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琴

写写

星期天的下午


妈妈总是很喜欢把所有房间的门和窗都打开,呼呼的过堂的风就不像是从高楼大厦的缝隙里吹过来的,而像是从某片原野上吹来的,吹过姐姐的床、爸爸的大衣,再卷起作业本的角,毛毛地从她的胳膊肘挠到心里去。她一边任它拍打,一边狠狠心把脑子里海浪一样的胡思乱想撇开去,可怎么看,这些白底黑字的题目都混沌了起来。她眼皮叠眼皮地发着困,铅笔在书本上自由地行走。要是星期天的下午能在这里停一停就好了。


可惜没有。“砰”的一声闷响,姐姐回来了,她关上了家里的第一扇门。风从那儿停滞了一下,挤也挤不进的是少女的内心。仿佛恶作剧般,这风又吹到她这儿来,大力鼓起窗帘,一蓬一蓬地。这就是姐姐那个捂得密不透风的烦恼。风吹胖那个人的校服外套,也吹胖姐姐窗前的窗帘。姐姐的日记写得像是被雨泼过,蓝字一颗颗的晕开,一定是她又忘记在下雨的时候关上书桌前的窗。


她不写日记。她被困在这张书桌前就是因为老师布置的该死的日记。要被人参观的,总是要花很多时间去装饰。就像妈妈从早上熬到晚上的那锅汤,炉火有生命地跳跃,稳定地吞噬着妈妈的时间,一直汇流到晚餐时那沉默地、简短地汤匙碰撞的几分钟内,大家在无声地为这纯白鲜美的汤鼓掌。一个个星期天的下午掉入碗里,她知道什么是最好的调料。


于是她决定先写,今天的天气。下笔之前她努力的回想,难道有很多人能够清楚地记得今天昨天前天的天气吗?天空是怎样的蓝法?深的浅的?云呢?浓稠的还是稀薄的?丝状的还是成群的?不过她记得早上还在睡梦中,妈妈进来她的房间,走过她的身体,让窗外的天光投在她的眼皮上,妈妈没有叫她。和很多很多初升的上午一样,今天上午至少是个好天气。


星期天的上午姐姐要去补习班。补习班。她无法想象的地方。”一块餐桌被几本练习册分割,左边数学右边物理,烦死了,抬头看天花板好像在起伏,脚下的地板也随时一副会崩裂开来的样子,一直埋着头的同学的脑袋,像是一直在游泳却从来不抬头换气一样,鱼也要眨眨眼睛吐泡泡吧。只有他。“他什么?日记她只阅读到这里,妈妈就进来了。

妈妈看不见她正在阅读的不属于她的日记本,妈妈只看得到书架上的薄尘,姐姐的日记和书架上的数学笔记本英语笔记本有着一样的封皮,翻开来却能看到另一个陌生的名字挤挤挨挨地填满了一个少女的数学课、英语课、作文课甚至放学回家的每个夜晚。她飞速地跑回自己的桌前,像逃出一片雨林,她在自己的书桌上试着写了一下那个名字,心里升起一种独特的触觉,笔画好像扭动起来,如同蜗牛爬过手心,留下一道细细的、闪着银光的、湿润的痕迹。


她在有秘密之前,先学会了如何保守秘密这件事情。有些让她欣喜,又有些让她沮丧。这秘密是她房间里的一只隐形的气球,她终日提着这只气球在家里无助地行走,留下一串串一行行没有脚印的脚印。妈妈问她,怎么跑来跑去的,作业写完了吗?气球就快要爆炸,她乞求道,我也想去补习班。妈妈笑得很甜,你?你连参考书都不肯看的,姐姐要期中考试,你不要闹她,地板被她拖了一遍又一遍,清亮地倒映出两个人影来,脚印真的被洗掉了。


期中考试。她不知道姐姐从第五名往前进到第二名的意义,是第二名为什么不是第一名,后来她跑去看了高中部的年级大榜,原来第一名是那个名字。她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姐姐从来不会浓墨重彩的写他,那字迹小心翼翼地生怕多落一个墨点都能被他听到一样。她每个下午都坐在书架前读姐姐读过的书,划过姐姐划过的铅笔线,顺着那铅笔线,她自作主张地给他画像。


要轻盈,骑单车载着风跑,肩膀像年青的树一样挺拔,看人看物看姐姐,眼神都像一条小溪流过,正直坦荡,从不暗涌着什么。怎么拦住一条奔腾的小溪呢?姐姐默不作声地围堤建坝,希望他的风景到她那儿能停一停。应该很难吧,看姐姐发狠把自己蒙在书里的样子就知道了,每天一双熊猫眼,硬生生地要从牛顿定律和元素周期表里解出点爱的定义来。


是下午三点,鹅金色的阳光流过书堆里的姐姐和厨房里的妈妈,她有点忘记什么时候姐姐忽然就长这么长了,长的和妈妈一样,头发和裙摆一起柔顺地飞舞着,走路时露出一截闪闪发光的脚腕来。这两个人的身影几乎能叠起来,同样的眼里起着雾,同样的美丽又茫然,明明只有爸爸一个人不在家,家里的三个人却像三堵白墙一样荒凉。


她试着捅破这团安静,故意弄出很大动静,翻箱倒柜地找出一道难题,去问姐姐,姐姐写了几句注释,笔画异常温和,她看看注释,再看看姐姐的脸,好像也看不出日记里的笔迹,那种凌乱的爱的意味。懂了吗,姐姐轻声问她,她点点头。她当然懂,安定的无畏的,像登记学号姓名一样写了个A。姐姐的A写不出来。“上物理课就像看下雪,大雪埋没黑板,也冻住我的笔尖,他自己肯定不知道,他的声音簌簌,像雪拂松叶,可是冬天还没有来。”冬天就快到了,她安慰姐姐,安慰她涂涂改改的字迹,反复斟酌过的大人口吻,信纸上的浅浅粉色,写了无数遍写不出的收件人姓名,冬天已经到了,那个沾了他的光的冬天。


爸爸打电话说晚上也不回来吃饭,桌上满满都是爸爸爱吃的菜肴,今天也老在了碟子里,她决心要好好吃红胡萝卜给妈妈看,妈妈总是催促她多吃点红胡萝卜丝,她不情愿,一根一根地挑出来吃,心想,哪有小孩子会爱吃红胡萝卜丝啊,不过妈妈总是叫爸爸小孩,家里面永远是妈妈和她的小孩。然后姐姐说,她不吃晚饭。姐姐也不再是小孩。她还是交不出要给老师看的日记,星期天的下午也没有为她停留。

發佈評論

看不過癮?

一鍵登入,即可加入全球最優質中文創作社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