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狐狸

Made in china Live in Paris How did that happen?

我在法国当保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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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朋友们宣布我要开始当babysitter了,朋友们都吓了一大跳,因为他们都知道我一直以来都是不要小孩的,所以为什么反而要去帮别人带孩子呢?我自己也没想到在同龄人(免费)带(自己)娃的时候,我竟然在法国帮别人带娃,我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最直接的原因是去年,30岁的我辞职重新回到了大学念书。到了巴黎,从大一开始读心理学。靠着自己的积蓄和朋友们的财政支持,我度过了第一年,但是我的项目是五年制的,意味着我还有四年的学习,经济压力是我不得不开始打工的最重要原因之一。

于是从今年放暑假开始,我就修改好简历,开始在招聘网站上找兼职。受疫情影响,许多公司都暂停了招聘计划,很多服务业的商铺都倒闭关门了,简历投出去之后,常常石沉大海,最终,收到了几家面试邀约,都是帮人带孩子的中介公司。

我先是去了这家英文名的中介公司,他们的主打是babysitter全是可以用英语和小孩交流的。我到了之后发现还有另外几个学生模样的在等面试。面试的小姐姐终于喊到我了,问了我的基本信息,核对了我的护照、居留、学生卡以及无犯罪记录证明等等资料之后,我先用法语和英语介绍我自己,然后再回答她用英文提问的问题。

她问我有没有过带小孩的经验,有没有相关的急救培训证书,接着又开始问我:如果你去接小孩途中堵在地铁上了,眼看着要迟到了,此时你该怎么办。

我:我都会提前出门,避免迟到,如果真的有这个情况,打电话联系孩子家长和学校的老师,通知他们这个事情,然后根据迟到的时间再做决定。

答完后,我对自己的回答很满意,没想到,接下来她一连串问题问的让我怀疑人生。

她接着问道:你在幼儿园门口接到三岁的小明,但是他哭了,说自己今天太累了不想走路,此时你该怎么办?

她又问:如果你要给小红洗澡,你应该注意哪些事项?

她又问:你现在接完小明和小红了,家长允许你带他们去公园玩一个小时再回家,那么你们在公园的时候,你应该注意什么?

她又问:如果小红或小明出了意外受伤了,你该怎么办?

等到我终于走出面试的地方坐地铁回家的时候,我不禁长叹一口气,心想,我这只是一周看孩子几小时而已,都要准备这么多答案,那些生孩子的父母们,需要多少知识啊。回到家,我按照他们的要求把他们网站上所有关于当babysitter的注意事项视频都看了一遍,然后又在线回答了随机的小测试之后,终于精疲力尽,有点想打退堂鼓了。

这次面试之后,又有另外两家中介喊我去面试,流程大同小异,问的问题有些相似,有些不同,但是我已经有所准备了,所以没有像第一次面试那样两眼一黑。时间就这样慢慢到了七月底,我在别人家照看了她的狗两周后,又和男朋友去他父母家玩了一周,再回到巴黎。

这时,我终于去和几个家长正式面试了,最后确定从9月1号开学起,当A和M兄弟两的保姆。签合同的时候,我看到两兄弟的姓是妈妈的姓加上爸爸的姓。A7岁,在上小学,而M4岁,在上幼儿园,两人的学校就在马路对面,离他们家走路大约五分钟,旁边就是个很大的公园。我从周一到周四,每天下午四点半接他们后,带他们去公园,先是吃小点心,然后带他们玩一个小时后回家,监督大的写作业,给小的洗澡,等他们父母其中之一到家后再离开。

要开始工作的前一周,我有些焦虑,一天晚上做梦的时候梦到两位小哥根本不理睬我,我拿他们没辙,一筹莫展。

我的父母那一代信奉“不打不成器”以及“小孩子懂什么”,而在法国家长不仅无权体罚孩子,这样的家庭暴力被人举报是要蹲监狱的。法国的家长们一般都认为要跟孩子沟通,兄弟俩的妈妈面试的时候问我说,不知道中国的小孩是怎么样的?我犹豫地说,中国的小孩,是很尊重权威的。她说,我也认为我的孩子们应该尊重权威,但是我希望他们同时能够保留自己的批判精神。

但理论说的简单,真的到了现实中,时刻需要临场发挥,随机应变各种突发状况。也许这就是很多家长看了很多育儿书,真的到了养孩子的时候,依然手忙脚乱的原因。

但是法国的生育率保持了四十多年来几乎稳定,目前生育率为欧盟内最高(约为1.9左右,高于第二名的瑞典和第三名的爱尔兰)的局面,不得不说与政府的多方面大力支持息息相关。法国的公立教育从托儿所到博士都近乎免费,全民免费医疗,鼓励女性生育后回归职场和男性参与育儿,虽然目前来说全球都依然是女性在育儿中付出更多,但是我在法国已经看到越来越多的男性在公共场合独自带孩子,甚至面试的时候遇到一个家庭就是爸爸是全职奶爸的,因为他是音乐家,每天可以在家工作,于是承担起了照顾两个孩子的工作。

兄弟俩虽然只相差3岁,但是已经处于完全不同的个体发展阶段了,从发展心理学的角度去看,非常有趣。4岁的M并没有性别意识,和我再见的时候会说:再见,先生;我纠正了他之后,他便改口说:再见,女士,平日里,他沉迷于恐龙故事和在地上挖土,按他的说法是,他在挖宝藏。而7岁的A已经开始对世界和他人好奇,问了我许多问题,问我中国也有学校吗,学校是男女分开的吗,怎么用中文说谢谢、再见呢,以后能带他去中国玩吗,等等等等。

但是他也开始有自己的小算盘,希望我买冰激凌或者棉花糖给他们当下午的点心吃,拼命夸奖我说爱我,目的是希望让我随便他怎么在公园玩,如果没有达到目的,偶尔还会使用情感绑架,不像他的弟弟,还只会使用发脾气这一招来让人“屈服”。

大的A特别喜欢上蹿下跳,他妈妈禁止他从高处跳下来,但是他还是不时这样做,把我吓得心惊胆战,去说了他之后可能几分钟内他改了,然后又一切照旧。小的M喜欢从地上捡任何东西玩,特别是树枝,然后拿树枝去和其他小朋友追打,我需要一遍遍去跟他解释,让他不能拿着树枝追打别人。

不同于中国文化里总是强调人之初,性本善,西方很普遍的看法是儿童并不懂得善恶,在成长的过程中需要家长老师等去施加影响,塑造他们的行动和观念。就我的观察而言,西方的家长不像中国的家长只一味单纯的强调学习而在生活等其他方面放任,他们强调尊重孩子的天性的同时给他们设置一个应该遵守的框架,如果触犯到了会被惩罚,比如晚上不准看动画片。

昨天,因为A没去课外活动中心,于是我从下午一点半一直带他到四点半去接小的,一直带他们到晚上六点四十五左右。发现育儿是需要付出非常多情绪劳动的工作。在国内的时候我经常遇到在公共场合大哭大闹的孩子,一直纳闷为什么我在这边带孩子的过程中并没有遇到,昨天才突然意识到如果孩子意识到ta有一个安全依恋的对象一直能够“在场”和“回应”是多么的重要。

他们两个也会摔倒、撞到头、和其他小朋友发生争执甚至冲突,但是我都会一直在那里,如果他撞到哪里痛了,我就会摸摸那里说:哦,你好痛哦,让我给你一个神奇之吻!现在好了吧?他们通常就立刻破涕为笑了,有时他们自己还会说,哎呀,也不是很痛。

但是这样的情绪劳动不是所有家长都负担得起。如果家长本人疲于奔命,为谋生存已经耗尽了自己,他们回到家也难以真正和孩子互动,更不用说情绪的回应和时刻的在场。而有钱阶级就可以将一部分的工作外包出去,从而让自己也得到休息。

一周10小时的工作让我认识到,带孩子真的是一件需要无限耐心和细心的工作,总是需要以他们的需求为出发点,更不要说我带的还不是那种有特殊需求的孩子,还常常需要忍耐枯燥,得一次次重复说过很多次的规则,讲很多遍恐龙的故事以及玩并不好玩的游戏。

我喜欢在每天结束的时候和他们说再见,把他们还给他们的爸妈,然后回到我自己的空间里,无论是不受打扰的听音乐,读书看剧或者干脆享受无所事事的快乐。我和我的男朋友都兴趣爱好广泛,平时各忙各的,周末的时候会一起度过,无论是去看电影、徒步还是约朋友见面,去博物馆看展览抑或去餐馆吃饭,或者干脆宅在家看书,我们享受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我们都觉得我们两人的生活已经足够有趣又美好了,不希望受到任何打扰或改变。

我想某种程度上我可以理解家长们的欢乐与焦虑,孩子的存在是巨大和压力和动力,痛并快乐着。但对于我,我更愿意把它当成一份兼职工作,因为也许有些人更适合当阿姨,而不是妈妈。

2020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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