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u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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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

雨水,从飞驰着的列车的窗户上滑过,时而是一条条类似心脏电图般抖动的曲线,时而是长得如蝌蚪模样的小雨滴,而更多时候则是成片成片的水流,水势大得让人以为窗户上淌过一条河。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它,不敢闭眼,但总是忍不住眨眼,因为眼泪流出来了。说不清流泪的原因。可能只是感慨。此刻,相比于窗外倾盆大雨的蛮荒,坐在列车里的我,安全又暖和。

清明节后的一个星期的周末,妈妈给我打来电话,她说巧馨从澳洲回来了,难得提起我,让我去一趟香港。听到这个,我十分茫然。且不说我与巧馨已经有二十年未见,她说的“难得提起我”更让我讶异不已。在我心里,早认定我与巧馨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我没有立刻答应,可跟妈妈打完电话后的第二天,我接到姑姐从香港打过来的电话,她说话的语气柔和中夹杂着愉悦的沉着。没有过多的推就,我答应了。

正好是4月的中旬,阴沉天气较多,雨水频繁,我不敢期待出发的当天会有好天气。果不其然,今早,起床后走到阳台望着天空时,心猛地下沉了几寸。顾不上那么多,我手脚麻利地洗漱完毕后,挎上包,带上妈妈让我准备的手信出门了。得益于高铁的开通,广州与香港的距离缩短至一个小时的车程。

姑姐一家在千禧年前就已经移民香港了,然而我从未去过她家。她不止一次跟我提过香港的家安在黄大仙附近,让我去香港的时候顺便过去坐坐,可我都没当真。香港于我是熟悉的,可姑姐的家陌生的仿佛不存在于我认识的香港。今天是第一次,我在心里默念着,姑姐在香港的家的住址。

出了高铁站后,马上坐地铁到黄大仙站,出站以后再按照地图步行到姑姐所住的大楼。记得当初听到姑姐一家搬到香港住的时候,我很兴奋,仿佛我也跟着过去了似的,总是问妈妈“姑姐的房子是怎样的”,妈妈却平平淡淡地回答“房子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你别想太多了”。我不知道“没那么好”是怎样一种情况,我只知道姑姐以前住的房子是非常好的。

跟着地图指示,有点忐忑地走到楼下,本就下沉了几寸的心好像被什么揉搓了一下,有点辨不清了。我看着眼前的大楼,竟有种想落泪的冲动。虽说在香港居住不容易,可这个地方与姑姐曾经居住的大房子比较,显然是逼仄的。进了门口,穿过一条窄窄的通道就到了电梯口。进了电梯后,我愣了一下,才伸手按了数字13。

出了电梯,向右拐了一个小弯,就到了1305室。我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下,还不忘掂了掂手上的东西,才敢按门铃。门铃“哔”地拉长着尾音响了一会,很快,我就听到开门的声音。开门的是姑姐,我压抑住所有的不恰当的想法,在看到她的一霎那,露出了笑容。打过招呼后,姑姐把我引进门,大概是听到声音了吧,有人从某个房间走出来,听脚步声,慵懒又绵长。在我脱鞋后准备换上拖鞋的时候,我听到有人说“来啦”,我猜这是巧馨的声音。我整个人像顿时结冰了一样,定住半秒,之后才低着头“嗯”了一声。当我换好鞋,挺起身子,正面对着说话的那个人时,我感到心又被什么揪了一下,紧绷着,它与我的神经一起,同时进入了另一个状态。

姑姐笑着招呼我到沙发上坐着,我一坐下就把手上的手信递给她,并且说“这是妈妈让我带的”。姑姐说了声客气就接过东西走开了。

眼前的巧馨,我确定自己能把她认定是巧馨。她还是那样好看,又或者以另一种我不熟识的好看的方式存在着。我只记得小时候的巧馨的样子。在姑姐一家搬到香港后,过了不知多久,有一次从学校回来,我去奶奶家,猛地发现墙上多了几幅照片,其中有一张是一个青春少女的照片,里面的少女披着齐肩的中分长发,穿着米色背心和窄身的红色长裙,身材显得纤细又有动感。我问那是谁,奶奶不耐烦地瞥了我一眼,反问道“你不认得?这是巧馨。她在香港拍的照片。”听到这个,我有点不知所措那样应了一声,之后就陷入无限的沉默,感觉心都停止了跳动似的。我定睛看了照片很长时间,由不得在心里默念着,我不认得,确实不认得。在那之前,我认识的巧馨还只是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而照片里的青春少女俨然一副大人的模样,眼神带着锐利和警觉。跟她一比,我感觉自己就像是土堆里挖出来的土渣似的。往后,每次去奶奶家,自卑与羞愧都不可避免地成了我的影子。

这一刻的巧馨,就是现在的巧馨,她正站在我的面前。这是她的家,我没有理由开口让她过来沙发这边坐下,又或者她只是单纯想站着,好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端视坐在她面前的这位多余的我。在她眼里,哪怕是地板上窜过的一只蟑螂或者爬过的两只蚂蚁,都是被允许,而唯独是我,可能不被允许。然而,我心里仍然记得妈妈在电话里转述的话——她难得提起你。既然如此,我便不是多余的吧。难道说,她难得提起我,只为了在见面的这个当刻,以沉默奚落我?

我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似笑非笑那样,迎合着巧馨的注视。我自问没有什么过人之处,过去的二十年也没让我变得更好看。如果非要我承认,我仍然会说,巧馨是美的,而我是可有可无的土渣。我猜不透巧馨是如何看待我的,可能觉得时光残忍吧,毕竟对一个经不起塑造的人而言,二十年简直算得上一个折磨,早料到如此,还不如在第十一年就明明白白地被告知说,这辈子都不会变好看了。

姑姐的爽朗的说话声以及利落的脚步声打破了巧馨与我之间莫名其妙的沉默。姑姐端过来一个盘子,上面放着茶壶和茶杯,等把盘子放下后,她向着巧馨一边招手一边说:“干站在这里做什么,来,过去,跟雯子坐在一起,好好说说话。”听到姑姐称呼我为“雯子”时,感觉瞬间回到从前似的。“雯子”是从前巧馨给我起的外号,家里的人都喜欢称呼我为“雯雯”,只有巧馨,偏要喊我“雯子”,以至于一到夏天,我在人世间的同伴瞬间多了几十万倍,因为蚊子即是我的同类。

姑姐给我倒了一杯水,正当我端起杯子喝水的时候,巧馨终于说话了。她说:“妈,你不要再喊雯子了,她都这么大了,还不知道喜不喜欢这个称呼呢。”听到这个,姑姐看了巧馨一眼,又转过来看着我,为免尴尬,我连忙把杯子放下,摆摆手说:“没关系,听着很亲切的。”

“是吗?”巧馨漫不经心地反问了一句,语气漠然。

我转过头去,看着巧馨的侧脸,肯定地应了一声。

过一会,姑姐又从厨房端过来一些零食点心,然后看着我们说,约了人马上就要出门了。巧馨看着忙前忙后的姑姐说:“好啦,全世界就你最忙。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也总是出去。”

“妈妈要忙活日子的,况且,今天有雯子陪你。多好。”说完,姑姐一脸温柔地摸了摸巧馨的头发,然后就带上包穿上鞋,开门出去了。

客厅,顿时安静下来了。没有蟑螂,没有蚂蚁,只有巧馨和我。阴沉的天气从早上一直持续到现在,怕是这一天都会这样了。只要不下雨就好,雨水比阴天更让人无助,它带着让人无处逃匿的催促。巧馨若无其事般拿起桌上的零食吃,一样接一样,而我还是保持着端正的姿势,拘谨地坐着。

大概连续吃了三四样东西后,巧馨递给我一包零食,她说:“这个挺好吃的,试试。”

我有点惊喜般把零食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包装拆开,然后把零食放入嘴里,小口地咀嚼起来。与巧馨吃零食时的嘎嘣作响不一样,我几乎不敢发出声音,而这也几乎让我感觉不到零食的美味之处,仿佛在我那细碎的咀嚼下,味道还不能很好成型。等我吃完整包零食后,巧馨又丢过来一包,这一次,她有点义正严辞地说:“吃东西就要放开吃,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矜持的,难道我让你害怕了吗?”

果然,巧馨察觉到我的小心思了。我说:“没有的。”

“那就大口大口地吃,不然,你糟蹋了零食。”

“嗯。”听了巧馨的话,第二包零食,我也吃着嘎嘣作响,这一次,我体会到零食的美味了,细碎的咸味外加丝丝的甜味。

不知怎的,我们忙着吃零食了,又不停地在零食与零食之间喝水。

“啊,很饱啊!”吃完零食后的巧馨靠在沙发上,懒懒地说道。

看着巧馨停下来,我也干脆停下来了,我端起水杯,不停地喝水,好让水能把我口中那甜咸交杂的味道冲淡一些。

水壶的水被我们两个人喝光了,我端起水壶想要起身走去厨房,这时巧馨猛地站起身,把水壶夺过去,一句话也没说,直接走进厨房。有点不知所措的我,只好坐下,等着巧馨。以前的巧馨,就像小公主一样,被所有人宠着,包括我。我喜欢巧馨,所以我也宠着她。不管她叫我做什么,我都会义无反顾地帮她做。跟我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帮她端饭夹菜;跟我一起睡觉的时候,我帮她铺床叠被子;跟我一起玩的时候,我帮她鞍前马后。我就像一个小矮人,心甘情愿地保护着眼前的公主。即便是端水这么小的事情,如果是巧馨做的,我都觉得神奇不已,生怕下一秒,我就会听到水壶摔落地面的声音。

我过虑了。如今的巧馨,不出意外地从厨房端出来一壶水,她还主动地给我的水杯倒满水,看着她熟练的手势,我有点佩服般说了几声谢谢。巧馨坐下没多久,一边看着天花板一边问:“为什么不来?”

“什么?”我有点愕然地反问道。

“为什么不来我家?”

没想到巧馨会这么直接地问我这种问题,我不知回答什么,只能沉默着。巧馨接着说:“我想着你会来的。但是你没来过。”这个“但是”听起来带点干涩的味道,让我觉得巧馨是在质问我。

“我害怕。”我小声地回应。

“害怕什么?”

“害怕你不想我来,讨厌我。”说这话的时候,我一直低着头,我不敢看巧馨的表情。

“因为以前的事?”

“嗯。”我跟着应了一声。

“我讨厌你啊,我一直都讨厌你。但不管我讨不讨厌,你不都是要来的吗?”明明是会让人愤怒的话语,可这一连串的“讨厌”却听起来格外的亲切。这是巧馨独有的。

“对不起。”我有点无奈地说。

巧馨叹了一口气,没再说话了。

这个当刻,我想不起来小时候的巧馨和我,有没有试过像现在这样长久的沉默。可能没有吧。那时候不是玩这个就是玩那个,最可能沉默的时候就是睡觉的时候,而在睡着之前,我们都要互相给彼此说一个故事,可在我明明很困的时候,巧馨还会强烈地要求我“你不能比我先睡着”,于是我只能强忍着,不让自己睡着。想起这个,我不自觉地笑了。巧馨看了我一眼,没有问,只是小声地说了一句“莫名其妙”。

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巧馨提议出去吃东西。我说好。

到了楼下,她带我去到一间茶餐厅。点菜的时候,我们都不约而同地选了牛腩粉。这是巧馨曾跟我说过的她最喜欢吃的,而这也是我最喜欢吃的。不知道她在澳洲,能否找到她喜欢吃的牛腩粉。等牛腩粉端上来后,我们又沉默着各吃各的牛腩粉。小时候不懂牛腩的价格,总觉得一个碗里能有一块像样的小块牛腩都很了不起了,更多时候,只看到牛腩汁满满地淋在白色的河粉上。不过,甭管牛腩的大小,如果吃得不开心,自己也不一定能噎得下去。这一刻,牛腩的块头很大,味道很香,而我也吃得很开心。

吃完牛腩粉后,巧馨问想不想去坐天星小轮。我说好。想到这种阴沉天气,去哪都不方便,倒是坐船,别有一番滋味。我们先从黄大仙站坐地铁到尖沙咀,然后又从尖沙咀站走到码头。在天星小轮还没来到之前,我们俩靠在候船室的围栏上,看着海面发呆。

“我记得你晕车晕船的,现在好了?”巧馨问。

“还好。到市区上学后,坐车的次数多了,渐渐就不晕了。”

巧馨对我说的话没有回应。以前,巧馨的家在东莞,在她搬走之前,我只去过一次,还是在我会晕车的年纪。那一次,奶奶说要去姑姐家,我就吵着让奶奶带我去,可妈妈却说我会晕车,不让我去,不然拖累了奶奶,但我坚持说“不会的,我忍着”,妈妈笑着回应“晕车这种事还能忍吗?说来就来的。你还是别去。”之后,我又去求奶奶,让我帮我说话。看在奶奶的份上,妈妈终于答应了。虽然出发之前,我吃了晕车药,可当时的车,人又多又挤,空气不好,上车不到十分钟,我就吐了,然后一路难受到将死状态,可一下车,我整个人又复活过来了,因为我终于到了巧馨的家。第一次,不是巧馨来找我,而是我去找巧馨。我的兴奋之情不亚于披荆斩棘后到达一个欢乐园的人。那一天,在巧馨的家,我试穿了巧馨拥有的所有裙子,又一起玩弄了姑姐的化妆台上所有的化妆品,之后又玩了各种洋娃娃。等到离开的时候,我不争气地哭了,没想到欢乐的时光过得这么快。毫无疑问,回去的路上,我照样吐得一塌糊涂,等到回家以后,我以为自己刚从一个噩梦醒过来一样。我还记得,那个晚上,巧馨给我打过来电话,问我怎么样,我说吐了很多,她冷冷地回了一句:“你真的很差劲啊。”

上了船后,我们坐在靠窗的两个连排座位上。从尖沙咀到湾仔这一段,巧馨往右边的窗外看,而我往左边看,彼此还是沉默。船靠岸后,巧馨问我要不要下去逛街,我说不想去,然后她说要不再坐回去,于是我们决定又从湾仔坐船回尖沙咀。当我们重新上船的时候,人突然多了起来,在人多的地方,我总是往后走一点,让巧馨走在我的前面。等上了船找到位置坐下后,巧馨冷不丁地跟我说:“你一直都让着我,以前是,现在还是。”听了巧馨的话,我的鼻子一酸,扭头忍着不去回应她,也不看她。

阴沉的天,没有风,感觉空气中的氧气含量都少了很多。如果船上的人再多一些的话,或许会让人呼吸困难的。望着海面,屁股感受着船的颠簸,晃荡的身体,让回忆也晃荡着苏醒过来了。

说我总是让着巧馨,这也不错,但唯独有一次,我后悔自己没有让她。有一个夏天,巧馨说想学打麻将,我说打麻将没什么用,还是别学了。可她非要学,说如果我不教的话,她会不高兴的,所以我不得不答应。为了不让大人看到,我们俩都是在大人不在家的时候偷偷躲在房间里玩麻将。一开始,我跟她介绍了144张牌的意义,接着跟她解释什么是“吃”、“碰”、“杠”,最后再教她什么是“和牌”和“自摸”。我以为巧馨只是玩玩的,可谁知,接连几天,她都像着了迷一样,只要一有空就拉着我跟她打麻将。以我的水平,应付刚上手的巧馨,是很轻松的,所以,很多时候,我能“自摸”的时候,我都故意不自摸,让巧馨能多玩一会。到这个时候,我仍然以为巧馨只是玩玩的心态,反正也没什么事,所以我也陪着。终于有一天,巧馨说她要来真的。我问什么意思。她说“我们要赌钱”。赌钱,就带着胜负的意思了,显然,踌躇满志的巧馨想在麻将台上跟我一较高下。这让我有点无所适从。为了随她的意,我还是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虽说赌钱,可我们赌的是最少的钱,那就是如果“和牌”就赢一毛,“自摸”的话就赢两毛。在开始的时候,巧馨还警告我说“不能让”,她要公平地决出胜负。这让我更不知所措,但我还是本能般答应了。我本来不把胜负放在心上的,可出于玩的心态,赢了次数多了以后,我也变兴奋了,不知不觉地我把“要让巧馨”这个心思抛诸脑后了,只顾着一有一机会就“和牌”或“自摸”,而巧馨也从一开始的游刃有余变得应接不暇了。在我赢了很多盘后,我开始听到巧馨说的不好听的话,譬如“你怎么又赢了”、“你怎么能这样”、“你骗人的”……每听到一句,我都会小声地问“要不别玩了吧”,而这时的巧馨还是斩钉截铁地说“不行,我要继续玩,我要把钱赢回来”。本就没几个钱,但我知道巧馨在意的是胜负,而不是钱的多少。之后,我意识到,我不能再赢下去了,我要一次又一次地假装自己赢不了,可因为之前赢得太多了,到了后面,哪怕我盘盘都输,巧馨还是不能把全部的钱赢回去。每盘结束后,看着她盯着我身旁那些碎钱的凛冽眼神,都让我毛骨悚然。这种时候,我还是小声地问“别玩了吧”,大概是我说的话,惹到她了,她突然放声大哭。我问怎么哭了,她却什么都不说,只是哭得更厉害。我一动不动地坐着,可心里害怕得很,心想如果奶奶知道巧馨哭了,她一定会把我骂死的。我不敢出声,只等着巧馨能停止哭泣,可她没有,反而越哭越激动,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把眼前的麻将推倒,顿时,哗啦啦地很多麻将牌散落一地。我不知道巧馨接下来要做什么,可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跑出房间了。我追着她到门口,可她一股劲地往奶奶的家跑过去。我知道自己不能追了。

我一个人默默回房间把麻将牌捡起来,收拾好。可没多久,我隐约地听到骂人的声音,听着听着,我感觉那声音就是奶奶的声音。我有点害怕地出了房间,走到最能听到声音的那个地方,贴着墙壁听那个人在骂什么。她在重复着骂。隔着墙壁,我也能感觉到骂声到犀利。她骂道:“怎么会有这种人,打个麻将还骗钱,骗子,王雯是个骗子。”在此之前,我以为奶奶再不喜欢我也不至于骂我,可那一刻,我见识到了。奶奶完全可以讨厌我到把我骂死为止。奶奶的家距离我家大概100米的距离,所以只要她走近我家,放开嗓门,开口大骂,不仅是我,连周围的邻居都能听到。我吓坏了。我木讷地坐在客厅的凳子上,一动不动地听着奶奶骂我——

“骗子!”

“王雯是大骗子!”

“连亲人的钱都要骗!骗子!”

我不知道巧馨是如何跟奶奶说的,可我知道奶奶说的都是假话。之后,我听到有人跟奶奶说话,那个人说:“你别这么说你的孙女啊,小孩子玩玩麻将,怎么会骗钱呢。你这么说会伤害孩子的。”

“怎么不是骗,巧馨都说输了很多钱。”

“玩麻将,本来就有输赢,那些钱怎么能算数?”

“哎,你不知道。现在是小钱,以后可就是大钱了。”

越听我心里就越不舒服,我跑进房间,把桌上剩余的钱全部抓在手上,然后冲到门外,举起手上的钱,对着奶奶说:“我没有骗钱,这只是我赢的钱,我现在就把它还给巧馨。”

我一边跑,眼泪就不争气地流出来了,当我跑到奶奶家的时候,我看到巧馨很平静地坐在凳子上,玩弄着自己的头发。我把手上的钱递给她,说:“我把钱还给你。”

“我不要。”她有点不屑地回应。

“奶奶说我骗钱,但我没有。”我忍着眼泪说。

“她想说什么我管不着。这些钱,我不想要。”

“你不要的话,奶奶会怪我的。”

“我不要。”

我用手背把眼泪抹干,又揉了揉鼻子,接着说:“那我把钱放在这里。总之我没有骗你的钱。”

从头到尾,巧馨都没有抬起头看我。我知道她恨我了。

把钱放下后,我又跑回家。当我经过奶奶的身旁时,我看都没看她,当我跑过去后,我仍然听到她在后面喊我“骗子”。

晚上,妈妈回到家后,有点生气地跟我说:“好好地玩什么麻将,玩就玩了,还赌钱,亏你被人冤枉。”我知道妈妈不会可怜我,也不会安慰我,不管怎样,这件事,我只能认栽了。只要一天巧馨不跟奶奶说清楚情况,奶奶都会认为我是惊天大骗子。

那天晚上,巧馨没有跟我一起睡觉,第二天,巧馨也没有过来找我玩,第三天,姑姐把巧馨接走了。

之后,整整二十年,巧馨与我都没有再见面。这些年,我总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因为赢而沾沾自喜,如果我一开始就反对赌钱;如果我总是让着巧馨,是否这种事就不会发生,是否我就不会被骂成“骗子”?

几乎不起浪花的海面与我回忆里的心潮澎湃形成鲜明的对比,我不禁握紧拳头,好让自己平静下来。我不能让巧馨知道我在回忆什么。

回忆丝毫不困难,因为这件事的前前后后,所有细节,曾在我脑海里重现过无数遍。我后悔,后悔自己听了巧馨的话没有让她。这个史诗般的决裂始终盘恒在我的心里。我不敢提起这件事,我也不会提起这件事,不然,这二十年的流转,谁能说得透。

等巧馨回家后,奶奶就没有再骂我骗子了,可自那以后,我对奶奶的态度也就冷漠了许多。

夏天,成了一个让人懊恼又让人郁闷的季节。

回到尖沙咀后,我们还是坐在候船室,没有离开,仿佛又在等待下一趟船。

我发现,在可见的终点面前,人会信心大增,一如看着对岸,我相信自己一定能到达岸边的,船会如期而至,巧馨与我也会毫无阻碍地上船,我们总能找到空着的座位,海风与波浪,尽管辨不清它们的样子,可围绕着我们的一切,都不具备灾难性的悲剧性质。

第二趟从尖沙咀到湾仔的船,才坐下没多久,巧馨就说起话来了,但她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我,而只是自言自语般,好像在默念一段对白那样,平静不挠人。她说:“当爸爸离开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我会想不通,如同我刚来香港的时候,我也想不通。我本应该很兴奋,梦想自己的将来会一片光明的,可实际上,每一天除了担忧与恐惧以外,我感受不到快乐。大人的忧虑,街道的喧嚣,层出不穷的与同龄孩子之间的隔阂和矛盾,让我深感疲累。我感觉什么东西弄错了,可我又不敢说,不能说。我的眼睛成了我唯一能与外界沟通的渠道。我学着伪装,学着世故,学着忘掉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学着让自己不顾一切地爱上这个地方,这个被称之为我的全新的家的地方。或许我也爱过,我爱它的新鲜,它的新奇,它的貌似把世界都能容纳其中的能耐,可是好景不长,很快,我就不爱了,又或者说,我不懂得维护和延续对它的爱。我以为来了这里以后,爸爸与妈妈的感情会变得比从前更亲密,更和谐,然而,辛酸与苦累只是徒增他们的无力感而已。他们都在努力让生活变好,可我却在看着他们努力的过程中,渐渐迷失了方向。我总是想着离开,但我找不到理由。直到爸爸离开,我才深深地感受到那种被抽离的痛苦感,梦碎了,家也碎了。长久以来,爸爸的心愿就是让我们一家能在香港安顿下来,可愿望真的实现以后,才知道他才是为时已晚的那一个。是因为他预感到自己的离开,才这么拼命的吗?无论如何,爸爸离开了,而我那颗曾在这里短暂停留过的心也跟着远离了。或许身体还在这里,可我的心早已不知飘荡到何方了。那时候,我经常困顿到来这边看海,我幻想会有一只船,载着我离开这里,甭管船会去到哪个地方,总之我要离开这里。尽管我迷恋着这片海,想象着一艘船,可最终带我离开的,不是船,而是飞机,飞机带我去到另一个国家。在新的地方,我也会想起这片海,可一切都不一样了。我不迷恋了,只是怀念。对爸爸也是,不那么哀伤了,只是怀念。过往的事情,都只是配得上怀念。”

巧馨的话语,一字一句都像跳动着的小人儿一样,踏着浪花,飘远了。

我对姑丈的印象非常浅,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我都不能想象出他的样子。他好像是一个活在妈妈的话语里的人物。譬如“你姑丈早年就去了香港了”,“你姑丈的为人挺不错的,但身体不太好”,“你姑丈会把巧馨也带去香港”……记得在得知姑丈离开前的某一天,正在家的我接到姑姐的电话,她问妈妈在不在?我说妈妈出去了。姑姐没多说什么就挂了电话。谁知,第二天,我就听到妈妈说姑丈因病离开了。听到这个消息后,我当即跑去奶奶家,当时我看着奶奶拄着拐杖坐在门口,眼睛浸满泪,一脸悲伤地看着我说:“你姑丈走了,怎么能这样就走了呢,你姑姐和巧馨怎么办,她们两个怎么办?”对于奶奶的话,我只是似懂非懂那样听着,我知道奶奶喜欢姑姐和巧馨,非常喜欢,我也知道姑丈离开了这个世界,再也不会出现了。我知道她的担心没有错。这是我第一次看着奶奶流泪,如此脆弱,如此落寞。皱纹兜着她的悲伤。我木然地站在奶奶面前,无法言语,只觉得,我无比想看到巧馨,想跟她说话。

船快靠岸的时候,巧馨望着外面的海,轻声地说:“这片海,看久了总觉得我会飘得远远的,可回过头来才发现,身体还在原地不动。”

这片海,该是巧馨最触手可及的海吧。记得当时去巧馨家的时候,那边到处都在轰轰隆隆地兴建着什么,尘土飞扬。姑姐还开玩笑地说:“好好的黑头发,出去一趟再回来,就变成白头发了。”巧馨没料到的,或许也是姑姐和姑丈没料到的。他们都不能料到未来。

在我们起身准备下船的时候,巧馨突然用一只手挽着我的手臂,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的心为之一颤,我看了看巧馨,可她没有看我,只是没表情那样拽着我手臂往前走。这种亲密,巧馨的体温,已然陌生到需要我重新适应,可我知道,用不了多久,我就能记住的。我会用上二十年的身体沉淀去记住此刻从巧馨的身体深处传到我的身体深处的温度。它是那样的温柔又体贴。

坐在候船室的时候,巧馨与我仍然是靠在一起的。或许我们都不约而同地想用这短暂的依靠去消融这二十年的分离。虽说跟巧馨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让着她,可巧馨也有许多让我感动的地方。最让我感动的,莫过于她曾在奶奶面前帮我出头。小时候,我家比不上巧馨的家,我不常有新衣服穿,但因为个子长得快,往往去年的衣服今年就不能穿了,于是当我穿着那些不太合身的衣服跟巧馨走在一起的时候,奶奶就会嘲笑我“啊,你妈没给你买新衣服吗?这衣服不能穿了,太丑了”。每每听到奶奶的嘲笑,我都想当场找一个地洞钻进去。我知道自己无法跟总是有新衣服穿的巧馨比,可奶奶的嘲笑也太伤人了。有一次,巧馨冲着奶奶说:“奶奶,你不能这么笑雯子,她会伤心的。”奶奶笑笑不说话。之后,巧馨跟我说:“别害怕,下次我让妈妈给你买几套衣服。”就这样,每回暑假,姑姐都会给我带来几套新衣服,这让我感激不尽。不过,自从巧馨和我闹翻后,我就没收过新衣服了。

巧馨与我是同一年出生的,但她比我早几个月,按辈分的话,我该称呼她为堂姐的,可一直以来,我们都是以名字相称。在我心里,总觉得自己与巧馨没有年龄的差别,一天一刻都没有。我们是相生相存的两个人。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们的心是连结在一起的。她为我而存在,我也为她而存在。有一段相生相存的关系,是多么好的事情。我感谢巧馨的出现。她在我还不知道世界会如何荒芜,如何变幻的时候,让我尝到了这辈子最深沉的温暖和甜蜜。

天越来越沉了,感觉很快就会有一场大暴雨倾盆而至。尽管手在裤兜里摩挲着手机,可我还是不愿看时间。

在巧馨和我再次起身走上船的时候,我跟她说:“这可能是最后一趟了。”

巧馨嗯了一声。

我知道巧馨会回澳洲,而我也会在广州继续我原本的生活。今天会成为历史。一如过往的一切,都变成了我们的历史。

船到了尖沙咀码头后,我们没有即可离开候船室。这是我们再一次分别前的仅有的相处。说不了与别离相关的话,也说不了与重逢相关的话。二十年了,我们或许都与很多人分别过,也与很多人重逢过,可这其中都没有彼此。之于我们的彼此,究竟是什么呢。时间赋予了我们什么呢。时间又将把我们带往何处呢。被称之为命运的东西,是否轻盈得如同海上的浪花,不着痕迹?

“巧馨。”这是我今天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雯子。”巧馨用我的名字回应我的呼喊。

“我哭过很多次,想起从前就会哭,一想到有可能不会再跟你见面,也会哭。”

“嗯。”巧馨的回应十分平静。

“谢谢你提到我,谢谢你跟我见面,谢谢你还记得我。”我有点激动,手心在颤抖。

“雯子,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我有点纳闷,从前的我们总是说各种乱七八糟的话,发各种乱七八糟的誓言,我不知道巧馨说的是哪一个。我反问道:“哪一个?”

“当我们读七个小矮人的故事时,我说遇到王子后的公主也不会忘记小矮人的。虽然我成不了公主,可我也没忘记过小矮人。在那个故事里,没有小矮人就没有公主。在我的故事里,没有雯子,就没有我。”

听到巧馨的话,我伸手牵住巧馨的手。她没有拒绝。这种手心贴手心的温暖,比起刚刚巧馨挽着我的手臂时还要亲切。如果巧馨是男生的话,或许我会冲破禁忌,偷偷爱上的。不过,此刻的巧馨,我也是爱着的。同伴的爱,亲人的爱,对一个真实的人的爱。

转身离开之前,我注视着对岸逐渐点亮的灯光,一重接一重,那看似一个光的梦境,魅惑得让人遐想。梦境里的人都做着什么梦呢。

我们慢悠悠地从码头走回尖沙咀地铁站,期间我们都没再说话了。我知道,不论沟通工具变得多么便利,总有些话是无法透过冰冷的屏幕说出口的,而更多的话,更难以通过瞬间的传送得到表达。一定要见面,只有见到面了,那些压抑在心中的话才能冲口而出,才能得到真正的释放,才能收获自己的文字生命。我想到,回到澳洲的巧馨,和回到广州的我,大概也不会有什么联系。她会继续她的人生,而我也会继续我的人生。我们的交集在过往,在共处一片相同的海上,我们深切地怀念过往,怀念这片海。这就足够了。不管她在哪里,也不论我在哪里,我们对彼此的爱,都会沉淀下来的。如果还有相见的时候,就让那一刻再来开启共同的怀念吧。

我很满足。跟巧馨挥手道别后,我满足地坐上去往高铁站方向的地铁。

从来,让人悲痛的,不是距离,而是被人遗忘。此刻,我不悲痛,因为我知道自己没有被巧馨忘记,而我,也会一如既往地以自己的方式记住她。

雨水,实在凛冽,隔着窗玻璃,都能感受到它的威力。它视玻璃为自己的着陆地,但同时又视它为亲证自身力量的试验场。在雨水和玻璃之间,只有较量,没有迟疑。与之相比,我的泪水显得柔弱多了,一掉下来,即碎裂无痕。

哭累了的眼睛,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它垂着。想要闭上眼睛休息一下,可发现,闭眼睛的时候,眼皮深处的神经会被轻轻拉扯一番,还不如睁眼更自在一些。我时而往向窗外,时而朝列车的里部看看,此刻,我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妥妥的异客。在列车上的人都是异客吧。我想象不到别人的起点,也想象不到别人的终点。坐在灯光如昼的列车里,人的心思确是游离的。与巧馨挥手道别的那一刻起,我也想象不了关于她的一切了。

回到小区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的十点钟。

我站在阳台,望着窗外的茫茫黑夜,无法言语。与巧馨的见面,仿佛是一场梦,一场黏糊又夹带着湿气的梦。

已然被阴雨湿气弥漫已久的身体渴望热气。进了房间后,我旋即在浴缸里放热水。看着水线缓缓上升,我像看着缩小到海平面上升一般,心里燃起微弱的喜悦。等浴缸的水快放满的时候,我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掉,然后整个人完完全全地浸泡在热水里。水漫过身体,漫过我的颈部,直逼到我的鼻子和耳朵。我控制着不让自己的身体无端下沉。很舒服,被热水包裹的身体很舒服。我想,温热会驱赶我身上的寒气,会让我平缓下来。

我用浸泡过热水的毛巾敷在脸上,感受着水分一点点地被我的皮肤吸走,我的鼻子就着湿润的毛巾一呼一吸。此刻, 我的世界缩小到仅有一个浴缸的大小。我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一丝不挂。我的全部都在这里。这就是我的全部。

热敷过后的眼睛渐渐恢复一些弹润的知觉。我能闭上眼睛而不感觉到神经的拉扯。

久违的怡然。我感觉嘴角浮上一丝笑意。

二十年,三个字,它承载了我至今为止三分之二的人生。在巧馨离开后,爸爸与妈妈因为无法忍受长久以往的分崩离析的关系离婚了,我跟着妈妈离开了从小长大的村子;到我上高中的时候,村子因为扩建而拆迁了,以往的家和记忆都灰飞烟灭了;到我上大学的时候,奶奶过世了……

外貌会变,年龄会变,道路会变,住的地方会变……人的心本不会那么多变的,可事实是,人的心最抵不过变。

此刻,我的心却在黑暗的迷雾中飘荡到维多利亚港上,不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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