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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個生長於中國的政治冷感一代

每年七一,都讓人有分裂感。

一邊是微信朋友圈裡「永遠跟黨走」的紅色海洋,一邊則是Facebook上黑壓壓的「街上見」。這種景象年年重複上演,說明兩地精神上的隔膜多年來並未有任何被打破的跡象,甚至悲觀地說,它變得越來越深。今年七一剛過,就有內地朋友發來信息——

香港昨晚怎麼了?

一時語塞,不知從何說起。畢竟要說衝擊立法會的事,就不得不先說此前提出的5大訴求,就不得不先說墮樓的三個年輕人,就不得不先說癱瘓稅務大樓、包圍警察總部等行動,就不得不先說政府一個月以來的回應與龜縮,就不得不先說警察「天公地道」的清場和中信圍困事件,就不得不先說200萬人與100萬人上街……但即便把這些都說了,就夠嗎?今時今日的怨,是否真的只是因為修例這個單一事件?再往前看,關於填海計劃要不要說,港珠澳大橋和興建高鐵要不要說,雨傘運動要不要說,反國教要不要說,甚至遠到這些年民眾和自由行產生的矛盾要不要說。我認為都要,因為它們全都相關。是這些事逐件逐件疊加在一起,才讓最寶貴的信任及一些別的東西從中慢慢流掉了。

來香港之前,我在內地生活了二十多年。回望過去最大的感觸是,我這代人——或者說不僅僅是我這代——絕大多數沒有真正參與過政治活動(只有被動地接受政治宣傳),不了解自己在政治中扮演的是什麼角色(甚至認為自己沒有角色),也就對其非常冷漠。說來好笑,人生中唯一一次所謂參與到政治中去,是讀大學時,拿到過一張投人大代表候選人的選票。那次投票也頗讓人印象深刻。事前沒有得到任何通知,忽有一天老師就把學生組織在了一起進行投票。候選人都有誰?沒人知道。老師告知本校校長是候選人之一,投他就行。其實投誰不投誰在學生心中並無分別,於是大家都填了校長的編號,就行使了這項憲法賦予我們的神聖權利。

正因如此,今時今日的我,非常理解內地朋友在面對香港的狀況時那種茫然和不理解。因為從未有過類似經驗,你連進行基本判斷的合理角度都找不到。有很多人以為洗腦就是不斷向你宣傳、輸出對方想告知你的內容,我姑且將之稱為「覆蓋法」。其實除此之外,還有一種更簡單的「空白法」,他無需用任何內容去覆蓋你,他只需讓你無內容。放到政治上,結果就是一個普通人逐漸忘記了它如何與自己息息相關。弔詭的另一面是,政治恰恰如娛樂一般,由於背後緊靠著金錢與權力,對人又總有股莫名的吸引力。所以在這兩方面力量的共同作用下,我們慢慢形成了自己特有的政治氛圍——一種《茶館》中「莫談國事」的默契,一種自嘲式的暗語體系——被和諧,你懂的,盡量看破不說破。我們評價一個人的政治成熟度,不再是看他有什麼樣的主張,而是看他對執政者有多深入的理解。世界表面看來一片光明,內里卻套著一個又一個的陰謀論。人們只能在陰謀論中啜飲著八卦的黑色汁水,進行無聲的宣洩與狂歡。內地互聯網流行說「油膩的中年人」,在對待政治的態度上,我想我們這些自以為聰明,常常未遇審查就先自我閹割的人,每一個都是油膩的。

至於對統治階層的意見,底層的人忙於為基本生計奔波,根本無暇他顧。中間層,大多欠缺自我意識,多把自己如今能過上還可以的生活,簡單歸結為是執政者的功勞,而非自己勞動應得;而那些看起來意見最大的,反是受過更好教育的既得利益者。但既得利益者抱怨得再厲害,也只把它當成茶餘飯後的談資,顯示自己「清醒」的工具。剩下的中層,有娛樂足以麻痺他們(美麗新世界);底層,有希望(代替宗教)足以安撫他們。所以社會穩定嗎?穩定。

不過有一點無可否認,對年輕人而言,雖然內地已然步上了香港階級固化的後塵,但還有異軍突起的機會。許多香港年輕人對內地的認知仍停留在粗暴想象的階段,或是只靠《蘋果日報》去嘗試勾勒內地的樣子,這種邏輯隱含的一個問題是在長期香港本位的思維下,把「城」與「國」對等了起來:一條負面新聞就等於全中國的國情,一個跋扈的個體就等於全中國人的個性。實際上,內地城市之多,南北差異之大,貧富差距、地區發展的嚴重不均衡讓它在不同視角下呈現出了截然不同的面貌。發達的,精緻的,滿載活力的,落後的,愚昧的,混亂無比的,每一樣你都能在內地同時見到。一個在大城市中產家庭長大的孩子,和一個鄉村留守兒童,他們幾乎就是來自兩個不同星球的人。正是這種高低落差帶來了流動的力量,藉著互聯網的推波助瀾,藉著中國巨大的經濟體量形成的規模效應,讓年輕人看到了彩虹般的美好願景。能想象嗎?一個淘寶網紅主播做一場直播能帶動上億元的銷售額,這恐怕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都不可能發生。年輕人忙著到大城市找尋機會,忙著創業,忙著尋求流量變現的突破口……即便真正的成功者鳳毛麟角,也不妨礙更多人懷揣著希望,投身到這股奮鬥的洪流之中,且相信自己很可能就是下一個成功者。不要小瞧相信的力量——即便它大多是盲目的,對一無所有的年輕人而言,相信就是最大的籌碼,也是足以讓人忍受一切苦楚的迷幻劑。反觀香港,經濟形態的單一,對地產的過度依賴,商業上的大家族全面壟斷,每一條都在把年輕人的路堵死,讓人看不到改變命運的希望,找不到奮鬥的意義。內地不少年輕人就算失敗,仍有返鄉返家這條終極退路可走。絕望的香港年輕人又可以退到哪兒去?實在是退無可退,逃無可逃。

一邊是空白與希望,一邊是熱血與絕望,若問我覺得未來能實現真正的理解嗎?一邊的我會說:「我不在乎」,另一邊的我會說:「理唔理解又點?」最終的答案竟是空白與絕望。不要小瞧不相信的力量,一切崩塌皆由此而始。

香港307反送中88中港關係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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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再等等吧,一国两制终究是临时的,等一制肯定就能解决很多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