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蕪紀

迷迷糊糊的霧中行者, 就寫點東西,證明存在。 IG @the.call.of.lost

生存之邦

請勿把未來告訴我,即使你知道。因為世上再也沒有比這更殘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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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將不再適合人類生存。」卡拉圖斯拉夫如是說。

此刻,卡拉圖斯拉夫的演說在全球直播,於是這句在百多年前早被科學家警告的預言,現在才真正地轟動了全球,被地球人重視。

「地球人,你們的死亡並非死亡。

宇宙分為十級,你們所在的這一層星系看似浩瀚,也不過是第一級。所謂死亡,不過是第一級靈魂修煉的終點,進入第二級的起點。

原本地球的設計完全適合人類靈魂的修煉,然而人類越來越執著於物質,為精神帶來無盡的痛苦和枷鎖,只能不斷在第一級輪回。發展到現在,能進入第二級星系的人越來越少了,那裏的人口正大幅下降。

這完全偏離了宇宙規則,於是我來了。

我來自第九級的海奧華星球,任務是要幫助你們解脫物質的束縛,幫助你們死後順利到達第二級星球。」

卡拉圖斯拉夫來地球的第一天,全球網路突然中斷,他向全世界說了以上這番說話。

起初地球人以為這不過是駭客的惡作劇,但後來竟有一些政客表示堅信,連NASA也有些默認的傾向,便開始不斷有人稱之為「神」了。儘管他解釋了無數次他不是神。

「我後來發現,地球每一處地方都充斥著物質與欲望,每一個人都營營役役,哪有修煉的時間與空間?你們需要在另一個第一級星球進行修煉,我們正在準備星球移民計劃,正招募第一批移民者……」

卡拉圖斯拉夫所提出的,與那些氣候升溫等理由全然不同,引起了無數想要擺脫物質枷鎖的地球人的共鳴。加上他作為「神」的地位,這些話確實能令人深信不疑。

畢竟,人類總是以為自己身在囹圄之中,又渴望著某些光明的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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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你此時走到隨便一處地方,幾乎無人不在觀看與談論這場歷史性的演講。

這天正好是假日的下午,酒樓外排隊的人逐漸魚貫而入,老老少少皆落在一張張圓桌上。

杯碟鏗鏘之間,他們不再如曾經的那些老人般打開報紙品茗,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那360°全息投影直播。

卡拉圖斯拉夫仿佛就在眼前,顛覆性的理論從他口中道出,卻如念經一般,沒有激昂的情緒,也沒有振奮的動作,然而每字每句間,都能讓酒樓裏的坐客熱血沸騰。

「幫我預訂一個移民者名額。」這個男人雖然坐在角落裏,可他本身高人一等的氣派,使他的存在無法讓人忽視。

「親愛的,名額在一秒前已經被預訂滿了,只能等第二批……」坐在他旁邊的女人看了看手中的螢幕道。

「噢,等等,黑市那邊已經有人在炒賣名額了,只是價格這邊……幾乎是我們全部的資產。」她以探詢的目光看著身旁的男人,見他仍在思索,便用塗了紅指甲油的手指捏著素瓷茶壺,為他斟上了茶。

女人把頭髮盤高,一身「小香風」的名媛打扮,原本一張毫無瑕疵的小臉也被襯得老氣。如果不是這一聲「親愛的」,旁人大概會以為她是那個男人的秘書,但他們定不會想到,其實她是他定制的陪伴型機器人。

在這個年代,只要你有錢,連另一半也可以定制。

男人皺了皺眉,拿起茶杯,吹了下,抿了幾口又放下:「好,另外把剩下的錢投資在航太科技業吧,這時候收益應該頗高。對吧,阿珊。」他說完這個名字,有點不適應地頓了頓。

瞥了瞥旁邊的女人,見她點頭默認,只是仍保持著190度溫婉的微笑,便滿意地笑了笑,片刻又恢復氣定神閑的樣子,繼續觀看直播。

那個女人又為他添上了茶,壺裏的茶倒盡了,她便把壺蓋斜放在壺口,然後向著前方招了招手。

一個十六七歲模樣的侍應生提著熱水壺上前,恭敬地為這個茶壺加上了水,又檢查了另一壺裝水的,見裏面只剩下一半水,就也給滿上了。做完這些他便離去,而那個男人從始至終都沒有瞥過他一眼。

侍應生又在人聲鼎沸的桌間遊走,為各桌加水。那個有兩公斤重的鐵皮熱水壺一打開,蒸騰的熱氣向上洶湧而出,他右手提手柄,左手捧著壺底,小心地調整角度,熱水便隨著白霧沖到了茶壺裏面,茶葉瞬間被沖開,一些本來浮游的茶枝也隨著水流在打著圈。

每一次加水他的眼神都無比專注,熱水都準確地落入壺裏,沒有一點一滴淌出來。

而那位神的說話,他一句也沒有聽進去,或者聽到了,卻覺得那些話不過是空中樓閣,與他毫無關係,畢竟那也不能讓他升職加薪。

至於其他坐客,此刻的注意力全在那位神的演講上,有時候視線被侍應生擋住了,才皺了皺眉,嘖了聲,叫他滾一邊去。在他們眼中,這不過是不讀書不爭氣的窮酸少年。

而侍應生也只是無聲地哈腰道歉,然後提著空水壺躬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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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應生把點心車從廚房推到了那個男人面前。

「親愛的……只剩下一個名額了,那邊說現在以拍賣的形式出售,有人出的價已經比我們高了,而且……那個人還是我們的死對頭。」那個女人語氣小心地道。

男人本來拿起茶杯的手半路停住,吊在半空中。「給我加碼。」語氣中蘊含一絲怒氣。

侍應生把小蒸籠端到桌上,打開蓋子,氤氳的白霧中是幾粒牛肉球。他本想詢問男人是否需要淋上喼汁,可看到他不怒自威的臉,便不敢多問,只把喼汁倒在小碟上,小心翼翼地放到他面前的蒸籠旁。

「那邊加了幾個億,你看……」女人經過的精密計算,認為拍贏的幾率不高,她正想勸著他放手,卻聽到他勃然大怒:「去他媽的!以前跟我搶,現在還跟我搶,不就是錢嗎?我倒要看看誰能搶到最後,給我加碼!」

隨著最後一句話落下,茶杯砸在桌子上,杯盤震動,一兩滴茶濺了出來。本來看著儒雅的一個男人,突然變得有點瘋狂,旁人紛紛看向這邊。

同時,正在上叉燒腸粉的侍應生被嚇得手一抖,豉油汁從碟裏溢了出來,紅褐色的液體從玻璃轉盤流淌到白色桌布上,暈染開去像極了曼珠沙華的盛開;順勢而下的腸粉彈落在桌上,還有幾點豉油濺到了男人的西裝上。

男人的憤怒一下子便轉移到了侍應生身上:「你有病啊?!」

侍應生受到驚嚇,身體收縮了一下,便立刻轉身從點心車上取了條白毛巾,一邊彎腰低頭幫男人擦拭衣服,一邊怯生生地默念著無數遍的「對不起」。

然而這並不能讓那個男人消氣,他厭惡地看著侍應生那幅窩囊的模樣,捏著那毛巾便一把推開侍應生的手。

這一推來得突然,侍應生便一個踉蹌撞上點心車。「鏗 — — 」那點心車早就鎖定在那個位置上,紋絲不動,這一聲反倒是從侍應生腿上發出的。

眾人這才知道那是金屬義肢,本來看戲的目光都不由得變了,開始可憐起這個侍應生來。

那個男人深知,此刻別人定認為是他在欺負人,第二天的新聞定有他的份。一腔憤怒瞬間洩氣,便不再糾纏,腳步匆匆徑直離開酒樓。而那個女人刷了卡付了錢,就跟在身後也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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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理,你為什麼炒了我?就因為那一滴豉油?」

辦公室裏,原本站在沉默的侍應生,壯著膽質問坐在皮椅上正背對著他的人。

「沒辦法啊,你知道剛才得罪的是誰麼?」經理轉過身來,望著他。

「我知道……經理,你就行行好,你就看在我以前沒幹過錯事,每日天亮第一個到,夜晚最後一個下班,從早祝做到晚,經理 — — 」

「可你得罪的人可不能扯到我們頭上啊!你可不知道那個人的手段,分分鐘把我們酒樓都吞得一分也不剩!到時候就不止是你飯碗不保!」

「可……我不能丟了這份工作!你是知道我的情況的,一個月幾千塊錢,交了租金就沒了,還要醫我這沒用的腿,家裏還有……」侍應生想到一切需要用錢的地方,不由得緊張了起來,語氣也變得有些懇切。

「別跟我扯這些,這兒可不是善堂。」經理蹙了蹙眉,眼神有些許厭惡。

「可是 — — 」侍應生本來還想最後再爭取一下,可對上了經理的眼神,氣勢便瞬間化為烏有。

「小祖宗,你就乖乖的收拾一下走吧,該給的一分都不會少。」經理變了個臉,哄著似的把那信封塞到他手裏,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坐回皮椅上,轉回去背對著侍應生。

侍應生還想說些話,可這哪還有他說話的機會?他知道再哀求不過會招來冷嘲熱諷,便只好忍著那口氣。

他拿著厚厚的一疊信封,最後關門離去前,還向經理鞠了個躬。

他出了酒樓,在附近公園的長椅上頹坐,抬頭望著天上那灰濛濛的霧,看了很久。

直到那霧透了些紅霞,他歎了一聲,便起身往社工那裏去,接妹妹回家。

「哥哥哥哥,今日你放假嗎?好早啊!」

「嗯,今日放假。」

「耶!太好了,哥哥終於可以陪我玩了!」

妹妹在他背上左搖右晃地歡呼著,然後吧咂一口親在他的臉頰上。

本來縈繞在他心中的苦悶瞬間煙消雲散,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他笑了笑,眼裏盡是溫柔。

「要吃雪糕麼?」他問道,雖然現在雪糕的市價已經是二十多塊錢。

「要!」可有什麼珍貴得過看到妹妹的笑臉。

「好嘞,抓緊咯,我們走起!」然後他就背著她,跑到便利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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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假日的下午,酒樓外排隊的人逐漸魚貫而入,老老少少皆落在一張張圓桌上。

酒樓依然熱鬧,杯碟鏗鏘之間,他們在談論著今早震驚世界的新聞報導。

「上個禮拜就在這裏看他的直播,現在想來還真的挺諷刺的啊。」

「那時候還以為真的是神呢,沒想到是個騙子,也太明目張膽了吧。」

「說實話也挺佩服他的,怎麼能做到那麼多人相信。」

「你那時候不是相信得很嗎?」

「嘖,那叫什麼……群眾效應嘛。」

「欸,上個禮拜坐在這裏的那個男人是不是破產那位?」

「是吧?唉,現在什麼奇葩事情都有,幸好我沒有投錢進去啊。」

「太有錢也是種痛苦吧?他如此執著可能就是想要到第二個星球擺脫物質枷鎖。」

「貧窮可真是限制了我的想像啊,好像做了場夢,夢醒了還是在當社畜。」

「哈哈哈哈……」

侍應生仍然在人聲鼎沸的桌間遊走,為各桌加水。那個有兩公斤重的鐵皮熱水壺一打開,蒸騰的熱氣向上洶湧而出,他右手提手柄,左手捧著壺底,小心地調整角度,熱水便隨著白霧沖到了茶壺裏面,茶葉瞬間被沖開,一些本來浮游的茶枝也隨著水流在打著圈。

每一次加水他的眼神都無比專注,熱水都準確地落入壺裏,沒有一點一滴淌出來。

而他們說的話,他一句也沒有聽進去,或者聽到了,還是與他毫無關係,畢竟那也不能讓他升職加薪。能珍惜那求來的機會,保住飯碗就已經很不錯了。

那天,他連買麪包給妹妹吃的錢也沒有,只好賭一把,用那條金屬做的腿給經理跪下,再懇求一次。他從來沒有跪下來求過人,可是為了生存,他只能賭一把。

然而這個機會,本質上不過是那個男人破產才得來的。

新聞震驚了世界好幾次,而他仍然繼續在酒樓加水、推點心車、上菜,最早上班,最晚下班……

在這個被稱為地球的星球裏,有人在為物質而奔跑著,有人也在追尋那些什麼夢想;有人在享受生活,有人在努力求存。

而它們都被稱之為,活著。

請勿把未來告訴我,即使你知道。因為世上再也沒有比這更殘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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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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