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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劇、塗鴉與閱讀,透過戲劇觀賞他人的人生,藉著圖文記錄自己的生活,孜孜不倦於書中尋覓人生的無限可能。sleepygirl910440@gmail.com

共讀心得分享03_《素食者》_隱形地獄中的反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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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本文之前的小碎念:

七月份閱讀了四本小說一本散文,會陸續更新分享文,但是很明顯的小說內容都偏沉重,想換點口味,結果書櫃找了找就是沒有幽默歡快有趣類的書籍,歡迎大家留言推薦,感激不盡。

素食者》(電子書)這本小說由三個篇章所組成,分別以丈夫、姊夫與姊姊的角度切入,講述一名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家庭主婦英惠,因為接連不斷的惡夢而不再吃肉,成為素食者之舉打破了自己家庭與娘家間的平衡,一切開始失控。

書名為素食者,但這不是一本談論吃肉吃素議題的小說。肉食者在現實中是多數,在文裡隱喻為上位者、權利支配者,而身為少數且力量薄弱的素食者則是下位者,也是受迫者。

作者的文字隱晦,甚至帶有詩意,但我在裡面感受到了各種衝擊性十足的暴力:人類對動物的暴力、家庭裡的肢體暴力、婚姻裡的情緒(冷)暴力、性暴力(婚內性侵)、道德框架的暴力與醫療暴力。

(溫馨提醒:內文有大量劇透)

<素食主義者>

家庭中的父權暴力:丈夫

結婚五年來,我還是頭一次在沒有妻子的照料和送別中上班。 「妳瘋了嗎,簡直太不像話了!」

由英惠丈夫主述的第一部中,字字句句都透露著傲慢與自私的丈夫令我對父權主義當道的韓國社會中各種壓迫女性的思想深感不滿。

英惠不再吃肉,成為一個素食者,意外揭開看似和平的家庭表面下那些控制、壓迫與過度干涉。女方家人(爸爸媽媽姊姊)都對女婿/妹夫抱歉萬分,一句句「真是沒臉見你啊」看得我很不痛快。餐桌上那些在丈夫眼裡溫馨感人的父愛母愛戲碼,與後來的暴力反差形成強烈的對比,荒謬而可笑。

在婚姻關係中總是以男為尊,丈夫理所當然地當著高高在上的接受者、掌控者,但是遇事或情況失去控制時便軟弱地逃避,夫妻問題也不想辦法解決幹嘛把其他家人搬出來壓制呀孬斃了,擺出自己才是最大受害者的姿態,近乎卑鄙。

有時我也會想,和怪異的女人同居也沒有什麼不好。不過是個外人──不,就當是個能為你做飯、打掃房間的姐妹,甚至是鐘點女傭吧。

妻子這個角色,在內,是廚師,要滿足丈夫的胃,是傭人,要打理好生活起居,是性工具,滿足丈夫生理需求;在外,是男人的附屬品,出席丈夫工作相關的社交場合,外觀要能見人,舉手投足要得體,要顧及男人的面子。

在英惠的丈夫眼裡,妻子就是為自己人生加分用的工具,擇偶條件裡沒有愛這個選項,婚後自然不需要情感交流,所以才會結婚五年才驚覺對枕邊人一無所知。一切以自己為優先,一不合己意便暴跳如雷,妻子內心的想法與感受不需要照顧到,乖乖扮演好這些角色不要找麻煩最好。當妻子不符合這些要求時,便是失職,理當遭受各方的指責,而這些批判者中也含括了女人。當妻子無法按丈夫所期望的當一個賢內助,便成了令人厭煩隨手可棄的無用之物。

英惠母親那一句「妳現在不吃肉,這世界上的人們就會吃掉妳!」真是一針見血道盡了一切。文中理應是英惠最親近的每一個人,都無人試圖深入去了解她真正的想法,只是張牙舞爪一昧指責、規勸,強迫她回到世人眼中的「正軌」上,沒有人花心思去了解,那些令她飽受折磨的惡夢背後隱含了什麼意義。

家庭中的父權暴力:父親

第一部最令我感到不適的便是虐狗吃狗肉的片段。

境遇跟那隻狗疊合的英惠小小年紀便對暴力習以為常、麻木甚至覺得合理,她說著「但我不在乎,我真的一點都不在乎。」,在我看來只是為了熬過去而試著對狗(自己)的處境變得不在乎變得淡漠,甚至順應大家的做法,吃了碗狗肉,成為「多數」(施暴者)的那一邊。

這個片段透露出英惠惡夢頻發的源頭便是來自兒時的家庭暴力,是那些滲進骨髓裡的陰影的反噬,再加上後來婚姻各種暴力,長期壓抑後爆發的一場無言反抗。

<胎記>

第二部很明顯是作者在挑戰藝術的界限與社會的道德底線。

退一萬步說,假使真的拍成了,可是這部作品能向世人展示嗎?他曾經想過自己會因表現社會事件的作品而招致禍患,但是還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因拍攝淫穢作品而遭到世人的唾棄。很多意識在他體內發生著裂變,我是正常人嗎?我是一個有足夠道德感的人嗎?我有強大的自我控制力嗎?以前曾確信自己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而如今他卻不能肯定了。
在創作作品的時候,他一直是很自由的,所以他都沒想過自己身上還會有各種限定的框架。

受到英惠血腥味的衝擊,身為藝術攝影師的他靈感突然開始枯竭,瞬間湧上的筋疲力盡讓他厭煩了自己生活的這個世界,無法忍受人生承載的所有東西,陷入長達兩年的創作低潮,卻因為聽到小姨子英惠臀部仍留有胎記而突然靈感湧現,內心產生急劇變化,原以為自己是個自由的創作者,卻意識到自己身上仍有著各種限定的框架。

閱讀第二部的過程中,我不禁想到之前跟網友針對感情框架的討論,經過那次思想上的衝擊,讓我反向思考著:我們所受的道德教育告訴我們,不應該這樣不該那樣(破壞別人的家庭),應該壓抑那些最直覺的欲望。那如果沒有這個框架呢?那些違反道德的行為是否真的如此罪無可赦?如果沒有這些道德枷鎖,姊妹之間的傷害是否成立?如果沒有這件事,姊姊的婚姻就不會破裂嗎?

如果抽離了這兩人的身份來看待,就是兩個被社會道德綁架已久的人各自釋放自己本能的欲望,但,那之間仍舊沒有愛。英惠追求的是一覺好眠,姊夫卻是滿足私慾與佔有慾,仍舊是自私的侵略者。

道德框架是存在的,男女都在這框架之中,只是對於女性的束縛往往更為苛刻。同樣一件事,男人被包裝成藝術的突破,換成女人卻成了不知檢點。同樣是瘋狂,男人是正常,女人卻是失常。最終,姊夫獲判精神正常,而英惠被送進了精神病院。赤裸地反應出現實:社會對女性的譴責力道永遠大過於男性。

被關進精神病院裡的英惠究竟是不是精神失常?還是只是沒有乖乖走在一般常軌上而超出一般人的理解範圍?正常與失常有時只是一線之隔,單看你/妳符不符合這個社會的規範,怎麼判斷?當然由多數人說的算。(英惠後來的各種脫序,不也是旁人逼的?如果真瘋了,也是從小到大被逼瘋的。)

我格外喜歡第二部的尾聲,兩人如鳥兒般張開雙手想一躍飛翔,卻終究未能如願掙脫束縛投向藍天,正如第一部尾聲那隻窒息而死的繡眼鳥。

<樹火>

第三部從姊姊仁惠的視角出發,是我讀得最為抑鬱的部分。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彷彿沒有真正享受過生活,這個發現令她十分驚訝。不過那卻是千真萬確的事情。她沒有真正享受過生活。有記憶以來,她只是一直默默地在忍受。她確信自己是一個善良的人,而且正如她所確信的那樣,她確實沒有給別人帶來任何傷害。誠實,能幹,而且以後也會一直這樣。
雖然創傷早已癒合,但是她老覺得自己的體內有一個傷口,而那個傷口比身體還要大,她經常覺得自己正被吸進那個漆黑得看不見盡頭的口子裡。
她總覺得自己疲倦得像一座孤墳。

仁惠扮演著符合社會要求的好妻子,她很好,太好了,但是婚姻仍是搖搖欲墜的空殼子,在婚姻中所受到的煎熬其實不亞於妹妹。讀到「好女人!從一開始到現在,妻子一直是好女人。因為她太好了,反而總讓他覺得莫名的憋悶。」太好反而成為丈夫拿來為自己的不好辯護的擋箭牌。

英惠當不了好女人所以被丈夫拋棄,仁惠卻因為當個好女人而被丈夫背棄,豈不諷刺?

到了這個章節,英惠身邊只剩下仁惠,而仁惠身邊還有兒子。

她有時會認真地假設能改變英惠人生的各種變數。然而在英惠的人生棋盤上,無論她如何設想著擺弄一個個棋子,都是徒勞的,現在已經不可能改變什麼了,可是她卻無法停止思索。

覺得自己不能拋下妹妹但又無力承擔,把妹妹送進精神病院卻又飽受良心苛責,仁惠獨自掙扎著支撐崩塌的世界,不斷回想著從哪個環節出了錯,徒勞地想著或許自己原本能避免大家人生轟然倒塌的局面,對於逃到另外一個世界的妹妹怨恨中帶著羨慕,堅毅的外表包藏著已經死過幾回的心。

仁惠曾經將與兒子一起製作的吊飾上的繩子解了下來放進褲兜裡爬上社區後山尋死,在一切失序之後也經歷著如英惠般夜夜無眠的煎熬,不同的是,英惠已經沒有值得留戀的連結,仁惠則有著兒子的存在(責任)拴著,所以並未像英惠般放開那條繫著正常生活的細繩。

醫療暴力:生與死的自主權

能傷害的只有自己的身體,能隨心所欲地控制的只剩下自己的身體。可是現在這也不行了。

英惠以為不吃肉便能擺脫惡夢,掙脫這個社會套在一個(女)人身上的各種約束,經過一連串的衝突,她才意識到,不是不吃肉就能脫離這一切。

從不進食的那一刻起,某一個層面來說,便已經放棄活著了。我反覆翻了翻,試圖理解為何她想成為一棵樹。很個人的解讀是,她尋求從人這個身份解放出來,無需再接受這些身而為人的各種枷鎖,就像不穿內衣、袒胸露乳求的也是一種解放:穿在身上的「人」的外衣「太熱了」。在身上畫植物似乎成為一種保護層,帶來幾分平靜,讓她能入睡而不做夢了,所以她說要成為一棵樹,是否也是在尋求一種解脫、保護或昇華?樹木的世界裡,大家都是一樣的,沒有誰該屈就於誰、順從於誰,也沒有互相逼迫殘殺這種事,她試圖脫掉令她胸口發悶的人的外衣,成為能自在呼吸的存在,所以進入厭食/拒食階段,一點一點地殺死自己。

當人真的毫無求生意志時,難道就沒有放棄生而為人的權利?小說裡,沒有。為了「被」活著而被迫關進牢籠裡,延續生命的醫療過程近乎野蠻暴力,毫無尊嚴可言。

人,生不能自主,死也要任人擺佈。

連當一株安靜的樹,都得經過熊熊燃燒的烈火焚身。

夢境

我格外留意並試著去理解四個主要角色所做夢境的含意。

英惠是進入黑暗森林看到映在血泊中的那張臉。原先與他人結伴,自己卻迷了路,穿過血淋淋的肉塊,自己也滿身是血。不正是她童年處境的寫照嗎?家裡三個孩子,卻獨獨她遭受的暴力最為深刻;在夢境之外,也時而浮現殺害其他動物的衝動,令她對自己感到驚恐。似乎意味著在這個肉食世界裡,自己是被害者,也是加害者,因而有了不吃肉甚至讓自己消失的念頭。

丈夫則在醫院裡入睡後夢到自己用刀子插進某個人的肚子,「把向外掏著長長的、彎彎曲曲的內臟,像收拾鮮魚一樣,只留下骨頭,把肌肉和綿軟的部分都剔了出來」,他在夢裡殺了且只留下骨頭的這個人是誰?看看他從夢醒之後的行為,不言而喻。

姊夫的夢境裡充滿了性慾。反映出這個外號『五月新娘』的男人,在聖潔純淨的新娘、剛正不阿的教會人員這種表面形象底下,有著一顆因為道德感不敢把自己最真實的饑渴揭示出來而壓抑的心。

仁惠則是自己站在浴室裡的鏡子前看著鏡中自己的左眼鮮血淋漓。沒為自己活過而搞得傷痕累累,除了自己,又有誰看到她的傷痕呢?

每一個人都希望這一切「只是一場夢而已」,兩個男人以離開跳脫出去,妹妹的惡夢或許止於死亡,姊姊的惡夢(孤獨與各種流言蜚語)卻沒有盡頭。

*文中充滿了各種隱喻,讀者對於其中寓意應該都有自己的解讀,本文內容都是我閱讀後非常個人的解讀,自然也不一定是對的。

個人回顧專用大家可略過不讀的<摘錄>

(一)
我做夢了。 幽深黑暗的樹林,看不到一個人影。長著細尖葉子的樹枝將我的手臂和臉頰劃出了一道道血痕。 我分明記得是跟別人結伴而來的,可現在卻一個人在這裡迷路了。恐懼與寒冷交織在一起,我穿過凍結的溪谷,發現了一處亮著燈、像草棚一樣的建築物。我走上前去,撥開像苫蓆一樣的門,而在進去的那一瞬間,我看到數百個碩大的火紅色肉塊繫在長長的竹竿上。有些還在滴著鮮血。
我撥開那數之不盡的肉塊,卻怎麼也找不到對面的出口,身上的白衣服早已經鮮血淋漓。
我沒有問過她,那究竟是怎樣的夢境。我曾聽她講起黑暗深林中的草棚和映在血泊中那張臉的故事,這種事聽過一次就夠了。
就算她的狀態實在令人可疑,我也不考慮去找心理醫生為她諮詢或者治療。即使我對別人的事可以寬容地說「心理疾病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落在自己的身上,就完全不是那麼輕鬆了。坦白說,我對怪異的事情根本沒有一點兒耐性。
沒人喜歡嘮叨的人,長輩們更喜歡沉默的女人。
我的腦海中只殘留著類似的感覺:一種冷森森的、髒兮兮的、驚恐又殘忍的感覺──我親手殺人的感覺,或者說我被別人殺死的感覺。如果不是親身體驗,難以切身感受到……那堅決的、幻滅的、像微溫的鮮血一樣的感覺。
到底是為什麼呢?所有的一切無不讓人感到陌生。我好像正置身於某種物體的後面,好像被關在沒有把手的門背後。不,或許從一開始我就一直在這裡。無邊無際的黑暗,一切的一切,都黑壓壓地融合在一起。
在夢中,我用刀砍斷別人的頭顱,因沒有切斷而拽住長髮再次下刀……從這些噩夢中驚醒之後,清醒時也想殺死那些一顛一顛地走在面前的鴿子,想勒死觀察過好久的鄰居家的小貓咪,這些念頭使我雙腿發顫冷汗直流,為自己彷彿成了另外一個人而恐懼,似乎有另外一個人的靈魂將從我體內升騰,把我吃掉……
我能信賴的只有胸部。我喜歡我的胸部,因為胸部沒有任何殺傷力。手、腳、牙齒和三寸之舌,甚至是視線,都是能殺戮或傷害他人的凶器。可是胸部不是。只要擁有這圓潤的胸部,我就能堅持得住,一定能堅持住的。可是為什麼胸變得越來越乾癟了呢?它不再圓潤如昔了。到底為什麼?我到底為什麼越來越消瘦了?我變得如此鋒利,是為了刺破什麼呢?
那天晚上,我們家大擺筵宴。市場街坊裡凡是有些交情的大叔們都來到了我家。他們說要治療狗咬傷,必須得吃牠的肉,所以我也吃了一口,不,其實是用狗肉湯拌飯吃了滿滿一大碗。紫蘇調料沒能完全蓋住狗肉的味道,膻味刺鼻。牠邊跑邊望著我的眼睛,吐出的冒泡鮮血,彷彿在湯飯上面閃爍,我至今仍記憶猶新。但我不在乎,我真的一點都不在乎。
手腕沒什麼問題,也感覺不到疼痛。真正疼的是胸,像是有什麼東西掛在心口。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那東西就掛在那裡。現在即使不戴胸罩,我也能感覺到那裡被什麼堵塞著。不管我怎麼深呼吸,也覺得很憋悶。
是咆哮聲在重重地交疊著,是因為肉,我吃了太多的肉,那些生命安靜地滯留在那裡。沒錯!血液和肉塊都被消化,散在身體的每個角落,殘渣也已經排到了體外,可是那些生命卻糾纏不休,牢牢地貼在那裡。
我想大喊一聲,只要一次就夠了。我想跑進窗外的黑暗中。如果這樣做,這塊東西會跳出我的身體嗎?可以嗎? 誰也沒法幫我。 誰也沒法救我。 誰也沒法讓我呼吸。
我打開妻子緊緊攥著的右手,一隻被壓在虎口中窒息而死的鳥,掉到了長椅下面。那是一隻小小的、已經掉了不少羽毛的繡眼鳥。那一道明顯的血痕,像是被掠食者咬噬留下的牙印。
(二)
可是他一開始就知道,妻子身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是他所不喜歡的。因為她的長相、身材、穩重而體諒人的性格,都符合他一直尋找的擇偶條件,這讓他在沒弄明白那東西是什麼之前就已經決心要娶她為妻。
小姨子瞬間響徹房間的淒慘悲鳴聲,至今依然鮮明真切、令人恐懼地留在記憶深處。她一口吐掉嘴裡的肉塊,高舉水果刀惡狠狠地輪流盯著眼前每個家人,彷彿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
他在心裡期望小姨子活過來,不過,他同時也在內心懷疑起「存活」到底意味著什麼。小姨子決心要放棄生命的瞬間,或許是人生的一個轉折吧。沒人能幫得了她。對她來說,所有人──強制餵她肉的父母,旁觀這種行為的丈夫和手足──都是徹徹底底的局外人,甚至是敵人。就算她現在甦醒過來,情況也不會有所好轉。
可是在那個瞬間,那個悶熱下午的計程車上,當小姨子的血腥味直衝鼻子的時候,那些畫面開始威脅他,讓他感到想吐,使他無法呼吸。在以後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無法進行創作,他靈感的枯竭期似乎就是在那一瞬間開始的。就在那一刻,他變得筋疲力盡,開始厭煩自己生活的這個世界,無法忍受人生承載的所有東西。
妹夫像丟棄壞掉的手錶那樣,若無其事地拋棄了小姨子。 「你們不要認為我很卑鄙。大家都知道我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妹夫的話不是完全沒道理,所以他與妻子不同,保持了中立。妻子懇求妹夫不要那麼急著離婚,先觀察一陣子,可是他依然不為所動。
沒有其他多餘的話,通話就結束了。這種沒有其他羈絆、只是通過孩子聯繫起來的對話,類似同事之間的交談,可以說是最近他和妻子之間的真實寫照。
他覺得如此安靜地接受這一切的她,像是神祇,像是人類,像是動物,又像是一種介乎植物、動物和人類之間的陌生存在。
「這樣身上畫著畫,我就不做夢了。如果以後擦掉了,希望您能重新幫我畫上去。」
如此輕易地放棄,又將這種放棄變成抑鬱,然後沉澱在內心的性格,壓得他無法呼吸。他不是不知道這是妻子善良而軟弱的一面,是在為理解和關懷對方而做出的最大努力,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自私和不負責任。但是在這一瞬間,他覺得妻子的忍耐和善意令自己窒息,所以他想為自己辯護:是她的這些舉動反而使自己變得更壞。
我習慣黑暗,有時他曾這麼想過。他習慣在黑暗中了,他曾站在黑暗的中心。那個黑白的世界不存在那些他如今所體驗到的絢爛色彩,雖然美麗而寂靜,但是他永遠都無法再回去了。他似乎永遠地失去了那寧靜所帶來的幸福。但是他並不覺得失落,因為忍受眼前這個激烈的世界所帶來的刺激和痛苦,已經足以讓他筋疲力盡。
「我以為不吃肉,那些臉就不會再出現。可是事實並非如此。」
「所以……現在終於明白了。那是我肚子裡的臉,從我肚子裡浮出來的臉。」
「現在沒事了。」她低聲嘟囔著,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孩子,還是在安慰自己。
(三)
每當這時,她都不由得覺得英惠根本沒有任何問題。如果一直都像這樣不就可以了嗎?
在這裡待著,想說話時就說話,不想吃肉就不吃肉,不就可以了嗎?只要時不時地過來看一眼妹妹就好了。
只是讓她感到苦悶的是,隨著年齡增長,妹妹變得越來越沉默寡言。雖然自己也是謹慎的性格,可是根據場合,她也會表現出明朗、親切的一面;與自己相反的是,英惠的內心無論何時都不會敞開。有時甚至會覺得,她不是自己的親妹妹,而是一個陌生人。
被無論如何都無法融入的沉默感緊緊包圍的丈夫,自己到底有沒有真正瞭解過他的真實面目呢?她曾想過從丈夫的工作中找到一些端倪。
那天之後,她希望能通過自己的努力讓他得到休息。可是不管她多麼努力,婚後的他還是顯得很疲憊。他始終為自己的工作忙碌著,偶爾回到家的時候也像是投宿的遊客一樣陌生。尤其是工作不順利的時候,他的沉默像橡膠一樣韌勁十足,又像岩石一樣無比沉重。 沒過多久,她似乎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她想方設法想從疲憊中拯救出來的人也許並不是他,而是自己。
十九歲離開老家到首爾,在沒有任何人的幫助下獨自闖蕩,或許她只是透過他疲憊的樣子,看到了曾經的自己吧。
充溢在這些作品裡的熱情和像困在水族館裡的小魚一樣的日常生活,她確信兩者之間一定存在不可逾越的鴻溝。
「我們家有爸爸嗎?」 每當他出門後,知友就問這個問題。其實,即使他在家時,每天早上孩子也會這樣問。 每當這個時候,她就會用低而短促的聲音回答道:「沒有!從來就沒有,只有你和媽媽,以後也是!」
「是從哪裡開始出錯的呢?」每當這個時候,她就問自己。
不能阻止所有圍繞在她身邊、令所有人的人生轟然倒塌的局面嗎?
在醫院遭判定精神正常的丈夫被轉移到了拘留所。經過幾個月冗長的訴訟和官方調查後,恢復自由的他再也沒有出現在她的面前。可是,英惠卻再也沒法離開隔離病房了。
可是她不能拋棄英惠,必須得有人支付住院費用,並且擔任監護人。
經常進出精神病院後,她有時覺得充滿正常人的街道反而更加陌生。
事實上,那時她早就知道,向醫生表達對病情反復的憂慮其實是表面上的理由,因為她知道自己根本沒辦法再跟英惠生活在一起。因為她無法忍受會從英惠聯想起來的所有事情,她知道其實自己暗暗地痛恨著妹妹,因為她無法容忍不負責任地把爛攤子丟給自己,獨自走到另外一個世界的妹妹。
她咬緊牙關對自己說:不要心軟,英惠不是自己所能背負的,不會有人責怪妳,妳能扛到現在已經很好了。
「姐姐……世上的樹木都像是兄弟姐妹。」
在夢裡,我正倒立著……突然發現從我身上冒出了枝葉,從手上長出了樹根……一直伸到地面,不斷地,不斷地……從腿間要開出花朵,所以我就使勁張開兩條腿……」
「我應該被澆水。姐姐,這些食物我不需要,我需要水。」
她忍不住想,如果自己看不見就好了,現在要是有誰能捂住自己眼睛的話就好了……
英惠的眼睛閃爍了一下,一絲不可思議的微笑綻放在她憔悴的臉上。 「姐姐,妳說得對……過不了多久,語言和思考都會消失的,很快的!」 英惠發出哧哧的笑聲,喘著粗氣。 「真的,馬上會消失的。再等一下下啊,姐姐。」
妳在做什麼?在聽我說話嗎?妳想死嗎?真的想死嗎?她茫然地審視著在自己體內翻滾著沸騰著的怒火。
某種不想承認的奇怪念頭突然湧上了心頭。是不是自己想錯了呢?一開始英惠就希望的,是不是就是死亡呢?
「姐姐,讓我離開這裡吧。」「沒人能理解我……醫生、護士也都一樣。根本不想理解我……只給我藥,只給我打針。」她終於爆發了:「還不是怕妳死掉嗎!」英惠把臉轉過來,像望著陌生人似的凝視著她,說道:「……為什麼不能死掉呢?」然後,再也沒有開口說話。
記得很久以前,有一次她跟英惠在山裡迷過路。當時只有九歲的英惠對她說:「我們乾脆不要回去吧?」
她現在終於明白,那時自己作為長女表現出來的懂事並不是早熟,而是一種怯懦,只是在父親的暴力下一種自我保護的生存方式而已。
不能早些阻止嗎?阻止這些無人能明白的東西融入英惠的骨髓裡。她至今都無法忘記每當傍晚時分,英惠一個人站在大門處的孤獨背影。那天,她們終於走到山對面,攔下了一輛去他們村子的拖拉機。望著黃昏時分的陌生山路,她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但是英惠絲毫沒露出喜悅之色。只是默默地望著晚霞中的棉白楊。
她不敢確信自己是不是愛他。雖然不知不覺中察覺到了這一點,但她還是選擇跟他結婚。是不是她渴望自己的人生能高級一點?雖然他從事的工作,不會給她帶來經濟上的幫助,但是她卻喜歡婆家多數人從事教師和醫生職業的氛圍。為了適應他的談吐、品位、口味和睡覺習慣,她做了很多的努力。跟其他的小夫妻一樣,他們在一開始也為一些事情鬧過或大或小的彆扭,可是沒過多久,她都能做到該放下的就放下。但是這些真的都是為他才做的嗎?一起生活的八年,正如他使她懊惱一樣,自己是不是也讓他飽受折磨呢?
他從英惠房間的陽臺上面像鳥一樣要一躍飛翔的姿勢,與之重疊。他用攝影機拍攝了那麼多飛翔的瞬間,但是在他最想要飛翔的時候,卻沒有飛起來。
她至今都無法忘記自己最後看到的那雙眼睛,那充滿恐懼的陌生眼睛。那不是自己想方設法也要尊重的、心甘情願不辭辛勞照顧的那個人的臉。她一直以為自己很瞭解他,而在那一刻,她終於明白自己瞭解的他只是一個影子而已。
沒必要互相道歉和饒恕,因為我不認識你。
「被雨溶化……所有東西都被雨溶化……我只是想進到土裡,如果我想生根發芽,只能這麼做。」
她不知道為何會如此,然而在朽爛的臨時建築和瘋長的野草面前,她彷彿是沒有真正活過的嬰兒。
她頓時感到了意外的痛苦。對不治之症的恐懼在過去一個月裡不斷折磨著自己,然而到頭來不過是無謂的煩惱而已。自己還得繼續活好一段時間,多如牛毛的時間再次屬於自己,但是她並沒有感到一絲快樂。在回來的路上,當她再度站在往十里車站時,感覺到雙腿發軟。而這並不只是因為剛才的手術帶來的疼痛。地鐵車廂伴隨著轟鳴聲進站時,她躲在一張金屬椅後搖搖欲墜,深怕自己內心的某個東西,會驅使她跳到列車之前。
他低聲說道:「妳就忍一會兒吧。」 這時她才記起,在似睡非睡間自己曾經無數次聽過這句話。在半夢半醒之間,她想著只要能忍受這一會兒,就能換回幾天清靜,就那樣沉默地任他擺布了。之後的她只能用睡眠來消除痛苦和恥辱。
沒有什麼關係的。的確如此。以前怎麼活到現在,以後也怎麼活下去就可以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她歪坐在沙發上面,盯著正在轉動的秒針,努力地穩定呼吸。可是她馬上明白這是徒勞,並且感覺到這樣的瞬間彷彿已經存在過無數次。這種痛苦彷彿蓄謀已久,只是一直蟄伏著等待這個瞬間爆發,殘忍地橫亙在她的面前。
她再次環顧著房間裡的擺設,這些東西並不是她的,正如她的人生也並不屬於她自己那樣,這些東西也不屬於她。
她終於明白,自己在很早之前就已經死了,眼前痛苦的人生只不過是一場戲劇,或者此時的自己只是某人的幽靈。死亡像是走失很久又重新相逢的至親那樣,讓她覺得無比熟悉。
她正經歷著的這些憂慮和不眠,英惠是不是很早之前就已經體驗過,並且程度比自己更深呢?然後在某一瞬間,英惠的手終於放開了繫著正常生活的細繩…… 在失眠的那幾個月裡,她經常在一片混亂中想到:如果不是知友,如果不是他帶給自己的責任,自己也會放掉那根細繩。
這樣的痛苦,唯有在一場開懷大笑後才能奇跡般痊癒,在她被知友的一句話或一個舉動逗笑後,茫然、空虛甚至痛苦隨即不翼而飛。在這樣的時候,她能笑出聲的這個事實似乎令人難以置信,而且讓她再度發笑。誠然,這些笑聲是狂譟的成分多過快樂,但知友依然樂於看到。
活著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每次笑完後,她總是這麼想。在經歷一些事情後,在體驗過各種難以忍受的災難後,人們還是照樣能吃,能喝,能睡,能拉地生活下去,還可以發出爽朗的大笑。當認識到自己也是這麼活著的時候,曾經遺忘的悲傷又像睡意那樣緩緩地被喚起。
那不是溫暖的言辭,也不是安慰她、給她勇氣的話語。反之,那是冷酷的、冰冷的生命之語。不管她怎麼環顧,怎麼尋找,也沒有發現能接納自己生命的一棵樹。沒有哪棵樹願意收留她,只是像一隻活生生的猛獸那樣,頑強而威嚴地矗立在那裡而已。
他們的視線中充滿了對外面世界的渴望。他們是被囚禁在這裡的。正如熙珠,正如英惠。她沒有忘記,把英惠囚禁在這裡的正是自己。
她至今都沒法解釋,當時的自己怎能那麼輕易地想拋棄孩子,這是連自己都無法容忍的殘忍而不負責任的行為,所以她沒法向任何人傾訴和博得寬恕。只是那種恐怖的真實感覺至今還能清晰地體驗到。如果丈夫和英惠沒有突破那道防線,沒有強烈地把當時的一切沖毀,垮掉的肯定是自己,如果現在再次垮掉的話,自己肯定不能再回到現實中了。
因為她突然想起了那天早上從後山走下來的路。冰冷的露珠浸濕了涼鞋,她沒穿襪子的腳寒冷徹骨。她沒有流下眼淚,只是任由冰冷的水氣擴散到自己早已乾涸的血管中,流進她的體內,滲進她的骨髓。
「這些……也許只是一場夢……」她把頭低下去,把嘴巴緊貼在英惠的耳邊,一字一句地說:「在夢中,會覺得夢裡的事情全是真實的,可是等醒過來後,就會發現那些事情並不真實……所以啊,等哪天我們醒來後,到那時……」
路邊「熊熊燃燒著」的樹木,像無數隻大型猛獸側身而立。她定定地凝視著。像等待回答一般,不,像是在反抗似的,她的眼神幽暗而強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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