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又天

在兩岸三地都拿了學位的文學博士,同人社團恆萃工坊創辦人

評〈天朝渣男圖鑒〉

(參考資料:https://zhuanlan.zhihu.com/p/48817005

(天朝渣男圖鑒:https://www.youtube.com/watch?v=Ks87gUZw1e4

微博上有朋友問我對〈天朝渣男圖鑒〉的看法,我還沒聽過,去找來看了,果然非同凡響。

這是少數吸住了我讓我專心從頭看到尾、聽到尾的作品。作者首先是基本功夠好,歌詞有照顧到聲調,這個基本要求是大多數詞人很難做到的,也是華語音樂劇的一大難點,只要能做到60分的,都值得記住。徒有琴,這是她的名號,值得關注。

再來,真實故事與方言的編排,亦可見製作團隊精準著手的匠心。因為現實總能超越虛構,所以採用真實故事,也能讓作品輕易達到超越作者技藝水平的水準,就看你能否駕馭得住。

從結果看來,是駕馭不住的。聽到最後幾遍副歌我開始不耐了,創意已經用完,剩下最後幾段是為填完而填完,情調也基本沒什麼變化,就是強調再強調疊上去而已。再來的問題就是:面對殺夫、復仇這麼沉重的事情,演員要怎麼表演,才不致失當?劇本和詞曲要怎麼寫,才不致失當,不會讓人覺得你在刻意渲染消費這件事情?他們採取了原曲和原作的路數,不克制,而是外放、解放,將之合理化、正義化。這在藝術上是一種大膽的想像與「提議」--婦女的悲劇,何必像古代那樣,苦主一定要苦大仇深、歇斯底里的樣子,才能爭取到世人對其極端反應的同情、諒解?為什麼不能正常一點,快樂復仇?

然而當你搬演的是真事,我的感覺就是:還真不能。這首歌會讓一些人感覺恐怖,就是因為它「刻意正常」,而在此同時又一再重複「他罪無可赦」的合唱。它在使人看見男性的罪行和女性的復仇之後,提出的主張是「他罪無可赦」,對立有理,將絕對受害者(不是完美受害者,因為受害者在此語境上毋須向人證明自己有沒有合乎什麼標準,只要受了害就該有絕對的地位)的一面之詞去到盡,深化成見與定見,同仇敵愾。這樣做,大有問題。

我在這種議題上秉持的是早期儒家的「大復仇」思想,女性受辱,甚至子女被殺而反擊殺夫,這是可以的,但我們講完復仇還是多少應該回歸「仁」,對待沉重的事情,有人命又有社會痼疾的事情,就不應該太故作輕鬆,否則就會令觀者感覺恐怖與錯亂。加之最後歌詞反覆用「他罪無可赦」來固化對抗的態勢,那麼,反感者也來和你對抗,就是很自然的事情。我不說合理,我說自然;對抗這種事情,是優先於道理的。

(以下兩段是更正過的)

我一開始覺得這個團隊是精心策劃組成的,經指正,不是,只是網友的組合,是同人作品。我會有如此錯覺,正好顯出她們在詞、曲、編、演、唱的基本功上都很不差。我本以為此曲之作是大膽精準的營銷手段,結果也不是,而是撞中了。回頭一想,也是:如果真的是商業團隊,八成是不敢碰這個題目的。畢竟,這些帶著人命的真實案例,還是太沉重,不是你拼拼貼貼就能玩得轉的,我們也不應該用「玩轉」的心態來編排這些,以之為我「搏出位」的倚仗。所以在這個網絡環境之下被迫下架,也是意料之中的結果。

年景不好,我也沾染了一切都用生意經來揣度人的壞習性。然而從結果來看,這首翻唱畢竟是出名了。藝術上看,它的優點很明顯,缺陷則須細談,並且牽扯到長久的社會問題,這便很有談資。類型市場上看,我認為它對華語音樂劇的推廣,作用恐怕要比那些國外經典劇目和國內原創新戲都要大。然而從學術與輿論的角度觀之,它就有另外一層祝福兼詛咒了:對港台及外國媒體,關注中國大陸社會的學者、文人、記者來說,這都是第一等的材料,而這樣的「出道」在現今的環境下,恐將不利於作者在大陸本地的發展。也許這是她始料未及的事,但可怕的是連同我在內,許多人都會認為,對於這等題目,創作者不應該有任何的始料未及,應該從一開始就仔細分析過所有可能的政治影響。然而如果大家都想得那麼周全,應該也就不會有這首〈天朝渣男圖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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