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雪的人

台灣詩人,《好燙詩刊》主編。著有詩集《小說詩集》、《掙扎的貝類》,入選或合著有《衛生紙詩選》、《臺北詩歌節詩選》、《三本恕不拆售》、《沉舟記:消逝的字典》、《當代極短篇選讀》等。https://www.facebook.com/towbts

小說/深夜葬貓

  我正在飛往東京,目的不是觀光,也不是出差,而是埋葬一隻貓。那是我在日本留學期間領養的黑貓,留學結束之後我帶著牠回台灣,沒想到牠開始發病不斷。

  「可能是水土不服。」獸醫說。
  「台灣跟日本不是很相似嗎?」
  「還是有些差異,」獸醫說,「水源與濕度都有。」

  於是我開始上網尋求日本飼主,原本以為跨國認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沒想到馬上就有住在東京的女子願意認養,不知道她是看上貓的哪一點,老實說相似的貓日本到處都有。與貓相處的最後一個晚上,我告訴牠我們就快要分離了,而且可能永遠不會再見面,但是貓只是一直看著我。

  五年之後我收到女子的簡訊,說貓死了。我沒有多問死因,上網訂了東京的機票。

  飛機降落在深夜的羽田機場,女子獨自站在冷清的入境大廳,她的外貌五年來幾乎沒有改變。抵達女子的公寓之後,她從冰箱拿出裝著貓的保鮮盒,冰箱裡沒有其他東西。我看著貓的屍體,沒有任何悲傷的情緒。

  「要葬在哪裡?」她說。
  「妳決定吧,這裡我不熟。」
  「那就代代木公園吧。」她說。
  「人那麼多的地方沒問題嗎?」
  「反正是深夜。」她說。

  我們到了代代木公園,在樹下挖了一個小坑,把保鮮盒裡的貓放進去。

  「要埋了嗎?」她說。
  「是啊,早上還要上班。」我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泥土。

  我看著土裡的貓,試圖想要讓自己感到悲傷,但是沒有用,彷彿躺在土裡的只是一把陽傘,在這片晴朗的夜空下毫無感情,也毫無用處。後來我們一起把貓埋起來,因為坑洞不大,沒幾下就埋好了,鏟土的途中我什麼都來不及思考。

  「我會常常去看牠的。」她說。

  她載著我回羽田機場,因為離早上第一班客機還有兩個小時,我們一起走進機場附近的二十四小時營業家庭式餐廳,各自點了份量不大的餐點。吃東西的途中我們都沒有開口,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兩人之間的共通點僅有那隻貓,而我們剛才一起將共通點埋進了公園。

  「我該走了,謝謝妳通知我過來。」起飛前一個小時,我起身對女子說。

  因為是第一班飛機,登機手續比預期還要早處理完成。我獨自坐在候機室,看著清晨的飛機跑道,腦海裡不斷浮現女子的最後一句話。

  登機的前一刻,我走出機場攔了一部計程車,回到代代木公園葬貓的地點,徒手把貓挖了出來,牠躺著的姿勢和從冰箱拿出來的時候一樣。屍體依然沒有帶給我任何悲傷,上班時間的陽光下,我盯著牠,彷彿在盯著每天都能看見的公車吊環,背著窗外的光前後擺動。

  我走到另一棵樹下,挖了另一個洞,把貓埋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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