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狐狸

Made in china Live in Paris How did that happen?

我是个姐姐,我心情不太好

按照《百年孤独》的开头,我的故事大概可以这样开始:

多年以后,当我带正在深圳读大学的我弟一起去华侨城听爵士乐的时候,很多年前那个冬日的下午在记忆里依然清晰。

那是1997年冬日的一天,太阳渐渐落下去,我听到村子那头传来模糊不清但很明显的说笑声,邻居李大妈边嗑瓜子边踱步回家,见到我故意用打趣的声音对我说道:xx,这下你有弟弟了,你爸妈以后就不要你喽!说完她自己咯吱咯吱笑着回家了,留下8岁的我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大脑一片空白。


我的妹妹不是我的妹妹


其实我已经有了一个妹妹,虽然妹妹从未在家里和我们一起生活过。按照大人的说法,这叫“躲计划生育”,在90年代的这个中部省份的农村里,司空见惯。左边邻居家先是生了三个女儿,除了第一个女儿养在家里外,另外两个女儿都送给姑妈家养了,第四个终于生了儿子。右边邻居家则运气更好一点,前面只生了两个女儿,第三个就生了个儿子。隔着一条路前面那家,也是一样,不过他们最小的儿子已经比我还大一岁了,但是他们姐弟三人竟然都和我上一个年级。


我家似乎有些不一样,但是也是一样的。说不一样,是因为我爸妈口口声声总是说,在我们家,男女平等,但也是一样的,因为他们都是农民、农民工,拿着农村户口,不可以带孩子在打工的城市上学,而且,总归要生儿子的。


我的妹妹刚出生时就被我大姑带回家去养了,这样我爸妈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继续生第二个孩子。因为当时的农村计划生育政策是,如果第一胎是女儿,那么可以再生第二个。实际上,大家都知道村子里每家每户都不止生了两个,有的接连生了三个四个五个六个女儿的,一定生到至少一个儿子才会停止。即使是抓计划生育的村干部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们要是在某家生到男孩之前把人家拖去结扎了,以后在村子里肯定天天被人骂。


我婶给大伯第一胎就生了个儿子,按照我妈的说法是,我奶奶从此对我妈和我婶的态度来了个180度转弯(之前因为我妈没要什么彩礼而我婶要了一笔大彩礼,我奶奶很仇视我婶,觉得我妈通情达理)。然后我婶又再接再厉,生了第二个儿子。我妈生了我妹。从此我妈和我奶奶的关系进入一场长期的热战冷战交替状态,中间还会夹杂其他家庭成员入场参战后又退出等各种戏码。


我每次去我大姑家的时候,都会和我妹一起玩。有时我和她关系很好,更多的时候是我俩互不相让,一个破玩具要抢,吃的也要抢,反正我们脑袋里充满各种明枪暗箭,等到说拜拜的时候,我们俩都松了一口气。我每次离开大姑家都心想,哎呀,她幸好不在我们家。


姐姐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变成的。


但是现在,我突然有了一个弟,就像一个小行星撞到了地球一样,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对此手足无措。弟弟成为了大家关注的焦点,虽然爸妈告诉我是因为他小,所以得更多照顾他。但是在看电视的时候,以前只属于我的宝座——我爸的大腿,现在被我弟坐着了。我看着这一幕,闷闷不乐地对我爸妈说,好吧,人家说的是对的,你们有了儿子,确实不要我了。我爸妈大惊,谁跟你说的,别人乱说的话,不要什么都信!


但是在最初的打击之后,我虽然不情愿但依然慢慢习惯了姐姐这个身份。


我弟小时候真的是个非常可爱的宝宝。按照我妈的说法,他非常“好带”,不像我小时候,非常“难搞”, 动不动就可以放声大哭同时在地上滚个十圈,有一次大人们没管我哭,我就一直在那里哭直到岔气,最后被旁边一个大爷掐人中掐醒。我弟则不同,非常乖巧又听话,我摸着他肉嘟嘟的脸觉得很可爱就想去揪,有几次竟然把他揪疼了,他的眼泪大颗的滚下来。我赶紧安慰他,你别哭我就给你一颗糖吃。而他经常为了吃,也就忍住不哭了。


我比他大八岁,因此我在他的眼中是个光辉伟岸的形象,我无论玩什么,他都很好奇,总是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但是有时他也会闯祸,比如把我放在家里小心翼翼养的蚕宝宝捏死了。等我放学回到家看到蚕宝宝的尸体,我立刻明白是他干的,于是冲过去把他暴揍一顿,他立刻放声大哭起来。我奶奶听到后厉声呵斥我,骂我心狠手辣。


我很难过地去后边院子里挖了一个坑,把蚕宝宝的尸体埋了。


我成了我弟和我妹的姐姐。


当我才刚刚适应当我弟的姐姐这个角色时,我妹在10岁那年回到了我们家。其实她6岁那年要开始上学的时候,我妈就要把她接回家,但是她当然不愿意来一个“陌生人”的家里住,又哭又闹,最后又回到了我的大姑家。等到她10岁的时候,我妈看到她的考试分数一塌糊涂,于是这次再也不妥协了,硬是把她接回家里,去我们村附近的小学上学。


我和我弟感觉到生活被我妹的到来侵入了,所以我们奋起反抗。我们俩经常一起玩,不和她一起,吃东西的时候虽然我妈总是把零食分成三份,但是我和我弟偷了零食总是互相分给彼此,而不分给她。现在想来,那时候我妹是多么孤独,而小孩子的无知有时候又是多么的残忍。


去亲戚家做客的时候或者别人来我们家的时候,或者就是随便的出门买菜等各种时候,会有各种形形色色的人对领着我们仨的我妈说:哎呀你好福好啊,有两个女儿,就是两个贴心小棉袄(后来证明是贴心的反面——扎心),小儿子以后也不用愁,因为他上面有两个姐姐呢。


我听到这话就在心里翻白眼,等到了家我就恶狠狠对我妈说,原来你生我就是为了帮你养儿子啊?我告诉你,不可能的!我还不想出生在你们家呢!我第一个出生就活该倒霉吗?!


我妈先是开玩笑说:那谁叫你跑得快第一个跑过来呢?


我讥讽加挖苦道:那你不想要我就当时把我淹死好了,我第一个跑来不跑来还是你决定的,从你肚子里出来的。反正我是不可能帮你养儿子的,这不是我的责任,我现在就跟你把话说清楚!


我妈气急败坏地说:好好好,我对不起你,都是我的错,怪我生了你们三!


多年姐妹、姐弟成战友


我和我妹都性格倔强古怪,我弟性格倒是温和宽厚,从小分配家务,我们都会要求分为三份,比如洗碗,我弟早上洗碗,我中午洗碗,我妹晚上洗碗,但是我和我妹也会要求轮流次序,否则早上洗碗没有碟子,对我和我妹不公平,第二天就我早上洗碗,我妹中午洗碗,我弟晚上洗碗,这样反复下去。在这样艰苦的环境里,我们发展了一种类似战友的情谊。


等到我开始离开家里去镇上读初中和高中,只在周末和假期才回家见到我妹和我弟。进入青春期的我,开始被愤怒充满内心,对姐姐这个身份充满怨愤和不平。


首先,因为我遇到了一些同学是独生子女,而当他们问我的时候,我总是很不好意思地说,我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总是又羞愧又愤怒,因为我知道接下来对方的眼神里会饱含各种意味,有疑问(你家为什么生了那么多孩子?)有同情(哦,你爸妈肯定是为了生儿子)有不解(你们家怎么逃避计划生育的抓捕呢?)有鄙夷(超生游击队)等等等等。


其次,我发现原来有些家长是不打孩子的!在我们村里,家长打孩子就跟打麻将一样,是日常生活的必要点缀和消遣。当我发现竟然有的父母从来不打孩子时,我的心里留下了嫉妒的热泪(那时候的我经常幻想我是被我爸妈捡来的,现在我就等着我的亲生爸妈有一天终于找到了我,前来解救我)。


这时的我成了我妹和我弟接触“外面世界”的窗口,他们总是欢天喜地等着我回家给他们带好看的小人书或喜欢的小零食,给他们讲学校里的新鲜事。我却开始越来越躲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看书听歌,闷闷不乐。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年里我买来留在房间书柜里的乱七八糟的书和杂志被我妹和我弟翻来覆去地仔细看了个遍。


我妹、我弟和我


真正重新认识他们,是大学毕业以后的事了。


我已经工作了几年,而我妹毅然不顾爸妈反对,辞掉了小学老师的工作,去了一家小的广告公司开始加班狗的生活。我坚决支持她的选择和决定,为了给她省房租,收留了她在我租的房子里住了几个月。而我弟填大学志愿的时候,在我的怂恿下,来到了我当时工作的离家很远的深圳。


有种很恍惚的感觉,因为有点诧异眼前的这个风采奕奕的妹子或者小伙竟然是我妹、我弟。在我的记忆里,他们还是那么小的小屁孩。但是我也明白,在他们眼里,我也变了。今天的我,会很自然地谈起我妹或我弟而丝毫没有任何羞耻感。事实上,在我30岁决定重回大学念书的那一年,我照样又和我爸妈吵翻了,他们不给我提供亲属身份的存款证明,朋友们劝我跟我爸妈认个错起码先把手续材料办了再说。我妹支持我,给我提供亲属身份的存款证明(我闺蜜们借钱给我),找HR开在职证明,我妹一次次跑银行给我办各种我需要的材料。感谢我妹,我最终弄全了各种材料,去了法国读书。


我大脑常常短路,去年连我弟生日也忘了,等到他生日过去几天后,我妹和我才突然想起来,抱歉地给他发了个迟到的生日祝福。而今年我生日的时候,我弟不仅没忘记,还给我发了个一千块的大红包。我大惊,说你哪来的钱?他说:姐,我工作一年了啊!在我故意打趣自己的时候(三十几岁的我是个别人眼中未婚未育无房无车的大loser啊),我弟对我认真地说:姐,你有才华啊!虽然我短暂怀疑几秒他是否真心的,但是我还是决定开心的接受我弟的赞美。


也许有人要说,哎呀,看吧,还是要感谢你爸妈生了你妹你弟,有兄弟姐妹就是好。我想对这样的人说,也许你车祸后会更加感激自己还活着,那么你会去找个车祸试试吗?弟弟妹妹的来到是给小时候的我带来巨大创伤体验的事件,之所以我们现在相处的好,纯粹是随机和运气,我们三个成年人恰好相处得来而已。虽然到现在我也常常觉得,其实我并不是很了解我妹和我弟。


从小爸妈教导我是家中大姐,要当弟妹的榜样,我听了总是不屑一顾。那时的我看着旁边这两个小屁孩,心想,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们只是纯粹碰巧撞到一起,出生于相同的父母而已。等到我爸妈看出我是个奇葩,不仅自己30岁单身分无分文还跑去国外念书,还对我妹我弟说30岁前千万别结婚生孩子等各种大逆不道的话之后,我妈开始哀求我少跟我妹我弟说我的这种歪门邪说了。我说,你不是总是教导我作为大姐要关心弟弟妹妹嘛?这就是我眼里的关心啊。我妈愤怒地挂掉电话。


很多年里,我都很羡慕别人是独生子女,拥有父母的全部关注和支持。即使是如此重男轻女的文化下,很多个作为独生女儿的闺蜜们,父母都帮助她们买了房子,而我不仅没有父母的任何帮助,在我爸妈前几年买房的时候,还借了钱给他们。直到最近一两年,我才突然意识到,其实也许他们也是羡慕我的,因为我有弟弟妹妹,在我和爸妈吵架的时候,我的弟弟妹妹会安慰我说,好啦好啦,爸妈就是那样。


在国外旅行和生活的时候,很多人第一次听说我有弟弟妹妹都很吃惊,因为他们遇到过的中国年轻人,基本上都是独生子女。我说,其实数据显示,独生子女政策实行的那些年(1979至2015年),独生子女家庭占比不到一半(因为超过一半都是政策允许生第二个孩子的),只是那些绝大部分多子女家庭都在农村,他们的孩子们连大学都很少有机会可以上,更别说出国了。在各种媒体影视剧里,似乎每一个家庭都是标准的城市中产父母加独生子女,偶尔有一些姐姐的形象,都是类似《欢乐颂》里那位“扶弟魔”。最近新出来的一部电影《姐姐》似乎触到了一些故事另一面的某个边缘,但依然与真正的人生和现实相差甚远。


现实里的姐姐也许有残疾要靠弟弟妹妹的接济,现实里的姐姐也许后来遇到大款从此和家人断了联系,现实里的姐姐也许早早嫁人生子和弟弟妹妹们的生活偶有交集,现实里的姐姐也许追寻梦想依然天真倔强古怪孤僻却有弟弟妹妹的支持和理解。


我是个姐姐。我更是我自己。


2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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