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縛雜誌

#限制性写作 主編Mary Ventura https://bio.link/zifu

《字縛》創刊號|主編連載:攥红的手腕

她已经认了,自己的人生似乎会往悲壮里去。

作者:翟彧(@MaryVentura ),漢語言文學教育科班,後投身翻譯、口譯,偶爾訓練機器代替自己。中文詩歌及書評散見於《聲韻詩刊》、《文訊》、《工人文藝》、Cha Journal、《篝火中的樹枝》等,翻譯《一位意大利朋友:在罗马的美食、祈祷和爱恋》,參與翻譯《李清照:小閣藏春》、《花影橫窗:元散曲選》。英文詩歌見於SAND、Asymptote Journal “Translation Tuesdays”、Voice & Verse、Fahmidan、 Oyedrum等雜誌。創辦並主編《字縛》雜誌。最近兩次參與錄影見於מצב האומה. 更多敬請關注https://linktr.ee/maryventura

組別:創意非虛構寫作


画眉不是鸟,而是一个女人。她爱自己的这两个字——它们既是女人成日的动作,又让人联想到画眉鸟的声音,差一个形态罢了。而女人的眉正载着所有的形态,挑起则质疑;紧锁则惆怅。画眉对自己的形态还颇满意,至少,在身边的女性当中,算是佼佼者。她似乎从来不用争夺什么,自然而然便会成为主角。偶尔弄弄文字,不明白为什么,所有赞颂美女的诗篇,她仅能记住这七个字——

宛转蛾眉马前死。

似乎将一个女人的一生一下缩成了两道蛾眉,淬进这七个字里。「生」与「死」在诗里对仗,彰显着特殊的力量。蛾眉。娥眉。峨眉。再巍峨的所在,有了这个“眉”字,立即莞尔许多,添了些许妖娆,无尽柔软。这里面有她的“眉”字。

这七个字,挥之不去。

她有时怅然,便想用音乐来弥补失掉的那一块情绪,但打开还是循环一曲——

《枉凝眉》。一遍又一遍。

她已经认了,自己的人生似乎会往悲壮里去。

•••

化工厂班车上的座位都罩着清一色的法兰绒,是蓝色的,冒着土腥气。门边立着的是卖票的女人,与其讲她是卖票的,也许「检票」二字更好。她们这些女工,四十岁便下岗了。画眉还记得那消息传出来时,许多人的诧异与不解。顷刻间,每天早上的班车便似一炸毛的鸡。鸡毛与尘埃混着,飘在空中,像是从未沉下去一般。

崔峥的爸爸突然在街边摆摊卖起了蔬菜。一辆三轮车擦着他军大衣的边,衬得本人伟岸英俊。厚厚的眼镜片在那个年代的化工厂、兵工厂鲜少看到,更遑论菜农了,倒是与边上的学院气质相符。画眉会躲开崔峥的爸爸。上学时,大家都是一个班的,突然间,父母一齐下岗,要再去谋生。画眉的父母岿然不动,留得画眉自己心生怜悯。

自从有了「下岗」这两个字,铺天盖地到处都见得到,简直无处藏身。更神的是,化工厂里的工人们一个个、一批批地全都下岗了。班上六一儿童节每次都来编舞的崔峥妈妈在画眉眼里是最美的女人,脸上那一抹红色从来都绽放着笑颜。

崔峥时不时会握着那小管,一拧,红色出来,像支笔,但画眉的妈妈从未涂抹过,也看不起那些用这个的工厂女人。正处于少女时期的画眉倒是觉得两难,不敢与妈妈讲出自己的艳羡,惟有默默地看着,思索究竟怎样才是真女人。

渐渐地,崔峥的妈妈不来指导编舞了,而老师面前的「红人」自然而然换成了黄娉,面上的红色也不再是从前的色度了。

都是那「四零五零」政策闹的。「四零」是指女工四十岁下岗,「五零」则是男工五十岁下岗,一旦下岗,不再会有什么工作了。其实,工厂发不出工资早在画眉第一天坐上班车时便了解到了。坐一个小时的车,没有其他,女工们聊的仅此而已——什么时候发工资?情绪来了,还要夹几个脏字进去,好不痛快。这是坐拥小十万人的厂子,一下子这么多人下岗,厂子里还生产以前的防毒面具么?究竟是什么在运转?谁在运转?

不过,这些横七竖八的想法从来都不曾在早上太阳还没生起的时候出现。那时,懵懵的画眉都是机械地上车,低头顾着抢座位。那些土腥气的座位每个人都抢,不分老弱。一个小时立在几乎不间断的愤懑间,谁也受不了想坐下,似乎坐下便成了她们中的之一。

这天,那个检票的女人尖着声一把抓住了画眉的手腕。「你的票!你的票在什么地方?」她重复着,像个复读机,随着声音的尖利度,手越抓越紧,顺势还往上提着。画眉一下子被提了起来,脚没有离地,但心却悬在了半空。明明手里攥着的月票也无法递到女人的眼前,画眉的脸红得像车窗外初升的太阳。「你的票?」女人尖声质询着。「在这里,在这里。」画眉终究没有道出这六个字,不过是在心里反复念着。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突然要花掉全身的力气去举起「自由」的、捏着票的左手。这似乎是一个令她十分恐惧的动作。但恐惧从什么地方而来?

澈蓝的天空不见一丝云彩,却传来一声笑,「你忘了,你竟然忘了!」

画眉望着窗外,清晨的天忽然黑了下来,一股暗风走的时候留了几朵云在天上。

移动的车带着画眉的眼睛匆匆走过一间间铺面,它们是画眉最爱看的。但那笑声又来了。「你忘了?终究还是忘了?」是一个小女孩的笑声,声音里满藏着失望。

天黑得更厉了。清晨时分的雷阵雨是鲜少见的。天幕下一辆辆车放慢了脚步。画眉低头看了一眼被抓红的手腕,一阵冰冷刹那间袭上心头,转而又散了。画眉一怔,伸手抚摸被捏红的手腕,隐隐作痛的似乎并不仅仅是皮肉,而这种痛楚并不陌生。颠簸的车子与她起伏不定的气息无异,起初的痛楚是为了什么,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不过又看到儿时的自己,干扯着声音任泪水流下,那双耳朵都好似遭了劫难,失去了功能,妈妈讲什么一个字也无法进入脑海。于是,小小的画眉被妈妈提着手腕拖上了三楼。


这楼是不是苏联建的画眉无从考证,预制板房的设计自上而下全是水泥。画眉的父母也没有装修,更改。一进门,左手边便是厕所。到现在,画眉都很难习惯「洗手间」三个字。从小,她都仅晓得「厕所」。小时候,她深深记下这个「所」字,正是缘于左手边的厕所是用来「锁」人的。其实,不过是锁画眉而已。

厕所是陶渊明笔下的仅纳一人的小空间,通往的却不是武陵源。被拎上楼的画眉几乎脚不着地,脚尖划着地面,悲伤依旧撕心裂肺、振聋发聩。妈妈的第一个动作是一把拉开厕所门,里面漆黑。一个连人转身都难的厕所建在一个水泥的大阶梯上,大到与长城上面的阶梯差不多。要想把画眉扔进去,是要下大力的。原来,红红的手腕上那不陌生的灼热是那时候留在画眉记忆里的。


天上的女孩又笑了,还笑出了声。她似乎能看到画眉的眼神,读懂她的心绪。画眉心里卷起了一股恨。


厕所能从外面用一个铁钩挂上,画眉猛地一下置身于一个连窗户都没有的空间里,仅双脚间的白便池能突出屎尿流入的那个黑孔。门不开,钩子挂在外面,画眉先前的振聋发聩戛然而止。黑暗里,她用手一寸寸地摸索那个用来放水的阀门。阀门似乎一个小舵一样,能看见的时候,画眉晓得它上面还有斑驳的红漆。小手摸在上面,能觉出一节节的「铁骨关节」,冰冷极了。一转动它,水便会流到黑孔里去。

伸手不见五指。


曾有几次刚被扔进厕所的时候,画眉疯了似的撞门,粗壮的铁钩却不曾多弯曲半分。铁钩其实在画眉搬入之前已然弯了,肯定这里还关过比画眉力气大的女孩。渐渐地,画眉不撞门了,在黑暗里摸着「铁骨」,有时候,挂在脸上的泪会一直流,但谁也看不到,慢慢再变干。

妈妈从来没有在消了气的时候正面打开门放画眉出来,相反,多是在画眉抽泣时,妈妈悄悄把钩子取下来。画眉静一阵子,一推门便开了。但由妈妈打开门,放她出来以示涣然,从来都是奢望。


天上的女孩又笑了。笑着笑着也抽泣了起来。窗外随之下起了雨。


画眉从未与谁提过自己被「关厕所」的过往,她认为那是自己坏到极致应得的惩罚,连爸爸也一字未提过。妈妈依旧是大学里最会教育子女的教授,画眉也成了最省心的女儿。但天上那个女孩的笑声会时不时挤进画眉的耳朵里。


也难怪。画眉必须成为那个最省心的女儿,还好,她有个机敏的脑子。捡来的孩子自然没有多少价值,从小,从出生那天都没有价值。孩子的价值从来都是父母定的,外人出的价再奔着天际,也改变不了孩子从父母那里习得的观念。

「你是我们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画眉,甚至随便一个孩子都明白,垃圾堆是扔不要的东西的地方。她,本是没人要的物件,被父母捡了来,大救星,养着,你要是不省心,我们再把你放到原处便是了。儿时的画眉真以为有那么一个垃圾堆是属于自己的。即便这样,那里也不是家,画眉不敢不省心。一切的一切都是有条件的,妈妈却与身边所有人一样一遍遍重复着她们「无条件」的爱,好不矛盾。画眉不敢不省心。

那些省下来的心,妈妈又会用在什么地方?


很多年以后,直到了画眉的婆家在万里之外的异乡,飞机旅行竟也能比市内堵车的时候快。婆家挂着先生与其妹妹的生辰,还刻画了衔着装有新生娃娃包袱的彩色大鸟飞过天空。这个地方的娃娃真幸运,他们/她们是由鸟专门送来的,是父母期盼的至宝。父母期盼的宝宝降生是「到来」,而画眉却要将自己的「到来」与「捡」相联。

妈妈不让画眉在外面随便捡东西到家里,但是为什么他们却能把一个小娃娃捡到家里?这不是矛盾么?

其实画眉有一块长了绿锈的纪念币,上面刻着凤凰,生辰八字,还带着香气。这块纪念币装在精致的小匣子里,但是为什么妈妈还要重复讲从垃圾堆里捡画眉的事情?这不是矛盾么?

画眉小小的心需要理解这些矛盾,干脆,自己让自己认定这样的矛盾即便来自父母,也必然是对的,极简单。


恨究竟是内生的还是外来的,画眉一直想不清楚。她很早以前便领教了这样的恨,大概是外来的,至少画眉能觉出来自外面的压力,几乎将她压扁,顶到屋角里,她没有办法反驳,连气都不敢出。这似乎与画眉置身的厕所带来的黑暗一样,不是压在身上,而是一丝丝沁入肌理、肺腑的。从黑暗里被放出来的惟一要求便是不出声,一旦你不出声了,静静地让肺与鼻腔工作,自然门一推会开。

画眉在黑暗里从来不需要闭上眼睛。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却看不见东西,什么也看不见。伸手摸到的是冰冷的铁管,热乎乎的惟有画眉自己的身体。画眉本应谨记的。

来自黑暗的拥抱是无底的,也是无觉的,一个三维空间变成了四维,黑暗入驻了心灵,再也不会出来了。


又有谁在笑?谁笑出了声?


妈妈又恢复了往日的「慈爱」。画眉懂得自己不出声能换来怎样日复一日的平静,那为什么还需要出声?画眉是省心的孩子,不存在什么「敢不敢」的。省掉的心去了什么地方?画眉竟从未想过。既然省掉了,自然是从来不值得用在画眉身上的。能省则省,当妈妈很累的,孩子添了太多的麻烦。


平静的日子是妈妈讲述往事的时间。这样的日子妈妈时而是控诉的,时而是妒恨的。庞大的财产与阶层在她们一代人眼里多少是无法失而复得的。怜惜自己未出生在那个时代;怜惜变迁在一个家族里频频展现;怜惜所有的「要是……」都本应有一个比现在好很多的情状,是不是?

画眉不出声。身份显赫的「公主」都是不出声的。


二姨美丽、三姨优雅,姥姥与妈妈是多少人的梦中情人。惟有画眉是丑的,腿是弯曲的,脚脖子是粗的,长得也与这个家族全无关联。一切的一切都似乎是画眉未出世时候的选择,那时候犯下的错。但是,画眉小小的身体怎样去背负这沉重的控诉?谁又情愿自己丑?

「要是小姨还在,她会是最美的一个。」妈妈的家族从未缺少过肤白貌美的女人,画眉永远赶不上。

「小姨是谁,她为什么不在了?」

「小姨从出生起便是最美的那一个。」画眉本该嫉妒这样的女孩子的,但她为什么不在了?

「她五六岁的时候生了怪病,那时候没法医,他们把她关在一个小屋里,接着不久她便自己死了。」

那个小屋是黑色的么?画眉想道,「他们是谁?五六岁的小姨生得最美丽,他们怎么忍心?他们是谁?」

「我姥姥是满族旗人,嫁的是当地的道尹。在四川那边,当时一条街全是他们家的。」

他们是谁?画眉还是没明白。五六岁的小姨生病了,一个人被甩在小屋里,是被锁起来了么?是传染病?她的姐姐们去看过她么?她的弟弟去设法救过她么?

「一个大家族到了那个层级,母亲都是不带孩子的。你姥姥、二姨、三姨都一人一个奶妈带大的。」

「那小姨也有奶妈么?」

「旧时代大户人家难怪一生孩子都是一大堆,有奶妈在,当妈的手指也不用动一下。有人帮忙是不一样的。那才是真正的省心。」

「小姨得了什么病?」

「怪病。也许传染。那个时候没办法,所以才关起来。」

原来为「关起来」找一个籍由这样简单!画眉怕极了。五六岁的小姨被扔进一个小黑屋——一定是黑乎乎的——再被反锁在里面的画面像是一张无声的相片,贴在画眉的脑子里,怎么也挥之不去。小姨拖着病体,在门关上的一刹那会明白等着她的未来么?那一条街都不再属于她,很快,她将属于大地。

画眉还有很多很多不解。那么多奴仆、姐妹,那么多奶妈,末了,是谁把小姨抱进屋里的?又是谁把她抱出来的?


「解放!解放!解而不放!」家道即便被革了又革,也依旧能在崔峥父亲推着三轮车卖菜的日子里四平八稳地上升着。画眉家里有三个房间,崔峥们得卖多少菜,想都不敢想。最小的一间被称为「小家」,妈妈满族的姥姥死在「小家」的床上。「小家」阴湿暗沉。为什么不在画眉撕心裂肺的时候把她锁进「小家」?画眉想起了厕所外面的钩子,粗粗的、稍微弯曲的铁钩子。

画眉有时憋不住,会出几声,像受伤的小鸟。但再被锁进乌黑的厕所里时,画眉便不再惧怕了。她会与天上的那个女孩一起笑,在内心里肆无忌惮地笑,他人以为的沉默,于画眉则是仅属于她们俩的笑声,充盈在本该属于她们的那条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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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縛》雜誌「創刊號」|卷首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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