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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套娃 / A Doll's House

發布於
2019年5月13日

广州,2001年

不那么干净的床单上,她平坦的胸脯喘着粗气。轻薄的被子拧成一团,横亘在他和她的身体中间。

他侧过身,伸出左手,想抚慰她小巧精致的乳房。很多年前,那是他在她身上最钟意的地方。她抬起左边胳膊,挡住他的手。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说。

“你难受吗,姐?”他问。

“没,我有点累了。”她侧过身,背对着他,“你别多想。”她补上一句。

他缩回伸出的手臂,平躺在床上。沉默半分钟后,他直起身,穿上内裤,把被子盖到她身上。“别着凉了,姐姐。”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脸上带着微笑。她抬起左手,抚摸他的脸庞。他抓住她的手腕。

“十年没见,你还是老样子。”他看着她说。

“十年多了。”她说,带着恍惚的眼神。

他重新躺回床上,胸膛朝下,注意到床单尴尬的色泽。 “苏旸走后,家里一直乱糟糟的,床单都没洗,”他说,“你别介意。”

“说什么呢,”她笑着,“比这更脏的床单我们也用过。”

“是啊,那时候。”他附和道。

“怎么了?”她问。

“没事。”他说。

“你之后去了哪?”她问他。

“上海。没找到工作,去服役了。”他一句一顿地说,“给你写过信。”

“我没收到,我转学了。”她回答,“很辛苦吧?”

“还好。”他说。

“再后来呢?”她问。

“回了趟家,换过几份工作,之前和朋友做些买卖。”他说。

“还行吧?”她问。

“就那样。”他说。

“我爸和你妈,他们怎么样?”她问。

“不怎么样,挺好的。”他说。

“你现在在广州工作?”她问。

“是在广州,可哪有什么工作,”他苦笑,“老板带钱跑了。”

她没说话。

“你呢?”他问。

“你问什么?”她回过头,说。

“你,怎么样?”他问。

“有什么怎么样的。”她笑道。

“在广州待几天?”他问。

“后天回武汉。”她说,“这儿真热。”

“都一样。”他说。

“没错。”她回答。

“明天还过来吗?”他问。

她朝他微笑,不作答。

他顿了一下。“苏旸上个月走的,”他说,“阿哲让她带走了。”他说,“家里一直没怎么打点。”

“你……还行吗?”她问。

“没事,这有什么,我不还有收入嘛。”他说。

“那些稿子,够吗?”她问。

“一篇文章够我一天饭钱了。”他匆匆接话,反而显得没底气,“别这么关心我,姐姐,我挺好的。”

她不说话。过了一会,她坐起身,用被子遮住上身。“还写小说吗?”她看着他,问。

他调过头。“来广州出差,是大生意吧?”他问。

“就普通客户。”她说,“我也不大清楚,说是我在跑,都是老许的人脉。”

“你们……感情好吗?”他轻声问。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对不起。”他说。

对话停住一阵。“我和他……没有过。”她淡淡地说。

“什么?”他回过脸,看着她。

“是他的问题。”她说。

“……”他说。

“第一份工作时认识的,就跟了他。那份工作不好,我收入太少。”她说。

“抱歉。”他说。

“他对我挺好的,就是他父母一直想要孩子。”她说。

“对不起,那个时候……”他语焉不详。

“我没有怪你。”她回答道。

“那个时候……”他说。

“都是那事闹的,我们没地方可去。”她说,“说起来老师们也太不负责了,我们都快毕业了。”

“是我的错。”他说。

“我说了,我不怪你。大家不都那样吗。毕业了又怎样?还是一样,没什么差别。”她说。

“我不知道,”他说,“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她从床上坐起,拿起自己的衣物穿上,站在离床不远处的地板上。他站起身,走到她背后,从身后搂住她。

“我得回宾馆了。”她说。

“再坐会吧。”他说。

“以后有机会再见面吧。”她说。

他双手穿过她的衬衫,握在她的双乳上,试图挽留她。“真的不待一会了吗?今天住我家吧。”

“我得回宾馆了,还有文件要整理。”她用语言拒绝,没有任何动作。

他松开双手。“对不起,姐,我以为你喜欢这样。”

“谁会喜欢这样呢?”她转过头,苦涩地笑着,对他说。

他看着她,视线开始失焦。

“别这样,今天还要谢谢你呢。”她穿好外套,转过身面对着他。

他双脚各向后退一步。

“要是能怀孕就好了。”她说。

巴黎,2015年

不那么干净的床单上,她平坦的胸脯喘着粗气。轻薄的被子拧成一团,横亘在她和她的身体中间。

她侧过身,伸出左手,想抚慰她小巧精致的乳房。五年以来,那是她在她身上最钟意的地方。她抬起左边胳膊,挡住她的手。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她说。

“有什么事瞒着我吗?”她问。

“我们之间没有秘密,你知道的。”她回答。

她不顾女友的阻拦,从腰间抱住对方。“我看你最近心事重重,所以才多问你一句。你不会怪我多嘴吧?”

“当然不会了,傻姑娘。”她接受了她的好意,反手搂住她的脖子。“我们聊了你的剧本。”她说。

“和罗伯特?”她问。

“还能是谁。”她答。

“你不该找他聊的,”她看上去很不满,“他是个投机取巧的片贩子!”

“别这么说。”她轻柔地安慰她,“我知道你不喜欢他,可他的意见对我们很重要。”

“你应该按你自己的想法去拍。”她说,语气很坚定。

“那是当然,”她说,“不过我说,能先讨论下剧本吗?”

“在床上讨论?”她故作嫌弃地看着她。

“意下如何?”她问她。

“和我老婆讨论剧本,不在床上还能在哪?”她猛地从床上撑起,伸手揉捏她身体的敏感部位。两人放声大笑。

“是这样,你后面的对话,能不能再延长些?”她问。

“我已经添了很多内容了啊。”她不太情愿地回答。

“这是罗伯特的意见,他说最好拍到两小时,至少一百一十分钟吧。他说可以加一些女主在战后的遭遇。”她说。

“小说里没有那些。”她回答。

“我知道。可这是改编电影,不是吗?”她说。

“我已经做了很大让步了,你要知道,小说本来只有两万字,只有咖啡馆里那一场对话。”她没好气地瞪着她,“当然了,决定权在你。”她松懈了。

“我觉得剧本结构没什么问题,回忆和现实的切换也很有说服力,但最后的对话确实可以长一些,多给观众一些交待。”她说。

“这只是一个战时的爱情故事,有些内容,比如她们战后的遭遇,没必要交待给观众啊。”她说。

“可观众对这些感兴趣啊。”她反驳。

“好啊,你现在是联合起那个男人来对付我了?”她向她白眼。

“别这样,我只是想对我的观众负责。”她低声说。

“那你想我怎么写?女主被解放巴黎的美国士兵轮奸,男主被军事法庭处死,女主来到东柏林和苏联流亡作家同居,最后双双死于镇压?是这样吗?这是你想要的吗?”她反问。

“你不觉得这就是一个普通人的遭遇吗?”她问。

“不,我不觉得。我觉得大多数人,不论受害者还是侵略者,都没什么传奇经历,也不会撞上最悲惨的事情。他们会死,但不是这么戏剧化。”她回答。

“可总有人会碰上这些啊!我拍电影,不就是为了让人们了解那些人吗?”她说。

“不,不,你只想让观众了解你,”她否定道,“你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这样的人存在,你也没有寻访过那些人的家属和后代,你只是想让观众接受你的观点!”

“拜托,别这么刻薄。”她耸肩,“就算故事是虚构的,也是有力量的。”

“你想表达你的观点,这没问题,可剧本是我的,我要的是真实,真实是什么?就是平淡,是妥协,就和我们的生活一样!”她说。

“你又了解什么真实,你写的是纪实文学吗?”她反问。

“当然,我专门研究过那段历史。我的人物是合理的,不像你硬塞的小尾巴。”她回答。

“你不懂,”她叹了一口气,“他们在乎什么?不就是我们的立场吗?我表达这些,如果不是为了揭露当代人的生存状况,又为什么要拍这部电影?为了拍一对战争中的异国恋人?没有评委会记住这样的电影,你懂吗?”

“不,你不是这样的。”她说。

“我?我不是什么样?”她反问。

“你还记得你上一部电影吗?”她问,“你的第一部电影。”

“哦,天哪,”她说,“能别提那个了吗?我拍了一部关于罢工的纪录片!我跟你回了趟中国!它就该被扔进垃圾堆。”

“它很重要,如果没有你的记录,十年后谁还会记得那些塔吊工人?那几百号人?”她说。

“因为那部电影,我们两年后才找到投资!”她有些恼怒。

“那是我们作品的意义啊,你连这都忘了吗?”她很气愤,看上去快要哭了,“我为什么跑到法国来?为什么抛下我的工作,我的朋友,我的父母,一个人跑到巴黎?我为什么会认识你?为什么和你在一起?为什么要给你的电影写剧本?为什么?你难道全都忘了吗?不就是因为我要写,我要写那些我不写就不会有人写的故事吗?”

“天哪,请你安静些好吗!”她不耐烦地说,“我知道,你为我付出了很多。我知道你的理想,那当然也是我的理想。可是如果没有投资,没有票房,我们拿什么谈理想?对,我不像你,我老爹在美国人的工厂里干了三十年,每天还要挨骂。我不能抛下一切,你懂吗?”

“可是亲爱的,我相信我们最初的剧本是有吸引力的,难道不是吗?”她问,“你记得你第一遍看完剧本的时候,那天我们躺在床上,你还记得吗?你是怎么对我说的?”

她叹了一口气,从床上坐起,穿上内裤,走到书桌旁,拿起一支烟,点燃抽了起来。她头抵枕头,望着她。两人沉默半晌。

“对不起,亲爱的,我不是一个纯粹的艺术家。”她靠在桌角,说。

“为什么这么说?”她问。

“但是你,你是的。”她说,“你的小说会被改编成好电影,你会成功的。”

“我们为什么不能这次就成功?”她问。

“不,不,不是这次。”她打断她。

“为什么?你什么意思?”她问。

“这次有别的因素。你没察觉吗,”她边抽烟边回答,“我怀孕了。”她把没抽多少的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罗伯特?”她问。

“是的。不然呢,还能是谁?”她反问。

加尔各答,2029年

不那么干净的床单上,她平坦的胸脯喘着粗气。轻薄的被子拧成一团,横亘在他和她的身体中间。

他侧过身,伸出左手,想抚慰她小巧精致的乳房。几个月来,那是他在她身上最钟意的地方。她抬起左边胳膊,挡住他的手。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说。

“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说。

“你这么关心我,我很感动。”她说。

“没什么,这是我的使命。互帮互助,网络缺少的就是这个。”他说。

“我可不是网络的人。”她说,“你为我付出得太多了,我一直在替你担心。”

“没关系,我也不是什么好人,要不也不会来你这儿。”他说。

“你可以好好在南区生活的。”她说。

“那又怎样?我知道你在挨饿。”他说。

“可是你帮助我,纯粹是出于善意而非私心。”她说。

“嗨,别把我想得太高尚了!”他有些尴尬,“你还记得吗,当初我来你这儿,不就是图便宜嘛……”

“喂,你这家伙!”她伸手捶打他的肩膀,忍不住笑了。

“好啦,我会帮助你找一份工作的,你再也不用干这种营生了。”他伸手抚摸她细软的头发。她不到二十岁,有平坦的双乳和结实的小腹,看上去不像无业者。

“我才不在乎呢,”她说,“我的生活里没有尊严这个词。”

“你会有的,网络在不断扩大,它需要更多的成员。”他说。

“那也是有业者的亲属来顶替。”她不无愤懑地说。

“别这么悲观,你要相信,世界在变好,它会恢复过来的,人们都会有饭吃的。”他说。

“呿,我才不信呢,第四次世界大战迟早要来。”她说。

“你不能说这种无凭无据的话。现在网络里人人平等,没有暴力和压迫。没错,还有很多人没有工作,不过是暂时的嘛!等经济恢复了,谁还会失业呢?”他信誓旦旦。

“你说得轻松,可这么多年,我从没见过我身边的朋友搬到南区去。”她说。

“你要有耐心,等社区扩大了,不就有更多工作岗位了吗?到时候,你们就是我们的兄弟姐妹了。”他说。

她一脸不悦。“你们有自己的兄弟姐妹。你们只管生,然后让他们继承你们的工作。哼,才没有人在乎我们的死活呢。”

“这是什么话?你看看我,我有兄弟姐妹吗?我没有。我连家人都没有。你们就是我的兄弟姐妹,你们就是我的家人,我会帮你争取到工作的。”他说。

“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她说,但看上去并不开心。

“你说什么呢?就这样出卖自己的身体,还觉得很好?”他反问。

“是因为你们有家庭,有工作,你们才反对卖淫。可对我们来说,没饭吃的时候就只能去偷,去抢,去卖淫,不是吗?”她也反问。

“我做这些不就是为了让你去工作吗?你不想自食其力吗?你就觉得北区是你们的天堂?你就愿意这样,每天让不同人躺在你床上?”他接着反问。

“那你要我怎样?我想要吗?谁知道我们的社区会被袭击?那些加尔各答人根本不想让我们活下去!可我们来加尔各答抢你们饭碗了吗?还不是因为没地方去了?我们不过做一些零售而已!那些暴徒袭击我们的社区,把我们变成垃圾,这是我们想要的?”她愤怒地说,“天哪,要是我当时用的是中国的档案就好了,印度佬才不敢惹我们呢。”

他阴沉着脸。“我承认,过去的确发生了一些很不好的事情……战争刚结束的混乱时期。可现在不一样,所有社区都不会被袭击了,大家和平共处。我们和中国的,巴基斯坦的社区,都不会再有冲突了。”

“对,反正受伤的是我们。每个服务区不还是那么多人失业,我们就该认命。”她低下头,说。

“不,你们会过上更好的生活。”他说。

“行了,”她打断他,“你今天要回去吗?”

“不回去,可以吗?”他说。

“当然可以。我们还没吃饭吧?”她问。

“我带了一些,那边的床头柜上。”他说。

“行。”她走向床边。

他们赤身裸体,面对面一起吃饭。

“鳗鱼,呸!”吃到一半,她大声说。

“怎么,你不爱吃?”他问。

“不是,只是想到一些不好的回忆。”她说。

“什么回忆?”他问。

“我以前的一个客户,是个日本人,超恶心,活像一条鳗鱼。我把他写进了日记本,鳗鱼,我就是这么写的。”她说。

“日记本?什么日记本?”他问。

“我没跟你说过吗?我会给每个客户起个名字,然后写一首诗,都在日记本里。”她说。

“是吗?你从没说过你喜欢写诗。”他有些惊讶。

“一首就两行。”她从容地回答。

“你会把我写成什么呢?我很好奇。”他问道。

“这是个秘密。”她眯起眼睛,笑着对他说,“你要能帮我找到工作,我就把我的日记本送你,反正再也不用接客了。”

“你这姑娘,还挺会算计嘛!”他也笑了,说。

他们吃好了晚饭。

“我帮你把餐具洗了吧。”她说。说完她拿起两只餐盒,两副刀叉,走进卫生间。她仍旧赤身裸体。

五分钟后,她从卫生间走出来。他已经穿好衣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抽着烟。她举起手中的餐刀,戳向他的喉腔。

清理完血迹后,她脱下他的全身衣物,割开他的后颅皮肤,取出芯片,用同样的方法嵌入自己后颅皮下,然后穿上他的衣服。一套黑色工作服。

她带上日记本,走出房间,锁上房门,走到楼下。他的卡车停在路边。她跨入驾驶室,将芯片与车载终端相连。“下一个货物点,自动驾驶。”她说。卡车应声启动。

她从上衣口袋拿出日记本,从驾驶台找到一支笔:

慈悲的企鹅

改变不了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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