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roe

What will your verse be?

在故鄉(一:故鄉)

發布於
「鳥去鳥來山色裏,人歌人哭水聲中。」

寫作確實是需要激情。幾天前胸中就湧起了想要書寫的沖動,但卻一直沒有動筆。好像總是有什麼東西攔住了我。是什麼呢?懶惰嗎?激情轉瞬即逝了嗎?還是我尚未準備好要寫什麼,因為我知道自己很多的認識還停在表面,沒有任何有深度的見解。可我同樣也知道自己必須要寫點什麼,因為我真切的感受到我的家鄉正在消亡。

1897年,契訶夫寫下了一位二十三歲的待嫁姑娘——薇拉的故事,名為《在故鄉》。其中對於鄉村生活和鄉村青年精神狀態的描寫,雖然地理上跨越了俄國來到中國,時間上跨越了一百年,但依然恰切。本文同題,是我對這篇小說的感發。家鄉和家鄉的女性;

一、故鄉

因為生病的原因過去11個月,我一直在外地看病休養。2021年7月12日下午4時左右我終於回到了離開兩年的故鄉——一個中國地理上最東邊的國營農場。記得高中時有位女生詩意地說,那有第一縷陽光灑下的中國大地,就是她的家鄉——撫遠農場,東方第一哨。我很喜歡如此形容這片位於中俄邊界的土地,這是烏蘇裏江、黑龍江、松花江三江交匯的地方。真正的邊睡,寧靜又停滯。記得上小學的時候,每年夏天學校會組織我們去邊防站為三十多位駐防官兵進行文藝演出。這裏有大大小小很多農場,皆是大規模機械化作業,機械覆蓋率在97%左右。什麼是農場呢?就是雖然以農業生產為主,但種地的農民是國家的職工,退休了會有退休金(按企業標準);雖然農場以耕地為主,但也有草原、沼澤和江流;主要的經濟來源是農業(農業、林業、漁業),八九十年代時,在東北下崗潮來臨之前,這裏還有一些食品加工業,比如有果品廠(生產一種叫黑加侖的飲料)、奶粉廠、冷飲廠、糕點廠。自給自足,自產自銷,儼然一個獨立王國。但在下崗潮來臨後這些都沒有了。在這裡,人與人並不是原子化的個體,在這片比新加坡還大的土地上,只有不到兩萬人,人與人基本都認識,介紹某人時,用的也是這是誰二哥,那是誰表嫂的親屬鏈稱謂。大家主要是墾荒官兵的後代,60年代父母這一輩,他們是有兄弟姐妹的。所以我們還是會有爺孫三代的家族,但就僅此為止了,沒有更深更復雜的宗族關係。大學時讀《鄉土中國》既覺得熟悉,又覺得遙遠陌生。熟悉的是鄉土,陌生的是宗族關系。

我家是全中國唯一沒有山地的縣,聽媽媽說,她有一次看到央視一檔知識競猜節目,其中有一道題就是:“全中國沒有山地的縣是哪里?”這是一種北方的平坦,不是劉小樣(《人物》雜志之〈平原上的娜拉〉主人公)說的西北的“平”,而是一種東北的平坦。十年前去過一次咸陽,印象中西北地區的農田谷物長勢偏低,不如東北大地所生長的莊稼壯實,而且植物也染上一種土黃色,但東北不是,農作物更水靈透亮。相比於供暖期從十月一到第二年五一的冬天來說,春夏很短,但土地足夠齊整廣袤。在火車上一般能看到水田和旱田(種玉米),以水田為主。而且因為冬季漫長,所以我們這裏植物只生長一季,你會同時看到水稻在抽穗,玉米在結苞。和劉小樣所說的「夏有一望無際的金黃色的麥浪,秋有青紗帳一般的玉米地」很不同。特別是我們這裏幾乎不種麥子。雖然經緯度上比較高,但因為降雪的原因,降水量是比較豐沛的。同為溫帶季風季候區,但不像華北平原那麼幹燥,濕潤的多。最直接的證據,夏天回家,大幹皮的我不擦護膚品也不覺得幹。因此天空雖然很藍很高很透徹,可是上空時而漂浮著棉花糖一般的雲朵,時而有一大片仿佛是升騰至空中的連綿起伏的雪山一般的雲。

此次回家我本來是滿懷欣喜與激動的,因為滿心期待要過一個涼爽爽的夏天。因為家裏緯度高,又靠東,日升日落都比全國大部分地區早,建築又少,沒有城市的熱島效應,所以這裏的夏天是非常宜人的,氣溫一般在二十八九度,極少會出現三十度以上的天氣。但萬萬沒想到,這是我所經歷最炎熱的夏天(比之在成都、上海、廈門、北京、香港),快要六十歲的父母說這是他們所經歷最熱夏天,據說是農場最涼快的地方——一片榆樹林,在樹蔭下乘涼的八十多歲老爺爺說,這是他所經歷最熱的夏天。真是熱啊,有多熱呢?家裏沒有空調(在這裏,空調原本是不必要的存在,一般人家都沒有,我們往常有一個風扇就夠了),整個屋子像蒸籠一般,不是進桑拿房那種一時性的熱,你只需要忍受一兩個小時;而現在家裏的熱,是你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降溫,所有的門窗都打開,依然無風。那就物理將熱解暑吧,去買西瓜,發現一塊八一斤,皮還厚;冷飲批發部,生意算不上火爆,但顧客總是絡繹不絕。

回家之後必不可少要同父母一起參加飯局,從回家的第一天起,飯局就在等著我。而我的表現令母親極為惱火,我很木訥。一位叔叔和媽媽說,你家姑娘怎麼這麼呆。我不喜歡飯局。非常累,和不熟識的人沒有深度的交談對我來說是一種消耗。本著既來之則安之的態度,我盡量聽這些叔叔阿姨在講什麼。反復被提及的是農場改革,除去農業外,其他各種職能都被砍掉。這裏曾經讓人驕傲的是教育,很小的時候聽大人講,農場的高中以前出過清華北大的學生。後來為了集中辦學,農場高中被砍掉,各個農場的孩子都要去管局(農場的上級機構)上學。我們管局的高中,成為黑龍江省九大管局裏高中教學質量最好的高中。但這次聽說,我們高中變了,不再屬於管局管轄而是屬於市裏。市裏派了新的校長,老校長退休,去了附近的一個縣,帶去不少高中的老師。我們高中來了一些市裏的老師,而老師要早晚通勤,下課後需要返回市裏,所以晚自習取消了。除了高中的巨大變化外,就是各個農場的初中。原本每個農場的初中是以自己農場的名字命名的,現在歸屬縣裏,是某某縣第八中學。除學校外,還有醫院,僅僅保留最基本的看一些常見病,很多科室都被取消了,醫院改為“衛生所”。同樣命運的還有公安局,現在叫“派出所”。不少農場公務員的職位,被縣城的人佔據。

其實這種變化在很十多年前就有跡象了。2003年被父母送去管局上初中時,每次放長假,要坐兩個半小時的公路汽車回家,沿途所見的建築不曾有過數量上的增長,但會發現它們一點,一點,又一點的斑駁、衰老。無人維修,無人問津。這幾年農場也不是完全沒有變化。為了獲得更多的耕地,將農民原本在連隊(農業生產隊)的住宅推到,然後將其集中到場部,場部興建了很多樓房。但興建多了,在這麼小的地方,還能看見爛尾樓。場部在原有的中心廣場之外,還興建了兩個新廣場,卻都沒有中心廣場熱鬧。其中一個靠近氣象站的廣場,幾乎可以稱得上人跡罕至。可正是因為來的人少,後來這裏偶爾能看到有人在此滑旱冰。而中心廣場就是毛不易回憶自己家鄉時,所說的那種廣場。上面擠滿了人。有人跳廣場舞,有人下棋,有人跳健美操,有人打羽毛球,有人踢毽子,還有人聊天。一到傍晚,仿佛整個農場的人都出動了。一家老小,拖家帶口,集體湧現。廣場的周圍,開了一圈快遞點,圓通、申通、順豐、中通,稍遠一點的地方還有幾家物流公司。今年還開了一家類似“蜜雪冰城”的“冰雪時光”,同樣的橙黃色的招牌,接地氣的冷飲價格,一隻抹茶蛋筒冰淇淋只要3元,其它奶茶在6-8元左右。據老闆說,他們投資30多萬加盟這個牌子,不知什麼時候能回本。但就今年夏天的表現看,保守估計一天流水在5000元以上吧,回本不成問題。這似乎是唯一發現農場有商業生機的地方。

幾年前,家鄉還種植了一片松樹林,但在一個大沙坑上,土壤不好,缺水。所以幾年過去了,樹幹還是黑褐色的,枝葉也很稀疏。每次走進這片小松林的時候,總在想,這些樹究竟活沒活。盡管它有些荒蕪,但我還是最喜歡這裡,因為松香陣陣,因為這裡人少,幸運的時候,只有我一個人。慢慢走,可以走15分鐘。這片樹林的入口藏在公園裏。第一次來,需要有熟人帶路。除了這片林子,一個人散步時,總能看見幾條吸引我去探尋小路,小路似乎通向一個神秘世界,可也不知道為什麼我一次也沒走進過。


喜歡我的文章嗎?
別忘了給點支持與讚賞,讓我知道創作的路上有你陪伴。

CC BY-NC-ND 2.0 版權聲明
1

看不過癮?

一鍵登入,即可加入全球最優質中文創作社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