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酉芃

牛津「政治经济哲学」本科,高中上山隐居,之前湘西驻村扶贫。祁连草原牧马,单车骑行塞北,帆船横渡大洋,开车破车穿越很多国家。这两年在背包环游世界。天涯浪迹,明月笑我。公众号:uuulysses

《荷马史诗》中几个感人至深的段落

大一读古希腊原典,《荷马史诗》是入门,《伊利亚特》学了四周,《奥德赛》三周。许多个深寂的夜里,大家围着长长的书桌,英雄(aka神经病)们的名字飘荡在开足了暖气的教室,窗外天寒地冻,夜雪初积。

很久以后,偶尔仍然会想到或者随手翻到其中一些片段,在人生不同的时刻,总又会有不同的感触。刚学《荷马史诗》的时候,在自己私人书单上只标注了四星,不过当时也知道未来再读会有不同;最近再翻到,果然改到了五星。学校tutor说,「当你读第二遍第三遍的时候,你会觉得不同的,它之所以是经典,因为它与你一同成长。」诚不余欺。

也随手记几段,后来也会有同学看到。


A Twist of Fate


阿喀琉斯和赫克托在特洛伊的城墙边进行最后的决斗,天上的神仙们像看戏一样喧闹起哄,各自站队。

宙斯眼看赫克托不行了,想他平素祭祀虔诚,就问众神是否该救他,被雅典娜阻止。然后宙斯用天平称量两人的命运,赫克托注定战败身亡。于是赫克托的守护神阿波罗抛离了他,转而由雅典娜下凡,蛊惑他步入死路。

…the Father balanced his golden scales, and in them
he set two fateful portions of death, which lays men prostrate,
one for Achilleus, and one for Hektor, breaker of horses,
and balanced it by the middle; and Hektor's death-day was heavier
and dragged downward toward death, and Phoibos Apollo forsook him.

--Iliad 22, Lattimore

天父宙斯将金质天秤拿了出来
将两个死亡筹码放入不同的秤盘,
一个代表阿基琉斯,一个代表驯马手赫克托尔。
宙斯提起了秤杆的中间,赫克托尔的筹码沉沉压下,滑向了幽暗的冥府。
见此情景,阿波罗转身离开了赫克托尔。


荷马史诗里大部分豪杰都是杀人狂加自私自大狂,烧杀抢掠追逐荣耀。赫克托算是极少数没什么黑点、形象非常正面的英雄——待人友善,忠于家人,为了守护家国和子民,挺身一战。

然而到了这里,不论他再怎么奋武,命中已经注定毁败。


金庸在《碧血剑》后记的《袁崇焕评传》里也提到了这一段——

「希腊史诗《伊里亚特》记述赫克托和亚契力斯绕城大战这一段中,描写众天神拿了天平来称这两个英雄的命运,小时候我读到赫克托这一端不及对方的份量,天神们决定他必须战败而死,感到非常难过,“那不公平!那不公平!”过了许多岁月,当我读到满清的皇太极怎样设反间计、崇祯和他的大臣们怎样商量要不要杀死袁崇焕,同样有剧烈的凄怆之感。」


在此之前,赫克托和大埃阿斯(Ajax / Aias)鏖战整日,不分胜负。两个人惺惺相惜,还互相交换了信物——一股葭萌关张飞挑灯斗马超的即视感。(后来我去到葭萌关的古址,还默默想到了这两对……)

结果赫克托战死之后,大埃阿斯曾经赠送给他的腰带,成了阿喀琉斯用来拖曳侮辱赫克托遗体的工具;而再之后阿喀琉斯脚踝中了一箭,留下一副盔甲,因为争论这副盔甲的归属,大埃阿斯被奥德修斯羞辱,伏剑自尽,用的正是赫克托生前赠予的那把剑(这一段不在《伊利亚特》里)。


读到这一段交织的命运也喟叹不已。


父母——子女的情感


阿喀琉斯杀赫克托的时候,赫克托求个全尸,阿喀琉斯表示拒绝——

头盔闪亮的赫克托尔用虚弱的声音说道:“求求你,请你看在你的良心、膝盖和父母的份儿上,不要让海边的野狗群撕扯我的身体,把我交还给我的父母吧,他们一定会感激涕零地送来丰厚的铜和黄金,让我回到伊利昂吧,特洛亚的男人和妻子们为我举行焚化的葬礼。”

但是,捷足的阿基琉斯毫不心软,恶狠狠地说道:“你这条恶狗!不要提什么我的膝盖和父母!你的所作所为给我带来了无尽的苦痛,我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剥,抽筋裂骨!哪怕是特洛亚人送给我十倍、二十倍的厚礼,还答应将送来更多的财富,野狗群也不会从你尸体边退走!哪怕是普里阿摩斯送来与你等重的黄金,也不可能赎回你!你的母亲不可能在你的停尸床旁哭泣,野狗和秃鹰的肚腹将成为你最后的坟墓!”


In his weakness Hektor of the shining helm spoke to him:
'I entreat you, by your life, by your knees, by your parents,
do not let the dogs feed on me by the ships of the Achaians,
but take yourself the bronze and gold that are there in abundance,
those gifts that my father and the lady my mother will give you,
and give my body to be taken home again, so that the Trojans
and the wives of the Trojans may give me in death my rite of burning.'

But looking darkly at him swift-footed Achilleus answered:
'No more entreating of me, you dog, by knees or parents.
I wish only that my spirit and fury would drive me
to hack your meat away and eat it raw for the things that
you have done to me. So there is no one who can hold the dogs off
from your head, not if they bring here and set before me ten times
and twenty times the ransom, and promise more in addition,
not if Priam son of Dardanos should offer to weigh out
your bulk in gold; not even so shall the lady your mother
who herself bore you lay you on the death-bed and mourn you:
no, but the dogs and the birds will have you all for their feasting.'

--Iliad 22, Lattimore


后来赫克托的老父普里阿摩斯(Priam)为了儿子的遗体,孤身潜入敌营,找阿喀琉斯求情。

这一段太经典了,很多人 都提到过,还是忍不住写下来——


"…...现在,我忍受着别人无法忍受的痛苦,亲吻着这双杀死我众多儿子的手。”
普里阿摩斯的一番话语,引起了阿基琉斯对老父的思念。他拉住老人的手,又轻轻推开。两人同时陷入了巨大的哀痛之中。普里阿摩斯泪流满面,怀念英姿飒爽的赫克托尔,而阿基琉斯则为远方的父亲悲伤不已,同时又想起了帕特罗克洛斯,泪水不断涌出。就这样,营帐之中只有哭泣之声,等阿基琉斯哭够了,暂时摆脱了思念和苦痛后,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扶起老王,望着他的白发和白胡须,心中一阵酸楚。


"...I have gone through what no other mortal on earth has gone through;
I put my lips to the hands of the man who has killed my children."

So he (Priam) spoke, and stirred in the other a passion of grieving
for his own father. He took the old man's hand and pushed him
gently away, and the two remembered, as Priam sat huddled
at the feet of Achilleus and wept close for manslaughtering Hektor
and Achilleus wept now for his own father, now again
for Patroklos. The sound of their mourning moved in the house. Then
when great Achilleus had taken full satisfaction in sorrow
and the passion for it had gone from his mind and body, thereafter
he rose from his chair, and took the old man by the hand, and set him
on his feet again, in pity for the grey head and the grey beard.

--Iliad 24, Lattimore


在这样一个瞬间,伤逝基友的、远离父母的、自知命不久长的、杀人盈野的、仿佛战争机器的、神一样的(god-like)阿喀琉斯,和年轻时也曾是风流种马的、一度坐拥五十个儿子的、如今风烛残年的、面对杀子仇人的普里阿摩斯,两个人回荡起一丝人性的共鸣,一个想起自己的老父,一个想起自己的儿子。


"他拉住老人的手,又轻轻推开”

一个动作就藏了千言万语。


在之后的《奥德赛》里,奥德修斯在冥府遇见阿喀琉斯的鬼魂。奥德修斯先是例行商业互吹了一番阿喀琉斯的神武,表示你的美名万人传,你的故事千家说。结果阿喀琉斯对这些并不以为意,反而关切地询问自己的儿子和老父过得好不好。

想阿喀琉斯生前这样一个追逐荣耀的人,杀人杀到流血漂橹,到身后终于把这些都放下了,挂在心里的只剩儿子和老父。


还有奥德修斯在冥府遇见自己母亲的一节,牵动人心, 

@Philodoxer 提到过,不再赘述,直接引用他的那段:

来自@Philodoxer
来自@Philodoxer




What Is Dead May Never Die


最后同样是在冥府,奥德修斯见到昔日一起出征特洛伊的战友们的鬼影,从阿伽门农、阿喀琉斯、帕特克劳斯,到埃阿斯。这些曾经风光一时、手握生杀权柄的豪杰们,有的马革裹尸,有的谋杀了女儿之后又被老婆反杀,有的被自家人逼到自杀。

一下子就想到老版电视剧《三国演义》片尾曲毛阿敏阿姨咿咿呀呀的唱腔……

眼前飞扬着一个个~鲜活的面容——
湮没了黄尘古道
荒芜了烽火边城
岁月啊你带不走~那一串串熟悉的姓名——
兴亡谁人定啊
盛衰岂无凭啊啊啊

这时候距离特洛伊最后的决战已经过去了十年,英雄们的尸骨长埋在泥土中——和他们曾经踏碎的城镇、屠戮的生民一起。只剩下过去的魂魄还在冥府飘荡,盲眼的诗人传诵着关于他们的残章。


最后偏题两下。

后来终于去了希腊,在不问苍生问鬼神的德尔斐(Delphi)住了一段时间,没有看到神鹰,没有听到箴言。曾经徒步一整天,穿越橄榄树茂密的山谷,走到Corinth海湾边的港口,远眺半山腰的德尔斐。想到曾经四面八方的希腊人乘着战舰,就是在这里泊岸,然后抬着金子和贡品,跋涉到神庙求签问卦。就生出兴废浩叹的穿越感,想到戴复古的《满江红.赤壁怀古》:

江上渡,江边路。形胜地,兴亡处。览遗踪,胜读史书言语。几度东风吹世换,千年往事随潮去。问道傍、杨柳为谁春,摇金缕。

唯一区别,道旁不是依依杨柳,而是满目的橄榄林。

再之后也乘船,像奥德修斯一样,用一个月穿梭在爱琴海的各个岛屿之间,然后也顺着Argive人的路线,从希腊到了土耳其西岸,特洛伊古城的(疑似)旧址。遗址上立了一个巨大的魔性的木马……于是兴高采烈地里里外外爬上爬下,圆满了人生一大心愿⊙▽⊙


毕竟有道是,”If we look closely into a Trojan horse, will we find it full of Trojans???"




偏题2.

《荷马史诗》里凡人打架,众天神闲得抠脚,没事就下去给加一套buff,仿佛开作弊外挂。


轻一点的是给你「心中仿佛生出无限的勇气」之类:战斗力+100;

重一点的就是掏出天平称一称双方的命运,对手就可以判定死刑了:必杀技。


还可以配合削弱技debuff使用,比如雅典娜之流,完全就是平衡破坏器。

两个人好好地打架,雅典娜在天上要么一道黑烟蒙蔽对方的双眼:敏捷-100,命中-100;

要么幻惑对方走上错路,状态判定:混乱。


还有辅助技,有时候打不过了,祷告一下神灵,一阵飞沙走石,你就被安然送回城中了。

回城卷轴千里传送有木有。


哦对还有召唤技,阿喀琉斯在河边大杀特杀,水为之不流,河神就召唤洪水怒喷阿喀琉斯。

阿喀琉斯开始吟唱祷告,消耗500点魔法值,然后宙斯的老婆赫拉出来帮忙,又是召唤烈火、又是召唤风神,铁扇公主大战东海龙王的节奏。


最牛逼的是重要人物都自带真人抖音滤镜功能,尤其是到了《奥德赛》里面,简直丧心病狂。

原来看电影《特洛伊》的幕后访谈,布拉德.皮特演阿喀琉斯,专门在身上贴满了假肌肉…...

然而到了书里,一遇见重大事件,雅典娜马上下凡,给英雄们增长身高、磨亮皮肤、加粗肌肉。最后奥德修斯和妻子Penelope团聚,本来Penelope身为一个老阿姨,已经被岁月摧残。然而雅典娜一阵神操作,她摇身又变成了Ithaca第一美女,娉娉婷婷去见同样被美颜滤镜加持的老大叔奥德修斯了。


每次读到这些场景,我真的只能:????????


End.




公众号:uuulysses,微博:唐酉凡大瓜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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