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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瓜的血脉使然

英国疫情观察(二):全民基本收入计划

在疫情中,中外体制的比较一直是一个热门的话题,或曰霄壤之别,或曰鹤长凫短。还有一种说法是,疫情不该用来证明某种政治理念,所以不必比。我个人觉得比还是要比,人类的长处就在于面对冲击能有所调整、反应,没有比较,何来调整。

由于欧美快速增长的患病数字,以及当下国内较平稳的疫情,许多人,包括我的朋友,都心存疑问:这是不是证明了集权体制面对重大疫情确实有某种制度优势?我的想法是:也许。但这种“把人都管起来”的优势是不是足够,也很难说。根据伦敦理工学院的最新报告,以及一系列医疗专家(如张文宏)的发声,这次疫情大概将是一个长期拉锯的过程(时间可能长达两到三年,会经历多次紧张-放松阶段)。那么,在这种时候,考较的不仅是政府的强制能力,还有政府对经济和社会的支持与扶助能力。换句话说,这不是短跑,是长跑,需要的不仅是爆发力,还有韧性和肺活量。

在重大灾难中,为社会提供救济的首要手段当然是政府“发钱”。在英国,3月11日,17日,财政部长苏纳克(Rishi Sunak)提出了一揽子救援计划,这其中包括:

1. 为劳动者提供带薪病假,相当于原工资的80%,最高到每月2500英镑;

2. 企业延期缴纳增值税和所得税;

3. 为小企业提供一万英镑补助,零售店、酒吧和其他休闲场所还可以再拿到两万五千镑的补助;

4. 为单个企业提供500万英镑上限的无息贷款;

5. 增加70亿英镑的额外福利开支(主要为无工作者提供Universal Credit);

6. 为租房者提供10亿英镑的租房保障,使他们在危机期间不至于无家可归;

7. 3300亿英镑的企业贷款担保。

这一救援计划的内容非常繁杂,我列举的也只是一小部分。各地方也有自己的纾困措施(比如爱丁堡市在减免城市税,也在提供租房补贴),作为一个外行,我无法判断这是不是足够了,但是很显然有些人觉得这样是不够的。牛津大学的丹尼尔•萨斯坎德(Daniel Susskind)3月19日在《金融时报》上撰文,呼吁立刻实行“全民基本收入”(Universal Basic Income,UBI),向全英国的人发放每人每月1000英镑的款项。

他的理由如下:

英国有近500万个体经营者和600万个小企业,如今受疫情威胁最大的正是他们,而不是企业和企业员工。传统的政策工具无法触及他们,他们既无法获得病假工资,也不能由政府贷款而恢复生产获得收入(因为没有客流量了)。因此,需要有某种新的政策工具为他们提供疏解。

丹尼尔•萨斯坎德估计这一计划本身每月的开支将是660亿英镑,是一项短期开支,也是政府可以承担的(英国政府的年财政收入大约是8000亿英镑),而且胜在简便,行政管理的成本极低。

国民基本收入在英国乃至西方已经是一个老话题了(六七十年代就有了),每次危机期间都有人再次把它作为方案提出来。目前无论是UBI的赞成方,还是反对方,都各自有一套依据(推荐阅读Basic Income: And How We Can Make it Happen一书)。老实说,我过去听说这一计划的时候,也持比较怀疑的态度。我既担心实施它的财政成本,也担心它可能造成的效率损失(会不会养懒汉,公共教育、医疗和投资方面的资金会不会因此被转移),更不要说由此而产生的政治风险(单一的UBI比起福利来说更难削减,也更容易成为民粹主义煽动家的猎物)。目前在芬兰、肯尼亚、加拿大的安大略省以及美国的加利福利亚,都有UBI的实验,但是这些实验的单位都还小,还看不出来对一个国家来说会有什么实践指导意义。也就是去年,UBI才突然成为了一项大家都在热议的政策选项。

看到丹尼尔•萨斯坎德这个建议之后,我搜索了一下,发现在20号,170名国会上下院的议员已经联名给财政部长写了一封信,督促他采用UBI。我看了一下这些议员的构成党派,发现这是一个跨党派的集团。在信中,这些议员表示,推出这个计划无关意识形态,而是出于实际考虑。他们的主张跟丹尼尔差不多——英国有500万个体经营者,补贴企业薪资照顾不到这些弱势群体。他们呼吁:“冠状病毒危机的规模必须成为创新和大胆解决方案的催化剂。 我们现在必须实施新的想法,以确保我们公民的安全和保障。”

随后我跟Riga Lilliana打了个电话,问她对此事的看法,这个主张有没有实现的可能性。Lilliana教授的看法是,这个主张很有可能变为实际政策。她列出了几条具体理由:首先,比起过去历次危机,当下的经济前景显然更糟糕,与其说是一场衰退,不如说是大萧条,确实需要提供更多的保障;其次,约翰逊政府相比起以前的历届内阁来说,更具有民粹主义气息,他更需要讨好大众;最后,在过去阻碍这个计划成为现实政策的,主要是阶级考虑,给穷人提供基本收入是件很有争议的事情。而现在疫情之下,人人受到威胁,这个计划就在意识形态上脱敏了。

考虑到美国实际上也出台了类似的措施(给每个美国人发1000美元的支票),我也觉得英国确实有可能推行某种短期UBI政策。如果真能实现,那么这就是一个大胆的大规模的社会实验,以前困扰着UBI政策的一些顾虑就可以部分得到解答。

我也在想,当“群体免疫”概念引起很多争议的时候,有些人认为这是“弃民”,是冷血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是新自由主义的阴谋等等。但是从上述内容来看(无论UBI最后成不成),大概是看不出什么社达和新自由主义的味道的。我的想法是,英国政府的前后两种应对其实反应的是同一种东西——它管不住大家,但又要负很多的责任。面对疫情,它的体制弱点和强点都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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