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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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吃飯投毒謎案

1

先說一句,我不是兇手,沒有敘詭,好事者可以歇歇。

我和妻熊澄、王一蕭和其妻宋萍,四個人是醫學院同學。畢業後,妻和宋萍當了醫生,我當了法醫,王一蕭接著讀博。過了三年,通過結婚,四人成兩對。這時,妻換到了宋萍所在的醫院。於是約定兩對夫妻週末吃個飯,這是我們四人畢業後首次重聚。說“重聚”也不太準確,因為大學時,只算是知道有這麼幾個同學,未嘗走得太近,現在因為妻和宋萍同事,才有了吃飯的題目。

吃飯前,四個人一道逛了會兒商場,接著到了飯店。是王一蕭和宋萍他們找的飯店訂的位,一看,是個二人一邊對坐的靠墻位子(香港所謂“卡位”,不知普通話該叫什麼)。王一蕭一屁股坐下,宋萍說,“你坐進去嘛”,王一蕭就把屁股挪到裡邊,宋萍在外邊坐下。我和妻按照對方的陣勢,男對男、女對女這麼坐好。

吃到杯盤狼藉,王一蕭說,“叫個甜品收尾吧,這家的朱古力蛋糕據說很好。”於是叫了一個,馬上現成的送上來,不大,配一把刀四個碟子四把叉子。由於桌上堆滿,服務員只好勉強靠邊放。宋萍大概收到個短信,在查手機,妻就拿了刀,給每人切了九十度,先給宋萍、次王一蕭、再我、最後自己。

我接了蛋糕,還沒吃,看到王一蕭一叉子,把宋萍的蛋糕弄下來一小塊,放到自己嘴裡吃了。原來,宋萍和王一蕭都把自己的那塊放在右手邊,而王一蕭也坐在宋萍的右手邊,大概弄錯了,以為宋萍那塊是自己的。宋萍還沒提醒他,王一蕭又是一叉子,把宋萍的蛋糕又弄下來一小塊。宋萍的那塊蛋糕呢,正好是九十度的尖角對著王一蕭,剛才王一蕭吃了尖角的下半層,這次索性吃到尖角的上半層了。

宋萍見了,似乎先忍了一忍,跟著還是叫起來,“喂,你怎麼吃到我這裡來了!”

王一蕭說,“啊?哦喲,我吃錯了,以為是我的那塊了。”

宋萍大聲說,“你是弱智嗎?你吃了叫我吃什麼?”

——這對夫妻也真是,為了一口蛋糕說吵就吵。

只聽王一蕭更大聲說,“我靠!吃了一口怎麼了?你吵什麼吵吵?”

宋萍說,“我吵什麼了?你這麼兇幹什麼?”

王一蕭說,“我哪裡——”

還沒說完,喉嚨咕嚕了幾聲,朝宋萍倒下去。宋萍接住時,王一蕭口中冒出白沫來。

2

我打電話叫了隊里的賀強。王一蕭倒下後,當即死亡,是故這不是食物中毒,而是謀殺,此事便厲害了。賀強是刑偵老手,索性直接搬他出馬。賀強到達之前,我已讓飯店封閉,尤其是我們一桌的餐食,保持不動。

賀強到達後(帶著個跟班),對我說,“老兄你在同桌,照說該避嫌。我想這樣,你講起來是不直接參與調查,從旁協助,回去後仍然負責化驗,再叫這個實習法醫小丁配合你工作。你可別介意。”

“當然,”我說,“完全理解。”

賀強和小丁,還有我,找了一張角落裡的餐桌,作為臨時辦公地點。其餘人遠遠驅開。賀強負責問話,先向我問了具體情況,接著逐一問了妻和宋萍,繼而是飯店方面的一些人。與此同時,我和小丁負責初步化驗,發現宋萍的那塊蛋糕,靠九十度尖角的上面灑了一點藥粉,這種毒藥正合於王一蕭中毒的症狀。由於朱古力蛋糕上面本就有些白的粉,因此很難分辨。

這樣看來,兇手本來是要毒死宋萍,後來因為王一蕭吃錯了蛋糕,才毒死了王一蕭。同桌的人裡面,我當然沒必要殺宋萍;妻和宋萍在單位裡有點競爭(為一個出國進修的名額),但我難以相信妻會為此殺人;王一蕭——雖然近乎瞎扯了——殺宋萍的理由,也不是沒有,即問話問出來說,他們夫妻倆都有保險,死了一個,另一個就發財,而且就剛才吵架看來,他們關係未必太好,但是王一蕭不可能糊塗到自己投完毒再不小心吃上一口吧。然則這一案,倘非飯店裡別的人投毒,就真是無頭案了。但再一想,飯店裡別的人也不可能投毒,因為蛋糕是整個送上桌子的,由妻切開分配的,現在只有王一蕭的一塊有毒,另三塊沒毒,又怎會是飯店裡的別人投毒呢?難道是妻——也不可能啊。

那邊,賀強問完話,接著是搜包。結果在妻的包裡找到一個黑蓋的小玻璃瓶,形制是醫院裡常用的,瓶裡裝了些白色粉末。我顫抖著手,和小丁完成了化驗,果然是同一種毒藥。登時我腦中一片空白。

賀強問,“瓶子上指紋怎麼樣?”——問的是小丁,不是我。

小丁說,“沒有找到指紋。”

賀強拍拍我的肩,說,“老兄你先放鬆點嘛,我估計跟你太太沒關係。”

我什麼也說不出來,只點點頭。

賀強說,“這裡都差不多了,回局子吧。你太太和死者的太太要麻煩一起走一趟,以便進一步問話。”

3

妻和宋萍坐小丁的車,我坐賀強的車——此前我沒和妻說話,因為不便(不敢?)。車上,為了讓我放鬆,賀強一路和我扯淡。

“你們兩對夫妻以前不熟的?”

我說,“談不上熟,就是‘同學’,‘同一所學校’這個字面意思。”

“那也不容易了,我那些大學同學,早就不聯繫了,自己麼光棍一個,老婆也沒有。像你們這種老同學再聚,還是蠻好的。”

我說,“嗯。”

賀強又說,“你知不知道,他們夫妻倆,平時吵架多嗎?”

我說,“這個我也不知道,畢竟和他們也是這次才有聯繫。但是我覺得宋萍是脾氣不太好的。”

賀強說,“怎麼說呢?”

我說,“其實宋萍我也不太熟,不過我們大學的時候,我和宋萍恰巧安排在同一家醫院實習。有一天醫院食堂設備維修,不開中飯,我們兩個就一起去吃肯德基。結果因為它勁脆雞腿堡暫時沒有,要做,宋萍就和營業員吵起來了,為這麼一件小事吵得很厲害。後來沒多久,宋萍和王一蕭談朋友了,我又不太接觸宋萍,所以別的不清楚。但是因為這件事,我印象中宋萍的脾氣確實不太好。”

賀強聽了,微微一笑,接著說,“不瞞你說,——你先不要說出去——,哎,我懷疑兇手就是宋萍。”

“啊?”我說,“宋萍要毒死宋萍?”

賀強說,“不是,宋萍要毒死王一蕭,而且確實毒死了。動機應該是外面什麼事缺錢,打王一蕭身上保險的主意。至於栽贓給你太太,倒不是因為和她競爭什麼出國名額,而是你太太看上去有動機——是殺宋萍的動機,不是殺王一蕭的動機,反正表面上的投毒目標是宋萍。如果是平時,她把男人毒死,那太可疑了,所以趁這次吃飯,正好找個替罪羊。”

我說,“你先等等,你是說宋萍在自己的蛋糕上下毒,然後算到王一蕭會吃錯?”

賀強笑著說,“對。算得到,厲害吧?”

我不禁問,“怎麼算到?”

賀強說,“你先聽我說,我是怎麼懷疑的。第一個疑點,其實都算不上疑點,很顯然的,你太太是給人栽贓的。”

我說,“因為投毒的人不會笨到把毒藥瓶子還留在包裡?”

賀強說,“不單這樣,而且小丁驗過,說這個毒藥瓶子上沒有指紋。顯然是小心避免指紋沾上去的。要是你太太把毒藥瓶子藏在自己包裡,何必避免指紋沾上去呢?只可能是別人放進去的,那個放的人要避免沾上指紋。至於這個放麼,很簡單,趁你們之前逛商場的時候,偷偷一放就可以了。”

我說,“你這麼一說,有道理。”這時,心算是稍微鬆了點,但是又被好奇吊住了。

賀強說,“第二個疑點,你們幾個描述過當時的場景,互相沒有矛盾,比如你說看到死者用叉子吃錯他太太的蛋糕。我看過了剩下的那塊蛋糕,發現死者挖下來的是很小的一個尖尖頭,一般一個男的吃東西,不會這麼小口的吧。所以我說他這個吃,不是真吃,是假吃。”

我說,“什麼叫真吃,什麼叫假吃?”

賀強說,“你聽我先說第三個疑點,為什麼死者吃了第一口,他太太不說話,吃了第二口,他太太跟他吵了?因為毒藥是灑在蛋糕上表面的,他吃了第一口,是在下層,還毒不死,所以宋萍,就是他太太,等他吃到第二口,再跟他吵。”

我說,“你這麼說,我還是不懂。”

賀強說,“簡單來說,就是他們這個吵架,是演戲。懂了吧?——啊?你還是不懂,你是不是上海人啦?這種滑稽戲沒有看過啊?這種推扳(“垃圾”)的傢伙,你沒有碰著過啊?哦呦,算了,告訴你,你曉不曉得為啥宋萍跑到肯德基幫營業員吵架,跑到飯店裡幫他老公吵架?因為付錢呀!肯德基是先付後吃的,她跟營業員為了一個漢堡吵,一個人已經發脾氣了,你總不好意思叫她付錢咯,那麼等於就是你付錢咯。飯店是先吃後付的,她吃到最後,跟老公吵,那麼一樣的,就是要你們夫妻付錢咯,總不見得叫他們夫妻兩個在氣頭上還要付錢咯。這種人是老做了,跟別人吃飯,勢必不是你請我就是我請你,她自己怕請,就尋個藉口吵架,一吵,錢就省下來了。”

“暈了,”我說,“還沒碰到過這種人。”

賀強說,“那你是沒經驗,反正這種傢伙我是見得多了,皮夾子忘帶的也有,假裝信用卡刷不出的也有,吵架的也有,好像搶了幾下搶不過你的也有,其中也就是吵架最別出心裁了。沒想到這個女人推扳,男人也推扳,所以叫做一對狗男女,都不是東西啦。要跟你們吃飯了,想想一趟頭的事,難得再會吃第二次,不想出錢,兩個人在家裡商量好,假嘴假眼一個麼吃錯了,一個麼馬上跟他吵。因為是演戲,所以男的——死者——不會真吃,就小小地吃一個尖,而且是吃下面,因為蛋糕麼是上面好,上面有奶油巧克力。所以這個男的儘管推扳,你不要講,對老婆還蠻關照。但是宋萍是早有計劃,要借助這次演戲,毒死他男人,所以看男人吃了下面,只好不出聲音,男人一看吵不起來,以為女人沒看到,只好再吃到上面,結果麼——”

“戲中戲啊,”我說,“那毒是什麼時候投上去的呢?”

“那再簡單不過了,”賀強說,“就是你太太切好蛋糕之後。蛋糕看起來是死者提議叫的,其實肯定是宋萍之前授意的。位子肯定也是宋萍訂的。坐下來的時候,又設法讓兩個女人坐在外面,等吃到最後上來蛋糕,肯定是只好放在外面一邊,那麼肯定是兩個女人來切。她就假裝看手機,自然就輪到你太太切。表面上是你太太動手切蛋糕、分蛋糕,最有機會投毒,又和她包裡栽贓的毒藥瓶符合,但仔細一想,就知道你太太最不可能投毒。因為一個人切蛋糕的時候,其他三個人為了表示禮貌,肯定是盯著她看的,她怎麼有機會投毒呢?反過來,正因為你太太切蛋糕,吸引了注意力,宋萍就可以第一個拿到蛋糕後,在尖頭那附近撒上毒藥,不被人注意,然後放到靠她男人那邊,而且尖頭朝著她男人,等於是算好他男人會自己把毒藥吃下去了。”

我說,“但是從宋萍的包裡,並沒有發現毒藥。”

賀強說,“你太太的包裡是拿一個瓶子裝毒藥,並不代表宋萍自己也是用瓶子裝。這種藥粉,她可以比方說做一個小紙包,放一點點進去,投完毒之後,把紙包拆開,變成一張廢紙,往隨便哪裡一扔,或者往桌子上濕的地方一擦,或者怎麼樣,你又跑到哪裡去找?我當時就在店裡找過了,沒什麼收穫。”

我說,“這倒是麻煩了,這麼重要的證據找不到。”

“是的呀,”賀強說,“看來啊,我們只好也演演戲了。”

4

到了局子裡,妻和宋萍在一間房間裡等了一會兒,賀強和我還有小丁走了進去。賀強說,“已經破案了,你們先聽我說。”

“第一,死者包裡有一盒死者長期吃的胃藥,我們取樣化驗過了,”賀強說著,戴著手套拿出一個藍蓋的小玻璃瓶,內中裝著一些白色藥片,“沒有毒,所以死者的中毒和這種藥無關。”

“第二,死者包裡還有一瓶礦泉水,我們也取樣化驗過了,”說著,拿出另一個稍大些的白蓋的小玻璃瓶,內中裝著一些水,“也沒有毒,所以死者的中毒和礦泉水也無關。”

“第三,在熊澄的包裡發現了藥粉,”說著,拿出妻的包裡找到的,那個黑蓋的小玻璃瓶,內中仍裝著那毒藥粉,“取樣化驗後,發現就是死者中毒的那種毒藥。但是,請注意,由於在熊澄的包上面,發現了宋萍的指紋,所以我們指控宋萍毒死丈夫,騙取保費,證據就是這些指紋,證明宋萍把毒藥放進熊澄包裡的栽贓行為。”說罷,將黑蓋的小瓶“砰”地向桌上一立,朝宋萍一推。

宋萍跳起來說,“你說什麼哪,你這是說夢話,是有人要殺我,怎麼會是我殺我老公?我為什麼殺,我怎麼殺?”

“你別急,”賀強慢條斯理地說,“為什麼殺,我已經說了,當然,可能等會兒要向你進一步瞭解具體情況,比如你為什麼等錢用。怎麼殺,我也清清楚楚,等一會兒你不肯說,我再替你說。你聽好了,我現在說的是,已經有證據證明你栽贓,因為——”

宋萍打斷說,“包上有幾個指紋算什麼證據?女生之間,把對方包包拿過來看看,這有什麼?我的包上還有她的指紋呢!你要指控我栽贓,要麼在這個瓶子上找到我的指紋,那才算數!知道嗎?”

賀強拿起桌上的黑蓋小瓶子,說,“好,好,這個瓶子是吧?可以,現在就驗。”

宋萍喘著氣說,“好,你有種你驗出來!”

賀強一笑,轉過來問妻,“你覺得這瓶子能驗出宋萍的指紋麼?”

妻一臉困惑地說,“當然不能啊,我不明白,這難道不是你們法醫化驗用的採樣瓶麼?上面怎麼會驗出宋萍的指紋呢?”

宋萍愣了一愣,臉色登時煞白。我笑著對妻解釋道,“藍蓋的和白蓋的,也算是採樣瓶吧,其實都是在法醫室臨時翻出來的,為了和黑蓋的大致配套。但是那個黑蓋的,正是兇手栽贓用的瓶。你是無辜的,自然覺得黑蓋的也是採樣瓶,蓋子顏色不同只是便於區分內容,性質上和另兩個瓶子沒區別,更扯不上什麼指紋。其實你根本都不知道栽贓你的毒藥是裝在瓶子裡,還是別的什麼裡面的。只有兇手一看到黑蓋的瓶,認出是她自己放進你包裡的,馬上不假思索認為老賀說的‘把毒藥放進包裡栽贓’,就是指把這個瓶子放進包裡,所以嚷嚷著要驗瓶子上面的指紋呢。明白沒有?至於別的事情,回去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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