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啟俊

藝術家,做瑜伽,住坪洲,朝早飲咖啡,晏晝飲茶,夜晚飲酒。客家人,香港人。啲嘢唔寫唔記得,所以有個博,由零六年到而家,但都係俾親朋戚友睇多。加入Matters多個地頭寫字。www.yipkaichunss.blogspot.com

2020年9月6日旺角下午:行人筆記

9月6日的旺角街頭(圖:許敬樂)

看到一羣羣軍裝警察在每一個街口駐守,一列列閃着燈的警車在大街霸佔一整條行車線。比看見「示威者」本身更能令人警覺「示威」來臨。要是看見這陣式,還以為有甚麼持槍恐怖分子發動襲擊 — 當然,香港人早已習慣,街上無人大驚小怪。

數月以來似乎不成氣候的示威,在疫症這陣止痛劑消退後又再次出現。看見街上依舊憤怒的人羣,也不知道國安法是鎮痛劑還是催化劑(難怪東方日報頭條說國安法「冇料到」)。不過,押後選舉一年就絕對是催化劑,而這一日就是本來的立法會投票日。


是行人,也是示威者

街上的人的確是多了些,但和平日香港的繁忙也不遑多樣。他們絕大多數也只是在行人路上慢慢走,有的拿着一杯珍珠奶茶,有的挽着一袋購物袋,實在難以分清那個是「行人」,那個是「示威者」,兩者均是的也有可能;再加上人人戴口罩,真有點《小丑》中人人戴着小丑面具的況味。難怪警察看見人多,也就顧不上這麼多,隨意在鬧市中舉起「這集會或遊行乃屬遺法」的旗幟(俗稱「藍旗」),有時是向着人多的一處,有時環迴三百六十度地轉。每次看見這有場面,難免會想在街上行是否也犯了法。

這時候,總有一名普通不過的市民,用完全看不出來的響亮聲線,吶喊各句耳熟能詳的口號,當中包括不少高官顯達說國安法下「或許違法」的語句。繼而,身邊原先不知是行人抑或示威者的旁人(當然可以是兩者均是),都一起高呼。

和以前一樣,看見這情境,警察就會開始胡亂拉起橙色膠條的封鎖線,把行人在街上推來推去;和以前不同的是,現在警察還有疫症可用。禁止二人以上聚集的「限聚令」,只有在示威地段嚴格執行。警察甚至只要用個「聚」字暗示,「你咁樣就『聚』埋㗎喇」,市民就會因為港幣二千圓的「限聚令」告票而自行散開。

不過,基於大部分人真的只是在街上走,甚麼也沒做,市民就靈活地走到另一條街去。這有點像需要解的一個結,把它由房間的一處推到另一處,結最終還是沒有解到。下至警察,上至高官,都在把結推來推去,用水淋用石砸,結還是在那裏。


同樣的招式,同樣的場面

如常地無計可施之下,數十全副武裝的警察會忽然衝向一個方向,圍起一堆行人(很多時是年輕人)來搜查、票控,甚或拘捕。衝向哪個方向,似乎也不是取決於人數多寡或動靜,而在於那個方向的人較易圍起來。在這種人多擠逼,難以分辨哪個是行人、哪個是示威者,而警察又急於圍捕的時候,就會發生在海內外媒體上看見、令人憤怒的場面。這日,一個十二歲的女孩在旺角買美術用品,看見大堆警察撲過來嚇得想跑,結果被三四個警察坐住在地上動彈不得。結果,警察當然惹來羣起謾罵。

可能已經沒有人記得,警察理應疏導化解示威,正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如此無理橫蠻,目的倒像是激發眾怒,挑起事端 。也只有這樣想,才能勉強解得通他們的行徑。例如,他們明明絕大部分時候都一羣羣的行動,生怕會出事似的,有時卻要幾個大無私樣裝凶作勢的走入人羣之中,惹來一片罵聲。然後,警察覺得受威脅,就開始舉槍,而市民早已嚇到不怕了,甚至扔起水樽來。擲中了警察,市民羣起歡呼,但更常見的是擲中了不相干的人(擲樽的人還會很稚氣的作手勢道歉),而即使擲中,對全副武裝的警察來說絲毫不損。只是,這種不服氣的戲鬧,足以讓警察在鬧市中射起槍來。如斯結果,幾乎是可以預料的,但警察總會選擇最能引發混亂的做法,將小事化大,更多時是無事化有。

到了這個時候,街道上的店舖都已經關門,所有人好像颱風大海的浪,雖然不斷轉換方向,看似雜亂無章,但也自有一套韻律,大概要有2019年後香港人的直覺才弄得懂。忽然之間,去年示威久違的場面出現:一羣人開了雨傘作掩護衝向一個方向,似是去年設置路障時的做法,其他人也自覺地讓路。不過,這次事情在𣊬間逆轉:數名黑衣「示威者」拿出黑色警棍,拼命追打拖行行人。這時,其他行人才知道這幾名黑衣人是僑裝成示威者的警察,引人做「違法行為」,繼而追捕。事件過後,站在街角的姨姨說,其中一名年輕人人上衣被扯開,皮肉直接被僑裝警察拖到撕開,也是在網上一搜可見的影片。

大概和以往不同的地方,是今次警察走進全是檔攤、窄得連「聚集」的可能也成疑的購物天堂女人街內舉起藍旗,在密密麻麻的手袋和衣裝中格外格格不入。當時的女人街,只得零星行人。過了一回,胡椒彈球槍不知為何又發射了,成了購物地獄。所有人就在這狹窄的街道上爭相走避。

在大廈與大廈間、藏着麻雀用器店的後巷中,一把和緊張氣氛相反的溫柔聲線說:「我哋等出面平靜啲先行,等一等,好唔好。」原來是一名家長帶着兩個小朋友外出。小朋友倒也安靜,面上亦無懼色,不知是不懂得害怕還是真的已經訓練有素。可是,後來在大街再碰見他們,其中一名小朋友很害怕的哭了起來,只是不斷說「唔好」,家長連忙安撫卻也不管用。其他行人看見覺得心酸,卻愛莫能助。有時想,這些小朋友長大後,會怎樣看待警察?


只是魚缸內的小風波

拜香港的高效率和高秩序所賜,香港示威的神奇和荒誕,在於示威現場以外的一切如常。旺角中心的麥花臣球場,仍然看見外傭在野餐唱歌,老人在打羽毛球。只要離開旺角一兩個街口,街上便是平常週日的悠閒舒適,好像不遠處的混亂只是魚缸內的小風波,永遠不會捲過來。再離旺角遠一點的地區,就更是看也看不見那小風波了。入夜後,人羣漸散,剩下一羣羣軍裝警察在每一個街口駐守,一列列閃着燈的警車在大街霸佔一整條行車線,已成一道日常的香港風景了。今日的風波算是過去了。

這樣的日子,或許寫一遍就夠。因為,目前每次的事態發展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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