽幽地說:

「沒有脫北是簡單的。」然後搭配著靦腆的微笑。

也許對於妳我,這樣洇泳於自由民主的社會之中,我們與那位南韓人一樣,都不了解凶險極惡的過程,到底是多麼的玩命,而天真的認為能夠被「簡單訴說」。

就如同我在書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總覺得自己寫得不夠好,有太多的細節,太多的困苦無法透過我的文字轉譯給其他閱讀的妳們,我只想說,這本書深切的讓我知道,想要活下去有多麼困難,脫北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不簡單的。

希望如果有機會,妳也可以親自去看看,李晛瑞的故事,以及他的不同的七個名字,如何影響他的一生。

Photo by Random Institute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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