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东
齐东

写小说的人。

六、男人

“你最后一次见林菲是什么时候。”


“前天下午,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她。”


“她昨天晚上从四楼跌落,人已经没了。”


“找我做什么。”


“她最后一条微信是给你发了个笑脸。”


老郑想起老林发的那个笑脸。嘴角向上扬起,伸出红色的舌头。老林的舌头,热火一样伸入他的口腔。他咬住,用牙齿一下下撕扯。他们互相毫不了解,好像只有最亲密的撕咬,才能沟通心意,了解彼此的温度和力量。好比去登山,走到半山腰,你看到极美丽的一朵蓝花。你闻到它四散的芳香,蜜蜂嗡嗡从远方来。你看到它摇曳的姿态。柔美如妙笔丹青,宣纸上勾勒。然而你仍然与它隔膜。直到你走上前,把花朵包裹在温热的掌心。用手指揉搓它的筋骨。松开手掌,蓝色的汁液染湿手指。碎片在透明空气中慢慢下坠。你才真正体会,这朵花是多么美。


林菲从楼上下坠时已经午夜。楼下的理发店锁了门,里面的白色灯管却仍然亮着,光线刺到玻璃门上。门前的红白蓝三色花柱停止,缓解转动一天的疲惫。玻璃门上贴黑色的告示。招聘发型师一名,学徒两名。价目表清晰,洗吹25元,洗剪吹35元,会员洗剪吹30元。美宜佳小超市的招牌亮着红光。几个光着上身的中年人聚着打牌,没有什么声音。他们安静地把牌整理成扇形,等待轮到自己出牌,等待的间隙偶尔往地上吐口痰。有瘦长的高个儿或者托着肚子的胖子,走进来,买水,买烟,买安全套。他们购买完毕后,低着头,迅速离开。路灯拉长他们的身影。,反射到破旧楼房的墙壁上。一辆红色的摩拜单车停在楼下,座位上布满灰尘。很久没人使用过了。听到三三两两的行人聊天的声音,醉酒的情侣争吵的声音。货车沉重地经过马路,压的马路不堪忍受,呜呜的声音。林菲站在四楼的公共阳台上。观看这一切,也被对面楼上一个赤裸的男人所注视和观察。


这个赤裸的男人自林菲住进来第一天,就把她纳入了自己监控的范围。林菲茉莉花开会所搞足浴、按摩、推油,十二点钟才下班。男人站在阳台上。看林菲从灯火通明的店里出来。有时林菲已经脱下技师制服,穿白色的上衣,黑色的短裤,露出洁白的长腿。踩到落雨的路面,一个个小水泊如同镜面,反射林菲双腿的洁白。水泊里的泥水溅到她小腿上,她弯下腰拿手去抹。腰间露出细嫩的白肉,圆滚的屁股绷紧,空气也随之紧张。呼呼呼的风起来,吹动男人阴部的毛发。他刚洗过澡,gao wan下一片凉意。有时林菲还穿着会所的衣服,包臀的裙子,低胸的衬衣,都在展示女人的美好处。林菲走路却不自在。她伸下懒腰,耸动肩头。想摆脱掉一天的疲惫,却毫无用处。走在黑暗中的男人们,用贪婪的目光吞噬着她。她小心翼翼地在路灯下走动。楼上的男人扔下一颗烟头,还燃烧着的红色烟头在空中翻滚。三百六十度去窥视林菲的头发、面庞、锁骨、奶子、臀部和大腿,呼啸着前后左右拍照。完成这一切使命后,跌落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粉身碎骨,化为灰尘,消散在冷寂的夜风里。


林菲打开铁门,上楼,楼道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堂堂堂,白色的高跟鞋敲击灰色的台阶。声音停下来,钥匙在门锁里旋转,扭动,房间门发出咔咔的声音。林菲进到屋子,灯照亮了蓝底带白花的窗帘。窗帘没有拉紧,光线从房间里刺出来,照进黑暗的夜空。对面的男人支起望远镜,望向无边的夜空。


“看看这段视频。”


“这个女的是不是林菲”


“嗯,这个男的是我。”


“咦,还怪痛快,她手机里发现的。”


警察向老郑发出了会心的微笑。那笑容一闪就不见了。老郑却明白警察的意思。每天不知道多少人,躺在床上,孤独地用左手或者右手打开网站。刷新,观看xing ai自拍视频。这些视频来自于无私的贡献或者出于牟利目的。视频里大部分人带上面具遮挡从而保护隐私。也有个别露出美丽或者普通的脸孔,供人端详。老郑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从观看者变成表演者。角色颠倒错位,难免让他吃惊。警察自然也是这类视频的爱好者。对老郑的微笑是夸奖,是羡慕,还是男人之间的彼此理解和宽容,乃至欣赏呢。老郑都无从得知。然而无论是哪一种心情,都和警察的职业性相违背。职业性要求他分析视频的拍摄角度,拍摄亮度以及室内陈设和男女表情。其实之前经过周密的分析,共同研讨和观摩。警察们已初步判定,拍摄的地点就在对面的五楼。他们找到老郑,只是想了解更多他们没有掌握的细节。


“你还有什么觉得不对劲儿的情况可以提供。”


“她腿上有血道子,说是老乡载她时候栽的。”


“我们找过那个老乡,她们当时跌倒,却没有受伤。”


警察给老郑看一张照片,是一片男士剃须刀,上面还沾着血迹。那血迹来自林菲的大腿。那片剃须刀片还带着男人手指的温度。他躲在树后面,树枝的影子打在他的脸上,肩膀上和手指上。他用拇指摩挲剃须刀片,感受它的锋利和冰凉。刀片沿着雪白的大腿滑动,从大腿上吸收温度,使它慢慢冰凉。然后轻柔地切割。杀羊时候,刀刃划过咽喉。羊还没感受到痛,血就从脖子毛发间渗出来。滴答滴答,流动着,温度一点点流失着。林菲捂着伤口,奔跑。他感觉兴奋极了,却没有追踪,只是观赏这一切的发生。


“林菲的死和拍照片的人有关。”


“我不是那个人。”


“现在可不好说。”


“也许那个人正在看着我们。”


老郑和警察好像回过神,同时往对面楼跑去。当他们跑上五楼,发现上面空无一人。只有个将熄未熄的烟头,一亮一灭闪烁着。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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